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第三章，來自新生的邀約

一封完美的請帖，理應告訴你一切：寄件人、時間、地點，甚至連那份期待與善意的重量，也應一併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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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封信的主人，顯然並未如此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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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你，我尊敬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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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表面覆著如羽絨般柔軟的墨紋，在光線下閃爍著微弱的光澤；拆開封口，那一行行優雅的字跡彷彿正從紙上浮現，像某種熟悉卻遙遠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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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輕聲地唸出文字，語調平穩而緩慢，彷彿怕驚擾某個尚未甦醒的夢魘。她微微側首，確認身旁的少女正凝神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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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致我尊敬的同類。

我必須確定，你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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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這只是一場遊戲，一場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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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我的朋友啊，若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為你獻上一齣無可挑剔的戲劇——

那就踏出步伐，前往阿芙蘿黛蒂的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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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面的怪物，新生的諸王，

在此誠摯邀請你，來到普克拉維亞，

接受來自新生者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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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的怪物……」

「別看我，我可不認識那種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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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少女投來的視線，死亡立刻別過頭去，動作快得幾乎有些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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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新生的諸王──

那可是連赫耳墨斯都未曾提及的傳聞。

他是從何時誕生的？又從什麼時候開始，將目光落在她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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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衝著你來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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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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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確實是這樣——欸，別擺出那種表情啦！」

死亡舉起雙手，語氣刻意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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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說了，我不認識他，真的！」

「那……你要去嗎？畢竟諸王的邀請，的確很誘人。」

真理說著，微微湊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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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側臉上的羽翼無意間擦過死亡的耳朵——那觸感輕柔得幾乎像是在故意撩撥，讓死亡莫名緊張地繃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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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啦，很誘人沒錯……但我又不清楚普克拉維亞的狀況。萬一那是個被精心打磨過的囚籠，我們可就死定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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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明明比較年長，怎麼還會被後輩設下的陷阱困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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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眨了眨眼，語氣柔和，卻像不經意劃過的一刀。

她大概沒意識到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夠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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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我也沒辦法啊！」

死亡縮了縮脖子，一副快要抱頭蹲防的模樣，

「諸王的力量可是以『不規則』為名的，怎麼可能說防就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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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明明自稱老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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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唔——！」

她語塞。

那句話像針、像槍，準確刺穿了她架在臉上的東西——尊嚴、年長者的倖存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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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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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總而言之，我們明天就出發，去給那個放大話的傢伙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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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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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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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炸開，快得像是反射，尖得幾乎像哀鳴。

就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狐狸，瞬間炸毛跳起。

「……呵。」

「真理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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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她們仍在打鬧，仍在嘴硬與戲弄之間互相試探。

詭異的請帖尚未熄滅，諸王的陰影依舊潛伏——但此刻，

在這短暫的片刻裡，危險與陰謀好像都退到了幕後。

彷彿，世界真的還有那麼一點點正常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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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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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處，一個少年正拼命地奔逃。

身後什麼也沒有，但他的神情宛如有野獸緊追不捨——

五官早已扭曲成驚恐的形狀，臉上不知何時爬滿蠕動的紅痕，像是某種潛伏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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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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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怒吼，腳步更快了，像是想將整個世界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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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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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翻湧進口腔，像鐵鏽一樣苦澀又黏膩。

他強忍嘔吐的衝動，只剩下唯一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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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越遠越好。

直到死，直到呼吸熄滅都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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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生命的終點，往往不是遠方的光，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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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唰——！

他撐不住了。

疲軟的雙腿一絆，再也撐不起奔跑的節奏。

他踉蹌著倒下，臉埋進枯葉與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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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咳！喝呃……呃、我……我必須……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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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條劃破手掌，腳底被尖銳的樹根剜出血肉。

力量，就像那塊被削去的肉一樣，從他體內一點點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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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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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上的紅色條紋動了。

它們像聞到血腥味的生物，緩慢地、蠕動地爬向地面。

血跡與紅痕交織成難以辨認的瘡痍，彷彿傷口不只是表面。

然後，一個念頭忽然闖進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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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為什麼要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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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好想問那個死命逃跑的自己——

為什麼要離開溫暖的家？

為什麼不乖乖接受他們的治療？

——是什麼，把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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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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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回答內心的誘惑，反而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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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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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吶喊，遠處閃過一絲微光，點燃了他最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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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能感受到有什麼正在飆升，有什麼正在催促他向前。

那是燈火，搖曳於生命黯淡之時的火焰，促使著少年的狂奔。

肺部劇痛如烈焰燃燒，腳底的灼痛幾乎讓他昏厥，

但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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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樣的火焰？

他不知道，卻甘願為此狂奔。

---

啪——

像是什麼東西砸落在地上的聲音，突兀地劃破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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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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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抬起頭，合上手中的書，輕輕放在一旁。

她偏頭瞄了一眼身旁仍沉睡的真理，然後悄悄地從帳篷裡探出頭，腳步幾近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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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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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走越快，心頭的不安也一寸寸升起。

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穿過林間，一道突兀的身影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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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喔，是個……沒穿衣服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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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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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趴著一名少年，臉朝下，氣息紊亂。

他上身赤裸，只穿著一條破舊不堪的褲子，瘦弱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條項鍊。

像是從哪個破碎世界裡跌落下來似的，全身上下都透露著某種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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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腦袋當場當機，眼神和大腦都一併死線。

她呆了幾秒，然後撓了撓頭髮，臉上寫滿困惑與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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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吧不對吧……為什麼會有個小孩，還是裸體的，在這裡出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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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小聲地自言自語，像是怕吵醒誰，又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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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後，少年從一片模糊的白霧中緩緩甦醒。

他首先聞到的是一股香味——那是食物的味道，溫熱、飢餓、熟悉而遙遠。

他轉頭尋找那香氣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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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的火堆邊，坐著一名陌生的女子。

她正低著頭，專心煮著什麼，一邊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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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真理知道我帶了一個陌生人回來，她會不會殺掉我？不，她應該會完全不講話，然後默默把我碎屍萬段……丟進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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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碎念著，看起來比誰都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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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獵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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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瞇起眼，警惕地抓緊身上的毯子，身體本能地往後縮。

他悄悄摸起身旁一顆尖銳的石子，全身力量都收縮成一團，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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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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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石子一點點接近女子的後頸。

對方卻仍像毫無察覺似的，繼續哼著調子，輕輕攪動鍋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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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住呼吸，就像那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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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孔縮緊，指尖的石子發出微微摩擦聲，火光在他臉上投下交錯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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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猶豫——）

手中的石子已經抵近目標，指尖幾乎感受得到火光灼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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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靠近一點。

再——

刺下去！

少年猛地揮下手臂，尖銳的石子劃破空氣，筆直朝那女人後頸落下！

噗——！

一道細微卻刺耳的聲響在瞬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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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血濺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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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真的劃破了她的肌膚。溫熱的血珠，在空氣中飛濺、凝滯，像是被時間放慢了速度。

那一瞬間，少年整個人愣住了。

他沒料到會刺中。他真的刺中了。

而女人——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慘叫、翻身、暴怒。

她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偏過頭。

那張臉仍帶著笑意，只是那雙眼睛，像是從火堆裡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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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居然真的刺下來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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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微笑著開口，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波動，語調就像剛剛在講天氣一樣。

「痛倒是不太痛啦，主要是有點……呃，有點驚訝？你這傢伙真的下手了欸！」

少年身體僵住，手指微顫，石子滑落地面。

「你……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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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沒發現我嗎」、「不是普通人嗎」、「為什麼還笑得出來」，但舌頭一團混亂，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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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刺客，更像是在看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瑟瑟發抖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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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不會是餓瘋了吧？還是以為我會對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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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自己被劃破的後頸。

血跡還沒完全乾，但傷口明顯不深，只有一點點刺痛感。

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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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看到這個，一定會以為我又自殘……然後把我揍到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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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碎碎念，一邊緩緩站起來，順手把湯鍋調了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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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小朋友，先吃點東西。我知道你很害怕、很痛，但我現在最怕的，是被誤會然後死得超慘，拜託你給我一個不被碎屍萬段的機會，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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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勸小孩早點睡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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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怔怔地看著她的手，一時間反而不知該逃，還是該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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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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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那女人後頸上的傷口，正被一陣煙霧包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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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煙不是熱氣，而是某種幾乎看不見的、輕柔的白霧，像是某種療癒的呼吸，在空氣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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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在他眼前，那個原本還在滲血的傷口──完全復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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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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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喔，是說我的傷嗎？」

她轉頭笑了笑，像是聊著再平常不過的話題。

「我體質比較特別，這種程度的小傷沒什麼，習慣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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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在意地轉身回鍋邊，拿起湯勺，輕輕吹了口氣，然後遞到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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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吃？就普通的粥啦，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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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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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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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肚子誠實地給出答案，比嘴巴快一步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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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大得幾乎像是一記戰敗的號角，在靜謐的林地中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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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整張臉瞬間漲紅，像是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但他的手還是，極小幅度地，朝那碗粥靠近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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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吃吧，我得先去看看我家的小貓，要是她醒了，我覺得我會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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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輕笑一聲，隨手將鍋子從石頭上挪下，放到少年面前。

動作像在餵一隻小獸，無防備、也無期待。

然後她便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輕鬆瀟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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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傷口……會自己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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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像根刺卡在腦海，讓少年無法咀嚼眼前那碗熱粥。

她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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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惡魔？獸人？

還是——他最不願承認的答案：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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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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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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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滑，那條黑曜石項鍊墜在地面，撞擊聲清脆又刺耳。

那顆吊墜發出詭異的光芒，在微弱火光下閃爍著宛如眼瞳的色澤，彷彿正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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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顫了顫，像被什麼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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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用來殺怪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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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故事是這麼說的。

老家裡那些祭司、醫者、或者聲音沙啞的男人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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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石，是惡的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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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無法分辨人與鬼，黑石會替你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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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現在，就躺在他手心。

發燙、顫動、彷彿帶著一種古老而熟悉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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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她。她不是人。她會吞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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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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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是被什麼堵住。

他咬緊牙關，腦中已是一片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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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現在。

她背對著你。她走進帳篷。你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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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身體開始顫抖，不知道是餓的、怕的，還是快被自己吞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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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搖搖晃晃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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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緊握著黑曜石，尖端泛著冷光，像是利刃……像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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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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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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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不重，甚至沒有起伏，卻如刀鋒破空，冷冷地劃過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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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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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與剛才那個女人截然不同。

不柔和，不親切。

它冷靜得近乎無機，像是在一片沉靜的湖面上，輕輕落下一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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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緩慢地，像是生怕動作太快會激怒某種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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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裡的，是一名銀髮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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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瞳無波，面無表情。

她靜靜地注視著他，就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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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宛如瓷面，沒有怒意，也沒有驚訝，

但——

從耳後延展至眼前的細緻羽毛，卻在微微顫動。

那不是風的關係。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反應，從少女那本應無波的外表下滲透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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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意不見了。怒火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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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股無聲的壓迫感，卻如鉛般將空氣壓垮，令人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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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我討厭的人類，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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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輕如風塵，卻像從極深的井底傳來，帶著不可逆轉的審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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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上那個——嗯，黑曜石。所以，你想殺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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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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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吞噬了她的臉孔，讓她彷彿與夜晚連為一體。

斗篷搖曳著，像是在少年的心臟上拂過，每一下都像是在測試他神經的承受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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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逃。真的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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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雙腿像灌了鉛，全身的感覺都只剩一種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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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立刻逃。現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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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本能。

這是整個身體的求生意志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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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踏前一步，眸光沒有焦距，卻像能看透一切謊言。

「我在想啊……」

她輕聲開口，語氣依然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思索的溫柔，

「我要怎麼讓你去死，還不會弄髒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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