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第四章，喜悅之時

蘑菇事件過了一天，真理看死亡的眼神已經多了一點說不出口的憐憫了。

那紫色的眼睛總是靜靜地看過來，沒開口，卻說了很多，包括無聲的──鄙夷。

「……」

「妳覺得，我看不出來妳在鄙夷我嗎？」

「不，我只是在想……」

她瞥了眼死亡腳邊那鍋正冒著濃烈不詳氣息的液體，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評估某場命運交錯的毒霧。

「交給你來做午餐，真的是一個好選擇嗎？」

「欸！這也太過分了吧，我可是活了好幾百年的諸王耶，煮個飯也是有些底子在的！」

「是喔。」

「它只是、只是賣相不太好而已！」

「（小聲）那你怎麼沒有精進一下賣相……」

「我聽到了！！！」

死亡猛地舀起一大勺湯，作勢要強行餵食對方，卻被少女一個側身輕巧閃開。

「別靠近。」

「給我吃一口嘛！就一口！妳會感受到我濃烈的愛！」

「你放下那個鍋鏟，我可以考慮看看。」

「這不是鍋鏟，這是……情感的傳遞工具！」

「……」

紫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了更多鄙夷，少女忍不住加快了閃避的速度。

「你不覺得這話聽起來更不想吃了嗎？」

兩人一追一閃，鬧成一團，像是某種戰鬥力為負的鬧劇場景。

直到死亡一個不小心，腳絆到背包，整鍋湯隨之一齊翻落，她也跌坐在地。

「哎呦！」

「……沒事吧？」

「身體沒事……但我的料理……！」

她一臉心碎地望著地上那灘濃稠不明液體，湯面泛著詭異的彩色光澤，還浮著幾個疑似未攪勻的根莖。

遠處一隻林間小獸湊過來，剛靠近湯邊，就整隻身體一顫，然後拔腿狂奔，像是剛從某種詛咒中逃出生天。

「……你確定你煮的是食物？」

真理的語氣冷靜至極，像是單純就事論事，沒有惡意，但這樣的語氣往往比直接嘲笑還更打擊人心。死亡頓時面如死灰：

「是、是食物啊……我……真的有試著讓它好吃的……」

「不然你自己喝一口？」

「……我剛剛不是說了是給妳的愛嗎？」

「你先證明你有勇氣喝下自己的愛。」

「……」

「我可以餵你喝。」

「不要。」

「為什麼？」

「我怕死。」

真理看著她，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死亡終於忍不住大叫：

「那不然妳自己煮煮看啊！」

真理想了想，真的轉身走向背包，低頭翻找乾糧與鍋具。

死亡原本以為她只是說說，卻沒想到對方行動得如此認真。

「欸欸欸──妳當真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你說我挑剔，我做。」

「啊……我的諸王尊嚴啊……！」

死亡哀號著倒在地上，卻還是從指縫裡偷看——那孩子的確開始動手準備，神情冷靜得像是要做一場生死決斷。

她洗菜、切根、倒水，動作乾淨俐落，甚至還把食材整齊排列，看上去頗有條理。死亡看著看著，反而笑了。

「……意外地靠得住呢，小真理。」

當真理完成煮食時，香氣一開始頗為正常，甚至讓人有一點點期待。

但──就在最後一步，她把所有東西混合在一起，又倒入一大碗水，攪拌均勻。

整鍋湯瞬間變成了一種讓人懷疑人生的灰濁色液體。死亡沉默了。

她原本想稱讚來著，但那一鍋東西真的讓她感到詞窮。

「……這是給我吃的？」

「嗯。」

真理很自然地回答，語氣甚至有點小小的得意。

「妳有……試吃過嗎？」

「沒有。不過應該可以吃。」

「妳是用『應該』兩個字嗎？」

死亡伸手戳了戳湯裡那塊不明物體，表情微妙：

「這個……有一點像石頭欸？」

「那是煮軟的樹皮，可以咬碎。」

「……可以咬碎不代表可以吃吧？」

她懷疑地看了真理一眼，對方卻一臉理所當然：

「那個還不錯，至少以前我都這樣吃。」

死亡表情停滯了一下。

「……以前？」

「嗯。有一陣子只有水溝的水跟這種草根，還算不錯了。偶爾會有肉，但大多都壞了。」

（比起腐爛的魚肉，這個更好吃。）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家的故事。

死亡沒立刻回話，只是默默地將那碗食物推回去。

「妳吃吧，我去煮自己的。」

「你不是說我太挑？」

「我現在對『挑』這個詞充滿感激。」

「你不是說這是愛？」

「那是之前說的。現在我選擇相信我的味蕾。」

真理低頭看著那鍋自己煮的東西，淡淡地舀了一口，喝下。

毫無反應。

死亡驚悚地看著她，

「妳真的吃下去了？！」

「沒味道。不難吃。」

「……妳以前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真理淡淡地回答：

「很普通。」

她說得很自然，就好像那種日子真的沒什麼。

死亡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她，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她忽然發現，這孩子有太多地方是沉默的，太多東西沒有說出來。

而那看似「冷靜」的態度，或許只是一種……不習慣被照顧的方式。死亡低聲說道：

「以後還是我來煮吧。」

真理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但她下次煮飯時，還是會默默翻出那份乾糧。

-----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的生活技能這麼爛，是怎麼在遇見我之前活著的——」

死亡抬起手，替少女鋪平皺褶，同時嘴上的嘮叨也沒有停過。

「給錢，他們就會辦事，或是武力解決。總之，手段很多，總比我自己花時間學習還來得快。」

「雖然說早有預料……但你也太誇張了吧！？」

在食物方面領教過對方的技藝後，死亡早就對少女的常識沒有了信心。

光是看著她一口接著一口的將那坨不明食物全數吃完，今天的食慾便被壓回去了。

「那種東西真的可以吃嗎……」

「都是由食物構成的簡易食品，只不過沒有調味而已。」

「如果我三餐都吃這樣，還不如去吃會讓我感到嘴巴很麻的毒蘑菇。」

「毒蘑菇不健康。」

「吃你煮的飯會讓我的心靈很不健康。」

死亡一邊叨叨絮絮，一邊將少女的衣領整理好，比起一位夥伴，她更覺得現在的自己像是個老媽子。

「嘖……」

「不要嘖嘴啦！」

隨著一陣搗鼓，她的衣領被好好的撫平了，臉頰旁的兜帽沒有那麼不舒適了，少女的羽翼也跟著下意識的舒張。

（真是像是一隻貓，那個埃莉希婭說的真準……）

「呵呵……」

「笑什麼？」

那紫色的眼眸裡湧出一絲不悅，但是對面的女人卻是笑得燦爛，這點讓少女更加不悅了。

「沒有啊……呵呵呵，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愛。」

「不要那麼覺得，很噁心。」

真理忍不住用力退後一步，不悅的心情讓她少見的蹙起眉頭。

「你這樣很傷人欸～我是真心覺得你很可愛。」

「不要再說了，不然你今天的食物只會有蘑菇，有毒的那種。」

「你這麼做的話，我會死掉吧？」

「反正還會站起來，而且我看你很享受看到會飛的草莓蛋糕啊。」

側臉上的羽翼微微鼓起，讓她的臉好像也跟著腫了一小圈。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說就是了。」

死亡輕笑一聲，隨後轉過身說道：

「那，我先去前面探路。」

女人的背影越來越遠，不知怎麼的，一陣暈眩從腦海裡浮現，不是使用權能的痛楚，而是一種——一種她一直想壓抑的東西。

「你……」

本想著一股腦將那些思緒袒露，但是內心卻組織不好言語，最後只能化為鋒利的爪牙。

「……你要是迷路了，我不會去找你。」

「哼哼～你覺得我還會迷路嗎？我可是你的導師，再怎麼樣，都可以找到路的。」

「找到路也不代表一定是對的。」

尖銳的字句違背著少女指尖的顫抖，但她依然選擇裝作若無其事。

「幹嘛啦，這麼擔心我不見？」

她回頭了，但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並沒有，只是覺得你又會吃掉什麼怪東西。」

「我才不會勒，講的好像我很傻一樣！」

「確實很傻，不是嗎？」

她背對著死亡，卻在對方無法看到的角度偷偷深呼吸，壓下情緒。

「好了，你不是要去探路嗎？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好吧？」

「……」

那是一陣讓她窒息的沉默，隨即又是另一陣腳步聲，也同樣沉默，但更有力量。

「呼……放心好了，我會回來的。」

話語在耳邊響起，甚至能感受到那溫熱的氣息。

「……！」

「哇喔，別用羽翼打我好嗎，這也是會痛的！」

「誰叫你要鬧我……」

「好啦好啦～不鬧你了，我真的要走啦！」

死亡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後便踏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而真理呢？

她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摸了摸臉頰旁微微顫動的羽翼。

那裡還殘留著剛才氣息的溫度。

她輕聲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我才不需要你回來」，也大概不是。

-----

（真是難以靠近啊……）

死亡的腳步沒有停下，仍在樹林內持續走動著，目光掃視著周圍。

「還是沒有魔力波動……赫耳墨斯那傢伙把據點藏的真好。」

藍色的眼眸閃過一抹淡淡的憂愁，隨後便靠在樹幹上，深呼吸一口氣。

「那孩子還是很提防我呢……咦～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

死亡靠著樹幹，手指漫無目的地繞著腰間的飾帶，像是習慣性地思考。

「我還以為……她只是話少，或者單純表現不出感情什麼的……」

她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嘴角有點無奈地垂下。

「但看起來，她跟我都……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她低頭望著掌心，掌心還留著昨晚碰觸到那孩子肩膀時殘留的微弱熱度。羽翼也抖了一下，很像受驚的小動物。

（她不相信我……不對，應該說，她習慣了不相信。）

死亡望著林間的霧氣，忽然笑了一聲。

「這真是……讓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她搔搔頭，語氣輕快起來，但目光仍凝重。

「該不會是我表現得太像媽媽了吧？還是說……我應該更像朋友？」

（可是身份似乎與她的態度無關。）

「或者說，我必須強硬一點，將她拉出來？」

（我做得到嗎？）

她低下頭沉思，然而下一秒，耳朵便輕微一動。

——沙、沙、沙……

那不是風掠過的聲音，也不是小獸踩過落葉的急促跳動。

節奏緩慢，略顯刻意壓抑，像是有人不想讓自己被發現——但步伐終究太輕，反倒更顯眼了。

她沒有轉身，身體卻已經在瞬間繃緊。

「……誰？」

沒有回應，對方停了下來，似乎藏身在某個樹幹後。

「真理？是你嗎？」

「……？」

「別不說話，我知道是你啦。就說了我不會不見，只是來探探路，到時候我們一起迷路怎麼——」

她停下了言語，眼神直勾勾盯著樹幹後的影子，那不是很優秀的潛伏，連鞋子都不小心暴露在外了。

（普通的布鞋……不是真理。）

「出來吧，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也已經看到你的鞋子了。」

死亡不動聲色地嗅了嗅空氣，屬於人類的味道讓她放下了刀刃。

「我不會傷害你。我可以把刀子遞給你，所以出來吧。」

她將刀刃朝著對方的所在之處踢了過去，而利器也很快被撿起。

一個年輕的男孩從樹幹身後緩緩走出，稚嫩的臉龐莫約16、7歲，但那警惕的眼神依舊刺人。

骨瘦如柴的手掌緊緊握著剛剛得到的刀刃，將其朝著死亡的方向。

不過比起他的行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顯眼的——

「你脖子上的……」

「閉、閉嘴！你是不是那群官員的走狗！」

（走狗……？）

「不，我只是一個單純的旅者。我還有一個同伴，就是剛剛你聽到的那個名字。」

「少騙人了！你們明明都是用這種方法……總、總之，別想從我這裡找到他們的線索！！！」

（線索嗎……呵，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啊。）

少年聲音顫抖，卻仍死命緊握那把刀，像是只要稍一鬆手，就會被這世界吞沒。

死亡卻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盯著他。

那少年脖子上的斑斑紅痕──像是血液浸潤了皮膚的脈絡，隨著心跳微微蠕動──無聲宣告著他的處境。

污染。

（……那是由我們……由諸王構成的罪惡。）

那並非普通的病，而是一種來自神明或世界深處的「錯誤」，宛如失控的程式碼在血肉之中自我複製。

它不是諸王的造物，但與他們有著奇妙的相似性──破壞規則、拒絕療癒、對萬物都有著侵蝕的本能。

神明厭惡它，人類恐懼它，這是——

妄圖顛覆神權的惡罰。

「很痛吧，那個痕跡。」

「！？」

「對不起，我幫助不了你。」

傳遞，污染藉著血、唾沫、體液……就像是一般的傳染病一樣，在人海裡傳播，但卻是毫無疑問的死刑。

（沒有神明能阻止的東西……連我也做不到阻止。在奧古納那裡，一直沒有看到污染，就讓我有了一點可笑的希望。）

「真是的，又在我面前上演了啊。」

死亡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也像是在忍受什麼。

「我只能向你道歉而已，我做不到其他的事。」

她睜開眼，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而銳利。

「而這種痛，會跟著你醒著，也會跟著你做夢，沒有人能救你，不管是神，還是人類的醫生。」

「所以妳說這些，到底想怎樣？憐憫？可笑的施捨？還是——」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

少年怔住，他的唇動了動，像是無法相信耳朵。

「什麼……？」

「你有名字嗎？」

他低下頭，頭髮遮住眼睛，喉頭滾了又滾，最後吐出：

「……那些人叫我『污染者七號』。」

死亡沉默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刺骨的悲鳴。

「我不是問他們怎麼叫你。」

她的語氣不再是詢問，而是緩慢地、慎重地，像是在呼喚某個被遺棄的靈魂。

「你，在這個世界上出生時，有沒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名字？」

男孩抬起頭，那雙本該是少年清澈的眼，卻早已布滿戒備、怨恨與懷疑。

「……我不知道。」

他咬牙，像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崩潰。

「他們說我們不配有名字，那樣會讓人記住……不乾淨的東西不該被記住。」

「那我來給你一個吧。」

死亡淡淡地說，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

「『艾留斯』，風的名字。」

男孩怔住。

「你不是毒物，你只是……還在呼吸的人。」

風，既無形、又無法控制，總是逃避，卻也能穿越禁域，輕拂世界每一個角落。

「艾留斯……」

他低聲重複了一次，像是從不知道語言能這麼溫柔。

死亡站起身，看了看身後的方向，忽然輕聲開口：

「……你想見一個，和你一樣難以被理解的人嗎？」

「……？」

「她不會輕易說話，也不太會接受人。但她的眼睛，曾經看過跟你一樣的世界。」

（也曾被稱為「不該活下來的東西」。）

沒有喜悅，只有沉寂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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