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八章，腐朽虛證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牆壁上的刻印仿若滴血般猩紅，映照著火光搖曳的陰影。

「凈罪……殿堂？」

死亡微微瞇起眼，望向四周。這裡的一切與「神聖」二字毫無關聯。

她緩步踏前，視線掠過那一道道淋漓的痕跡，聲音低沉如喃語：

「這裡一點都不像什麼神聖之地，倒像是用來獻祭與折磨的場所。」

真理走上前，指尖滑過潮濕發霉的石磚。火光閃爍間，那些隱匿的污血赫然現形。

「我第一次來這麼深的地方時，也和妳有同樣的想法，小姑娘。」

一旁的老婦人開口了。她握緊拐杖，披肩不小心蹭過背後的青苔，發出沙沙聲。

「她……究竟懷著什麼樣的信念，才會從這種地方，奔向所謂的天途？」

老婦人抬起頭，蒼老的聲音像是沉入海底的迴響，迷茫而深沉。

死亡的目光在陰暗的空間中流轉。這裡既像祭壇，也像刑場。地上的刻印多已被粗暴抹去，徒留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比起神聖莊嚴的殿堂，這裡更像是囚室與地牢。神官們為什麼要讓聖女走入這裡？他們不是最推崇、最尊敬聖女的人嗎？」

「是啊……如今的聖女從塔頂誕生，而前任的，卻在這見不得光的地底裡……靜靜腐朽。」

老婦人的眼神泛著哀傷。真理拾起地上的鐵鍊，將目光投向她。

「新的聖女也是從這座高塔中被選中的嗎？」

「嗯，每一任皆如此。被選中後，她們會失去過去的記憶，只保留來自前任的些許傳承……」

老婦人低下頭，摩挲著手指，聲音像是從深海裡飄上來的哀歌。

「那是她親口告訴我的……她曾那麼善良，那麼溫柔的孩子……」

真理突感一陣暈眩，彷彿有什麼聲音在腦中低語，她強行壓抑那刺痛，望向死亡。

「……你有什麼想法？」

「先探查一下四周吧。」

死亡轉過身，隨即又望向靠牆的老婦人。

「對了，老婆婆，我們可以為您做些什麼？畢竟您幫了我們不少忙。」

老婦人低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地下室，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幫我拾回她的遺骨嗎？我曾聽說，死去的聖女，遺骨都會被拋棄在這裡……我想要，帶她去見見那片花海。」

「聖女的遺骨啊……嗯，我會幫你找到的。」

死亡頷首，目光也柔和了幾分。

「對了，您的名字是什麼？我們似乎還沒有自我介紹過。」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那布滿皺紋的手臂。

那觸感帶著溫度，也喚起了塵封的回憶。老婦人微微一笑，卻透著空洞。

「別了，小姑娘。名字這種東西……早已不屬於我了。就當作是一場夢吧，一場溫柔的夢。夢醒了，我們也該各自上路了。」

她的視線在石壁與刻印間停留良久，像是在對什麼道別。

「她們早就不記得我了……那我，又何必記得自己呢？」

死亡輕輕一笑，那平靜的弧度裡，看不出她真正的情緒。

「你在做什麼？還沒打算過來嗎？」

真理的聲音突兀地插入兩人之間，絲毫沒有察覺這裡方才瀰漫的沉靜。

「我看不清牆上的刻印，你快點拿著火把過來。」

「好。」

死亡聳聳肩，帶著幾分無奈。她轉過身，蔚藍的瞳孔微微轉動，倒映著那名老婦人嘴角揚起的慈祥笑容，目送她們離去。

直到她們兩人消失在了地下室的門扉之後，老者才輕垂下眼簾，她的語氣顫抖如風中殘燭。

「她就跪在那扇門前，一遍又一遍地祈禱……可門從未為她打開。而我明明在外頭，卻沒能帶她走……」

她抬起滿是皺紋的手，像要抓住什麼殘影。

「那孩子最後的笑容，我到現在還記得。她說——如果我能活著走出去，就替她種下花。」

她輕聲笑了，眼神卻濕潤空洞。

「可我連她的花……都沒有保護好，就像她一樣……」

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她喉間滑出，如同幽靈的氣息，被濕冷的空氣吞沒。

「……為什麼呢？埃莉希婭……你要選擇這樣的道路？」

真理與死亡走入更深處，腳步堅定，誰也沒有回頭。老婦人的聲音就像從過去的灰燼裡飄出，輕得連回音都無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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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看起來有點煩躁。」

「在你眼裡是這樣嗎？」

「如果不是的話，那就不要影響到我了，抓穩火把。謝謝。」

兩人並肩而行，走入更深處，在潮濕的地牢內前行，腳步聲在石磚上回響，仿若與幽暗共鳴。

牆壁覆滿黑黴與血色的斑痕，鐵鏽味與腐敗氣息在空氣中繚繞。

「對了真理，你有空幫我用魔術探查一下，老婆婆希望帶回前任聖女的遺骸。」

「什麼？」

「聖女的遺骨，應該是在最深處吧。」

女人認真的思索著，提出自己的意見。

「不，我的意思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真理拉下兜帽，讓緊繃的羽翼伸張開來。

「就算跟你解釋，你一時半會也不了解吧，拜託你了啦～」

「……算了，那為什麼你不自己來？」

「啊哈哈……因為，我不太擅長這個……」

死亡尷尬的撓了撓腦袋，輕笑一聲。

「別太指望我了。牆上全是魔術刻印，我可能感知不清……而且，為什麼這裡的防護要做到這種程度？」

真理將手掌貼上那些紋路，頭腦的疼痛愈發劇烈，彷彿有某種力量正從指尖竄入意識深處。

似乎有些低喃，它們不再是模糊的幻聽，而是明確的語句，訴說著曾經的苦痛與哀號。

「將魔術刻印在牆上……這是什麼？囚禁的法術嗎？」

「看起來是的，為了避免他們逃跑，甚至連各式各樣的囚禁魔術都用上了。」

死亡瞇起雙眼，搖曳的火光中，隱約能聽見過去聖女們的悲鳴，如迴音般從石壁深處傳來。

「唉，到處都是濃厚的魔力氣息，這裡到底結束了多少聖女呢？真是悲哀……」

真理微微蹙眉，試圖將注意力從牆上的刻印移開，卻發現視線彷彿被什麼牽制，她緩緩環視四周。

然後，她察覺到了異樣——那股魔力波動，竟幾乎一致，如同來自同一個源頭般均勻擴散，沒有絲毫個體差異，彷彿是一人、一心、一意。

「死亡，你有感受到什麼嗎？」

「我？沒有哇，分辨魔法痕跡本來就不是我的長處，也很少人會這個。現在也只能看看裡面還有沒有其他線索了。」

女人輕輕晃動了一下火把，搖曳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映照在充滿了絕望的牆壁上。

「但這些波長……死亡，這世上，會有人的魔力波動幾乎一致嗎？」

「嗯？通常來說，很困難喔，就算是兄弟姊妹，魔力的波長也會不一樣。你感覺到了什麼嗎？」

死亡詫異地歪過頭，望向少女蒼白的臉龐。她未察覺異樣，但真理卻無法忽視那逐漸加劇的耳鳴與脈動。

「既然如此......」

她喃喃自語，聲音飄渺如夢，額際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滑落，視野開始模糊。

「真理？」

頭痛如同尖針鑿入顱骨，她踉蹌著扶住牆，卻在接觸的那一瞬間——記憶、痛楚、聲音、魔力，全都湧了過來。

少女忍不住狂奔下樓，無視飛濺到身上的濁水和身後女人的呼喚，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那些聲音最為響亮的地方。

『為什麼呢？埃莉希婭……你要選擇這樣的道路？』

那不是她的聲音，卻在腦海裡響起；那不是她的記憶，卻映入她的眼簾。

低沉的聲音穿越時光，帶著難以言喻的悲痛，將她拉入某個早已過去的片段。

「唔……！」

劇烈的疼痛湧入腦海，耳鳴不斷。

「真理？！」

慌忙追上來的死亡一把扶住她，卻見她雙膝跪地，冷汗淋漓。空氣仿佛被什麼東西凍結。

「喂！別嚇我啊，真理！？」

少女的羽翼不受控制地伸張，漆黑的權能從指尖流溢而出，將那些應被埋葬的「真相」，強行拖曳至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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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的意識逐漸陷入無盡的黑暗，像是被無數根扭曲的鎖鏈拉扯，她的身心在那無形的力量下寸寸崩解。

每一絲記憶的迴響都變得模糊、扭曲，像是灼熱的鐵釘一樣扎入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喘息。

她不是在看見，而是在聽見數不清的聲音在靈魂深處重疊，每一句都像是破碎的羽毛，刺入她心臟。

「這是……什麼？」

等到回過神，真理便站在光影斑駁的鐵門前，細碎的呢喃與刺耳的雜訊不停刺激著耳膜。

門內是地牢。

石牆滲著血，鐵鍊尚未乾透。

那女孩跪著，臉被長髮遮住，看不清神情，卻像從來不曾換過位置。記憶翻湧。

不屬於她的，卻被強行灌輸的記憶如海水般灌入她的視野。

黒濁的權能將她拉入過去的迴響，記憶的哀泣。

「埃莉希婭。」

——第一個名字，是這樣的。

然後，她被剝離、改造、命名。

一次又一次。

瑪莉安、露卡、瑟琳娜、諾亞……但所有名字，在時間的縫隙中剝落，只剩下最初的那個。

斷裂的指甲在門上刮出血痕，被鏽蝕的鎖鏈緊緊抓住聖女，與她那白金色的長袍形成鮮明對比，覆蓋住臉龐的面紗之下，到底有多少淚水亦或是哀嚎。

那道門從未開啟，入之者不可回，去之者不可語，贖罪的倒懸聖堂。

「她們全部，都是埃莉希婭。」

每一任聖女，從來不是不同的人。

是真正的同一個人，被撕裂記憶，重塑人格——無限循環，無限重生。

每一次「聖女的奇蹟」，都從地牢的痛苦開始，從人格的抹除開始。

鐵鍊垂落在牆角，像斷裂的枷鎖。

少女在記憶的推搡下，每一步都像踩進某段被封印的過往。

她抬起頭，視線穿透鐵門的縫隙。

那裡有一張熟悉的面紗——不，是無數張，一模一樣的面紗，它們擋著聖女的臉龐還有目光。

而她們，都叫埃莉希婭。

有的垂首哀泣，有的在牆上刻寫禱詞，有的枯坐於角落，宛如雕塑。

有的剛剛死去，有的尚且呼吸，但眼中早已無光。

那一刻，真理終於明白為什麼魔力的波動會一致。

——因為她們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一個接一個，被選中、被抹去、被繼承、被忘卻。

她們的名字永遠是「埃莉希婭」，她們的命運永遠是「獻祭」。

每一位「聖女」，都是同一份靈魂的延續與殘酷重複。

神官們挑選她記憶的碎片，像是從屍體上剝取可用的器官。

他們說：

「這一世要溫柔一點，民眾會更相信。」

他們說：

「把她前世的反抗壓下去，別讓她記得。」

真理看到無數張臉，一樣的五官，一樣的微笑，一樣的信仰。

不。那不是信仰。

那是機械重製的結果。是斷裂的、拼接過的、被設計過的虔誠。

她一同接受著這些撕裂，直到最後的記憶畫面，浮現出一個畫面——

一位「聖女」跪倒在儀式壇前，神官伸手，想揭開她的面紗。她抬起手，試圖阻止，但動作遲緩、僵硬。

嘴唇輕微顫動，吐出幾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我是……埃莉……」

畫面斷裂。

「你是……埃莉希婭。」

少女替她接下那句未完的話語，靈魂像是被扯開一般。

她終於明白，這扇門之所以從未打開，不是因為祈禱不夠虔誠，而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不允許再次走出。

那枚項鍊搖曳著，舊時的魂魄死在了地牢內，被剝離後的新生意志，攀附著早已朽爛的軀體。

再一次，成為聖女。

「埃莉希婭……」

她喚出這個名字，聲音空洞。

那是遺忘者無法記得，卻也無法真正遺忘的名字。

——她們都忘了她，只有痛苦還牢牢記得。

他們的信仰建立在腐朽虛證之上，搖搖欲墜。

最後，有雙手伸向她的面紗，粗糙且蒼老的手掌輕輕張開，緩緩的、悲傷的、痛苦的，伸向她，伸向少女，他們在祈求，在哀嚎。

最終，像是某個新誕生的「人格」甦醒了，仍然擁有完整的祈禱能力，仍然會溫柔地說出那句：

「我是聖女，我將為你們帶來祝福。」

然後，那面紗慢慢地、慢慢地被掀起——

在她看到那張臉之前，世界就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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