灰燼冠冕 - （3）第二章，信使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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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這附近也沒有呢。」

死亡仰起頭，陽光刺眼的撒在她臉上，將亞麻色的長髮照的發亮，也將她手上那個老舊的刻印一併照亮。

「這個真的有效果嗎？我覺得我們已經走了很久了。」

真理忍不住嘆了口氣，汗水擦了又擦，最後她乾脆不想擦了，只是躲在樹蔭底下，像隻被熱壞的小鳥。

「啊哈哈……應該、應該啦？畢竟我之前都有找到的。不過這個刻印是我從一個流浪商人那邊買的，可能真的不太敏感，但應該還是有效果的——」

「應•該。」

或許是羽翼被浸濕的不適感，抖也抖不去上面黏膩的感覺，這下，女孩的脾氣也逐漸地不好了起來。

她們已經離開了庫庫姆快一週了，海水的味道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狂野的陽光與新鮮的草地氣息，不過，在這種燥熱天氣裡，倒是讓真理有點想念起海水的冰冷溫度。

「借我看看。」

說著，她毫不猶疑的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對方手中的刻印。

「欸等等！這個很貴的……！再幾公里就好，真的！」

少女沒有理會死亡的哀嚎，只是一把把那個刻印抓入手裡，順便把一直待在豔陽之下的對方拉入樹蔭下的石墩上。

「上面的紋章都被蹭掉了，這還有效果嗎？」

「哎呀……有啦，我都用好幾年了。」

被強制按在石頭上的死亡沒有過多反抗，只是一邊撐著頭，一邊盯著面前這個強勢的徒弟，在內心竊竊笑道，

（嗯……看來她已經習慣了，被這樣對待——其實也不賴嘛。）

雖然不能說到完全理解與知曉彼此，又不是那樣靈魂相同的對象。

但自從道別那座海岸後，少女的心靈似乎又更開放了一點，小烏鴉終於學會了哪怕一點點的依靠。

「我就知道——根本什麼都很模糊嘛。完全沒有道路的影子。說什麼通往斐格里斯的道路滿大街都是，我看根本沒有吧。」

真理望著面前這個滿臉笑嘻嘻，毫無悔意的表情，內心的火焰是升起了一股又一股。

事實上，通往信使之都的方式只有一個，而且很不常規。

在這片大陸上，赫爾墨斯給了祂的最高使者們一個權力。

只要他們想，就能在自己去過的任何地方佈下一個名為“通道”的結構，並且能瞬間連結到斐格里斯。

同時，這也是那些未被欽定卻又身為信使的人們，最快的道路。

大地上有多少個通道，沒人知道，也沒人會去計算，因為只要這片大地依舊有信使在行走，那些通路將持續、繼續的開拓。

「哎呀……可能是這邊的信使覺得這裡天氣很好，想要走路嘛～」

「走路——在這鬼天氣？」

真理忍不住瞇起眼，看著外頭那幾乎可以曬乾自己的盛大陽光，內心已經將那些學來的粗俗字眼循環播放了一遍。

「那還真是好體質啊，赫爾墨斯的使者。」

「嘿嘿，這誰也說不定喔～畢竟很少人真正看過他們嘛。對了，這個給你——」

面前眼神逐漸不友善起來的少女，死亡趕緊伸出手，將一個頸環遞到她面前。

「雖然我本來想說要不要做成項鍊模樣的……呃，不過，現在還是算了——」

畢竟狄戈爾的那串詛咒項鍊還猶在眼前，害怕對方有心理陰影的她，只好將其換了一個方式——一條由布料構成的小頸圈。

「這是……？」

「刻印，我把它塞在裡面了，能掩蓋你臉上小羽毛呢。除非早就知道你長怎樣，不然一般人看到的你，都與常人無異。」

說著，她輕輕探出手，小心翼翼的滑過少女的脖頸間，然後又向後伸去，但沒等她將其綁上，真理便更快的將手往後靠，用力把頸環的主導權拿了過來。

「我自己來。」

「……好。」

囌。

隨著指節發力，少女的頸間便多了一條可愛的小裝飾，雖然那個蝴蝶結打的實在是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已經確實固定住了，於是死亡也沒有多說什麼。

「為什麼要突然帶這個？」

等到確認它不會掉下來後，真理默默抬起自己的眼睛，看向那雙柔和深邃的眼眸，本能的預知到了裡面的情緒——或許是討厭嗎？討厭這樣非人的模樣？

你討厭我的模樣嗎？

真理從不開口去訴說，不過她那陰鬱的小眼神早就隱藏不了自己的心意，尤其是在死亡這個狡猾的老妖怪眼中。

「唔嗯，雖然我也覺得你的小翅膀很有特色，但是——這不代表其餘的人會接受，他們所教導的、理解的，都是我們這種怪物最誇張的模樣。」

說到這裡，死亡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暗了暗。

哪怕是在最開放的都市裡，亦或是最遙遠的邊界村莊裡，他們的教育，也永遠不會把諸王塑造成一個美好可以信賴的存在。

「畢竟這不是像天使的光環、惡魔的犄角一樣顯眼而統一的存在。非人，不該存於世間，那是我的代表，也是我們的標籤，拿不掉的。」

她頓了頓，似乎是不想再讓自己的語氣這麼苦大仇深，深深吸了口氣，說道，

「我不討厭誰的特質與命運，哪怕他們生來如此，我也不討厭。只是……偶爾還是得接受一下大眾的審美嘛！所以抱歉喔，即便你不喜歡這個——」

藍色的眸子輕輕望著少女頸間的裝飾/枷鎖，

「為了守護，我也得讓你忍耐才行。」

真理很少看到死亡露出這種眼神，倒不是什麼怨恨與憤慨，只是很單純的，很單純的溫柔，這讓她有些不習慣，羽翼情不自禁的動了動。

「我……知道了，嗯。」

她看向死亡，盯著那雙眼睛裡的陌生情緒，但沒等她繼續觀察，一個更大的擁抱便襲來——

「啊啊～真是的！都怪你露出這麼可憐的表情啦，害得我都忍不住有點沉悶起來了，欠揉欠揉～」

「你幹什麼——！？」

女人的指尖用力揉上真理的臉頰，看著對方被自己搓揉到變形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點。

直到少女生氣的伸出手，用力扣住死亡的手腕，她才停下對那小臉蛋的蹂躪。

「你……！」

真理一邊搓著自己的臉，眼神也帶著一絲警惕與羞恥的紅通，羽翼也因為過載的情緒而劇烈搖晃著。

「呵呵……好吧，為了表達我的歉意，等下去到斐格里斯，我就請你吃個小點心，如何！？」

死亡抬起手指，抵著自己的唇辦，看起來既俏皮又……令人生氣。

（真是無聊……！）

真理的眼神忍不住又無語了起來，面前這個女人總是一直讓人懷疑，她是否能被依靠，可她又總在某些時刻挺身對抗，讓少女心中那塊名為“佩服”的閾值一直不上不下的。

「你啊，真是讓人——」

正當真理還想說些什麼時，或許是情緒的激動，讓她不自覺地露出了一點魔力，突然的，她感受到了一股濃厚而不容忽略的東西——就在她們的身後。

「「……？！」」

幾乎是在一瞬間，死亡與真理同時回過了頭，眸子裡盛著不理解與警惕。

那是一條在半空中裂開的空隙，周圍同時閃爍著像是冰晶一般彩色晶體，現實絕對不可能出現這種東西，那它的姿態只有一種力量能夠解釋——

（這是，神明的——）

面對它，少女幾乎是本能的拔出藏在腰間的刀刃，而且，她也能明顯感覺到，握在自己手中的刻印正在發出滾燙熱度，

「這是——斐格里斯的通道！？」

死亡則是更快的認出了這條不和諧裂隙的真面目。

就像是神祉發出了邀請一般，那口裂隙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便以不正常的速度開始衰弱、減退。

「等等！可惡，來不及了，真理！我們走！！！」

「欸？欸？」

女人一把抓起身旁還在發呆與警戒的女孩，然後——兩人一齊跳入了那道屬於神明的隙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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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湧上。

那是兩位旅者離開的幾天之後，一直沉默的神祉，這才想起了遙遠的城市。

啪唰——

腳步乘著鹹濕的氣息，涅瑞伊得斯（海之仙女）跨步上前，邁入沙灘，長裙染上了不少沙子，像是在深藍之上的點綴。

『庫庫姆……異狀。』

她眨了眨眼，順著父親（波塞冬）的命令，她越過了無數潮流才來到這裡，但——

怎麼會沒有任何人來迎接她呢？

就算不是高貴的小神明，也應該要有孱弱的人類來為她的體力負責才對，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噠噠噠——！

小巧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兒童的歡笑。仙女微微鼓動自己嘴角的膜厚，好奇地望去，

「追不上我吧！！！」

「有本事你慢一點！」

小女孩與小男孩的嬉戲大鬧，即便畫面是那麼純真，但他們並不知道，那雙從海底走出的眼睛已經看上了兩人。

『……幼童。神明，在哪？』

趁著男孩加速衝刺，她一步跨出，讓對方直挺挺的撞上自己，

「唔！？誰、誰啊，好痛喔！」

男孩抬起頭，然後，看到了一雙不適用人類的眼睛。

仙女偽裝成人類，在男孩眼睛仍未眨眼之前，便完全化形，所以那一點點小失誤，並不會激起幼童的恐懼。

「你、你是誰啊……？」

身後的小女孩也愣愣的停下，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她，害得涅瑞伊得斯只能再重複一次問題，

『神明，在哪？奧古納？狄戈爾？』

她像台機器一樣重複著，直到孩子出聲打斷她，

「你說……神明嗎？我們沒有神明啊？」

「對、對啊，媽媽說，我們已經不需要神明了喔。她說，有兩個吟遊詩人將一切都說出來了，現在沒有神明在這裡，只有我們人類！」

吟遊詩人？

涅瑞伊得斯無法理解這點，於是她繼續問道，

『詩人？』

「對啊，我還有那個溫柔的大姐姐送我的禮物，你看！」

小女孩伸出手，將一條絲帶放到對方的手掌裡，上面還有一條曾經持有者的亞麻色髮絲，

『……不需要神明？』

涅瑞伊得斯的理智仍停留在很久之前的回答，她無法理解，更無法將其視作理所當然。

本能驅使著她前進，將父親的怒火帶來。

「這是她的髮帶！很漂亮吧！」

女孩笑著說道，絲毫沒有感覺到面前那逐漸不對勁的臉孔，她只是再次伸出手指，想將那個她如此珍惜的髮帶拿回，不過——神已經生氣了。

「那、那個，請還給我？」

涅瑞伊得斯死死捏住髮帶，辛苦建立起的假貌也逐漸褪色，露出海仙女的本質。

慘白的肌膚與鼓膜憤怒的起伏，發出詭異而滲人的呼吸聲，在年幼的孩童眼裡，這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

「唔啊！怪、怪物！？」

男孩發出一聲悲鳴，但更快的，是神罰的制裁。轟隆作響的雷雲迅速聚集，無人拯救，也無人明白的罪過。

洪水掀起的高度已不是凡物能理解的尺度——乃至連涅瑞伊得斯自己也被逼得跪倒在海水裡。

她被自己的浪潮吞噬，但手仍緊緊握著那束髮帶。低沉的怒吼不是來自她的嘴，而是來自整片海洋：

『——諸王，無恥。』

海水帶來了人類冰冷的屍體，接下來的事情也早已明了。

神明不接受一切不敬，涅瑞伊得斯很清楚這點，她的目的也從來不是拯救，只是最後瞥了一眼這座城市，然後握緊那罪人的髮帶，順著潮流而去。

至此，名為庫庫姆的城鎮被洪水摧毀，便沉入無人知曉的陰影。

「神明無愛，一直如此。你也早該明白。」

遠處，一個山坡上的身影發出微微嘆息。

陌生的人影搖曳著，陰影覆蓋上他的身軀，白布隨著風而揚起，劃過這片被神明與怒火吞沒的城市。

他早已見到、見證這場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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