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十三章，眼見為實

聖女的光芒如晨曦般緩緩降臨，映照在焦土與塵煙之上，彷彿連破碎的世界也被洗滌了片刻。

她立於高處，白袍無風自動，雙眼無悲無喜，唯有那光，自她掌心綻放，灼灼如星。

光芒吸引了它們——那些早已失去形體、僅憑信仰殘存的存在。

使徒們匍匐著，靜默地爬行至她腳邊，披著破布與鐵鏈的身軀在光下顫抖。牠們低語。

「狄戈爾……」

聲音低沉破碎，如同從千年前的灰燼中翻湧而出。

那不是呼喚，更像是跪伏者對神的懺悔與渴望。

神明的光輝仍在緩緩降落，不帶審判，卻也不帶救贖。

那是一種令人難以直視的明亮——潔淨、永恆、無可抗拒，亦無可質疑。

而她，站在光的中心，靜靜地垂下眼簾。

（咳……看起來我還沒有忘記怎麼使用奧古納大人的力量……）

聖女低下頭，那些深海裡的怪物……怪物？

穿透過那白金色的面紗，深刻的映入眼簾的是，一如既往的那些民眾，他們跪拜著，祈禱著，去渴望來自奧古納的力量。

她看見了——那張熟悉的面孔，記憶與現實混雜在一起，那張臉就像是曾在晨禱時對她微笑的婦人，但如今卻在啃咬著破碎的嬰孩。

那笑容沒有變，但卻是怪物的嘴臉。

「這是……？」

（不，絕對有哪裡不太對勁。）

她知道。她明白。她親眼看見了。

那些深海的使徒們，在踏破城牆時的殘暴與無情，在屍山血海中無聲咀嚼著孩子與母親的哭喊。

她怎麼可能會錯認？

——那又怎麼會是她心愛的人民？

「這一定是狄戈爾的陰謀……別去看，埃莉希婭。」

『別去看，別去看到你最不想猜到的事實。』

狄戈爾的聲音緩緩在耳邊響起，雜亂無章的章節與混濁的聲響一遍遍穿透腦海。在懸崖上的女子身形一晃，強撐著那不堪的自我。

「……奧古納大人……我究竟……」

她聲音破碎，低到幾乎聽不見。狄戈爾沉默了一瞬，似乎在靜靜凝視著她的崩潰。

然後，它笑了，聲音如潤滑的毒液，滴落在她耳邊。

『你究竟是什麼？是神明的傀儡，還是那光中搖搖欲墜的幻影？來吧，聖女，說說你自己。』

「住口……」

埃莉希婭低聲說，聲音發顫。

『你看見了，卻還在否認。你分得清信仰與詛咒嗎？還是你只是在害怕，失去那神聖的光環後，你什麼也不是？』

「閉嘴！」

這次，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幾乎要將世界燃盡的光焰。

那不是慈悲，不是拯救，是怒火——屬於溺水者的掙扎。

聖潔的白光瞬間爆裂，化為利刃，朝四方撕裂而去。她站起來，像神明一樣昂首而立，胸口劇烈起伏，白袍下的手已緊握到指節發白。

「我……不會被你玷污。」

她低語，帶著冷峻的威嚴與微微發抖的嘴角。

「我所見的……是幻象。是試煉。是對我信念的考驗。」

她彷彿是在說服狄戈爾，卻更像是說服那早已開始崩裂的自己。

「那些人民……我保護過他們。我親手救下過孩子與母親。我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聲音。他們不是怪物……不是！」

海洋的神明沒有再說話，牠只是靜靜地，靜靜地嘲笑著，彷彿等待她的否認和崩解。

而她仍挺直脊背，在崩毀的神壇與焚燒的祈禱聲中站立著。

即便心如破碎的瓷器，她仍維持那份神聖的姿態。

——因為她是聖女。

即便信仰失溫，世界扭曲，眾神墮落，她也不能崩潰。她不允許自己崩潰。

「我，埃莉希婭·伊斯卡，奧古納的代理者，仍在此地守望。」

她聲音微弱，卻無比堅定。而遠方，那破敗不堪的使徒們，再度低聲輕喚著那個名字：

「……狄戈爾……」

那是信仰的殘響，也是聖女所不敢觸及的真相。

（眼見不一定為實，這並非真實的……！）

埃莉希婭握緊了拳頭，她的腦海浮現了方才下方還在奮鬥的人們，沒錯，只要找到他們，那麼剛剛那些無恥的言語便是虛假的！

「我……我要去找到他們！」

拖著疲憊的身軀，她一步步走向證明真相的道路，而那些使徒們則是目送著他們的“聖女”，望著那一步又一步，是如此的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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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沒問題了。只要別亂動，大概幾天後，你就能站起來了。」

死亡溫柔地撫上男子腿上的繃帶，動作細膩得幾乎不像戰場上那個踏血前行的存在。

這是勉強建立起的暫時營地，空曠、冷清，幾名倖存者圍在殘破的火堆旁，沉默地看著夜色侵蝕焦土。能稱得上戰力的戰士寥寥無幾，甚至恐怕連下一次襲擊都撐不過去。

「我繞了一圈……四周沒有活人了。」

少女緩緩撐起身子，自她醒來後，就一直看著死亡忙前忙後地包紮、照料，不曾開口。

「一個都沒有嗎，真——咳咳。」

「……確實沒有。」

少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冰冷的審視，帶著一絲難以壓抑的鄙夷。

剛才才再三強調不准再用「真理」與「死亡」稱呼彼此的那人，卻差點又犯了戒。

她眼中沒有多餘的譏諷，只是一種近乎疲倦的、被敷衍的規則再次踩踏的冷漠厭倦。

「咳咳……先不提這個了，你應該很累了吧？趕緊去旁邊休息一會兒了，等下說不定還要再出去一趟。」

「我拒絕。」

「不可以喔～」

那語調輕快，甚至還帶點故意裝傻的撒嬌腔調。

死亡像是完全沒察覺她那煩躁的眼神般，自顧自走向下一位傷患。

血早已浸透地面，深海使徒的攻擊從不留情。

而少女只是望著她的背影，陷入了沈默。

（……先去旁邊看看好了。）

她心中如此告訴自己，隨後便踏出疲倦的腳步。

（整理一下情報吧，首先——）

少女瞇起眼眸，羽翼隨著搖晃，在連續的戰鬥中，腦袋其實也有些混濁了。

她試圖讓思緒集中，但額角的隱隱刺痛和視線邊緣的模糊影像提醒她，大腦早已過載許久。

她瞇起眼眸，一邊朝著破敗蕭條的道路前進，一邊強迫自己回顧戰況。

（敵人從西南角突入，應該是第三批。時間點不對，防線那邊應該……）

根據觀察，那些使徒是由人變化而成的機率很大，而且是不可逆的詛咒，也就是說，那些正在營地內的人們，也極有可能成為敵人。

（如果一開始就殺掉那些人，應該會更好才對……）

但是一想起她說出這句話時，那女人陰冷的眼神，她就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即便知曉了埃莉希婭傳承了近百年的執著，但是沒見到她本人前，這件事說了也是白說。

「真是該死……」

眼見為實，可當這些簡單的事實逐一重疊、堆疊成型時，便足以構成一場令人煩躁不堪的鬧劇。。

少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間，那因為過度使用權能的斑紋仍順著魔術迴路鼓動。

（呼……感覺還是有點痛。）

雖然她一直知道魔術迴路的存在，但直到今天，才被死亡嚴正警告過：

「魔術迴路可是魔法使的生命線，過度使用權能只會讓你的迴路從內炸開！要是這東西廢了，那你就只能一輩子靠著超級不穩定的權能過活喔！」

「這有什麼差？」

「重視一下自己好嗎……魔術迴路是等同於血管的存在，只不過它運送的是魔力，這樣你知道嚴重程度了吧？」

「……」

「要是失去了魔術迴路，那麼你，說不定連諸王都當不上喔，如何？有沒有危機感了？」

即便語氣裡充斥著威脅，但那藍色的眼睛裡卻又滿是擔憂。

「是嗎？」

（是這樣吧。）

「那你從來都不知道吧，死亡。我一直……一直都是朝著——」

「小咪！？」

熟悉的聲音刺入耳膜，像是一把被拋棄已久的鑰匙，試圖強行打開一扇早已生鏽封死的門。

只會有一人這麼稱呼她，取自於她的想像；也只有見過這一人能在如此崩潰的地方發出近乎驚喜的驚呼。

「埃莉希婭……？」

真理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

白金色的長袍在焦黑的瓦礫間顯得過於潔淨，如同不屬於這片現世的幻影。

那女人的聲音仍如記憶中那樣——篤定、安寧，像是萬物皆在她的祝福之中。

但少女的眼神卻冷了下來。

她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像看著一尊從墓穴中走出的雕像。

「妳怎麼會……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她語氣輕，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距離。

埃莉希婭的步伐稍稍頓住，隨即仍維持溫柔的苦笑繼續靠近。

「我聽說這邊發生了變異潮，就趕過來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妳。但這邊很危險……！」

她的語氣帶有一絲擔憂，和一絲隱密的欣喜，完全無視了那道冰冷的隔閡。

但自從看見了在高塔之下的記憶後，少女實在是不知道要用什麼眼神去看待面前之人了。

（她極有可能已經活了近百年，而人類可不是這樣的物種……她是長生種？還是像我們一樣的怪物？）

「小咪？」

「不……沒什麼，妳的確不應該過來的，從庫庫姆到主城的道路已經毀了，你這樣會回不去的。」

「我……我聽到神官們說，這裡的所有生命，都會被獻給狄戈爾。你覺得這有可能嗎？」

像是想要從她的眼裡找出答案，那雙帶著手套的手掌用力握住了少女的手，聖女低下頭，看著真理有些逃避的眼睛。

「眼見為實，埃莉希婭。你不妨跟著我們去看看，你自己去猜，別問我。」

「眼見……為實嗎？不，小咪，我現在……不想去看，拜託你……」

面紗之下的聲音，好似在哀求，又好像在訴說。

少女聽後也只能發出無奈的嘆息，轉頭指向身後的那座營地。

「那邊有座營地，我們走。你的出現可以給那些絕望的人帶來一絲希望。」

「小咪……！謝謝。」

「不用謝我，因為我，也有事情想問你。」

那紫色的眼眸彷彿穿透了對方臉上的面紗，仔細地望著被隱藏的面容。

「你究竟——」

「喂！剛剛那個小姑娘！快回來——使徒又來了！從北邊這次！」

來的是剛才那名腿傷士兵的同伴，語氣焦急，滿臉都是塵灰與血漬。

那聲音宛如破布般嘶啞，卻在死寂的焦土上劃出警訊。

真理猛地回頭，視線瞬間銳利起來。她沒說話，僅是飛快點了點頭，腳步已然往營地疾奔而去。

埃莉希婭站在原地，望著她背影的雙眼微微顫動。

那道瘦削卻堅硬的身影，與她記憶裡那位警惕但冷漠的小咪，有些差異。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跟了上去。

而當她靠近營地時，才發現空氣中已浮動著某種……不對勁的氣味。

比起那詭異的霧氣，這既不是血腥，也不是火藥，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腥甜與腐臭，如同靈魂在熔化的味道。

「聖……聖女大人！？」

那些士兵很快便認出了她，畢竟一個能在這片焦土上還穿著白色長袍的神聖之人，大概也只有一位。

「我就知道您不像那些神官，那些……混帳東西，總是說什麼——不管了！您已經出現在了這裡啊！」

無論是躺在地上的重傷患者，或是拄著拐杖的人們，他們用著充滿希望的眼睛，看著聖女。

他們的眼神，是瘋狂的渴望，是在絕望中浮出的一絲氣泡。

埃莉希婭腳步頓了頓，幾乎是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袖。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凝視——那不是對神的信仰，而是對救贖的病態寄託。

「聖女大人，您會拯救我們吧？請說您會……我們已經撐不住了……」

「我妹妹，她才七歲……我把她藏在地窖裡，拜託您……」

「只要是您說的，我們一定會照做……只要能活下來……」

她想點頭，她想像過千萬次，在戰火中出現的自己該說些什麼話語，來帶給人們勇氣與光。

但此刻，她卻說不出半句。

因為她聞到了那股氣味——從他們身上傳來的，那股腐爛與侵蝕的味道。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名士兵暴露出的手臂上。那皮膚下微微鼓起的脈絡……如同正在孵化的紋路，正在往心臟擴散。

「這不可能……」

她喃喃低語，喉間乾澀。一股本能的反胃感衝上喉頭，她轉過臉，不願再看。

可那些聲音仍不斷朝她湧來，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您是神的代言人，請您、請您救救我們……」

「我聽說，只要碰到您的手，就能不被詛咒侵染……」

「聖女大人，您是……奇蹟本身啊……」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像是下一秒就會崩塌。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那些神官們為何不願來前線。

那不是膽怯，而是——恐懼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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