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後 - 四月三十，霧有勞苦

1076的脫逃事件最終不了了之，無人受到問責。

雖說第二隊追捕不力，但先前死囚1073進入地表後亦未能追回，且經機構判定、地表環境仍具高度危險，不適宜生存，便權當二人死了罷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由於死囚1076的歸屬問題。

一般而言，死刑執行工作因涉及生物危害及再利用，本應由第二隊全權負責。但相較其餘死囚，1074與1076二人卻略有不同。

其中，參與了日前地表探勘行動的1074被歸為機構協力對象，根據其職責、應隸屬於第五隊，是以探勘地表的風險作為代價換取減刑。

即便1074最終沒能從地表危害中倖存，也只能說他不夠走運。

而1076對機構高層的構陷行為情節惡劣，由專家所負責的第一隊直接向其求刑，而非交由第三隊監管後、於行刑日移交第二隊執行。

因此，當1076於移交予第二隊的過程中逃脫，屬於第一隊成員監管不力，與第二隊各有責任。

各退一步或許是較好的選擇。

但當千明向我報告今日的工作排定時，我便知道：看來某些人對這樣的處理不太滿意。

今日的工作就像回到日常，但更加繁重。

第二隊駐所生物危害物質管理處今早接收了兩件處置物，分別是死囚1074，以及死囚1075。

他們分別被收置在二級及三級汙染物保管艙中，一同移交的文件上寫明了對應危害與臨時處置方式，這是為了使第二隊成員能夠對不同類型的汙染物做出合理應對，以防沾染或進一步擴散。

我接過文件，1074的處置簡潔明瞭，與那日專家在集會上宣讀的並無二致；死囚1074被登記為B類汙染物，與地表水體吸入、接觸、淤積相關，以二級保管艙儲存，確保艙體能夠抵禦侵蝕，避免液體、氣體洩漏與防止微生物汙染。

第二份文件，死囚1075，文件上註明了詳實的死因；死囚1075今日凌晨二時十五分，於第三隊監管所攻擊夜巡人員，因試圖奪取夜巡人員配備武器遭當場格殺，登記為D類汙染物級C類再生資源，以三級保管艙儲存，應確保艙體環境足夠低溫、氣密，以降低微生物活性，利於無生命生物樣品保存。

我看著文件下方新落墨的簽名，沉思片刻。

五日；這對專家而言已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我是否應該為他那五日間的猶豫感到開心。

＊＊＊

正午。下屬們耗費了約莫兩小時制定汙染處置計畫，並向機構遞交文件；這是處置汙染物的正式流程，一字一句都證明著我等對基地人民生命安全的最高重視，並非無益的作業。

午後的工作顯得相對簡單。第二隊成員兵分二路，我與千明前往再生資源中心第二廠房、處置三級保管艙，其餘人則在完成保管艙消毒工作後，前往焚燒物處理地塊、以無焰燃燒室處置二級保管艙。

這是正常流程，第二隊成員早已駕輕就熟。

撇除書面工作，對C類再生資源的處置是第二隊業務的大宗；但這十二年來除我、千明，和幾位已經退役的成員外，大部分第二隊成員都並未造訪過C類資源再生室。

我還記得幾年前某日，我躲在後門午睡，半夢半醒之中聽見了幾名隊員的飯後閒談。

這些新人對我，或者說，對第二隊的環境與規矩感到疑惑。

早在入隊之前，他們便已清楚第二隊的工作並不光彩，是機構身後的陰影；清道夫的別名聽著文雅，但其實與溝鼠無異。

他們本以為進入第二隊後的生活會如地獄一般，卻是除了他人的閒言碎語外，一切都還挺好的。就連工作量都比其餘組別少上許多。

為什麼？

聽著他們真誠的疑惑，我發出的哼笑險些暴露自己的所在。

對得到出乎預期的待遇、感到不安與疑惑，這在災難前後或許都是極為少見的。

為什麼進入第二隊的總是這樣的傢伙呢。

伴隨一陣令人熟悉的笑聲，千明告訴他們，不要想得太多了。

那是因為隊長討厭書面工作，才把繁重的工作全佔了。

這叫做各取所需。

＊＊＊

C類資源再生室雖歸屬於再生資源中心，其廠房卻是獨立的、並無人管理，每一道手續都有獨立的設備、與其餘再生資源區分徹底，位置上也處於區塊的邊緣地帶。

再生資源中心是在大清理後隨著機構一同誕生的新設區塊，整合了既有資源再生產線與新設產線，由第一隊進行管理，並有五十名二等勞民輪值維持運作，是基地中極為重要的生產類設施。

再生資源是基地物資的大宗，正所謂近水樓台，平日裡少了那麼一點東西、並不會引起什麼風波。

這些額外的物資收入，放在一等公民眼中可能微不足道，卻能在二等勞民間使一個家庭昂首挺胸，抱持尊嚴活著。

因此，在這裡工作的人們是幸福的，資源再生中心從不乏歡聲笑語。

只有在我推著運載車，走在前往C類資源再生室的過道上時，人們才會陷入如死寂般的沉默。

他們向我投來目光，對不時進入視線中的清道夫感到輕蔑而畏懼。

而我總是正面迎上。

每每我推著運載車經過，與之對視，我都會這麼想道：

真是群可憐的傢伙們。

他們並不知道，機構對他們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有原因的；基地的人員總是保持鮮活的流動，在基地深處依然存在著比之溝鼠還要不如的蟲豸，並不為多數人所知。

因此，在人事異動前讓他們為自己創造一個理由、心甘情願地進入新的崗位，已可說是最大的仁慈。

這或許也是種各取所需。

即使落入鋪設好的陷阱，人類也應抱持驕傲，說服自己那並不是餌；畢竟災難之前，餌丟了就丟了。

專家卻會將每一分血液討回。

C類資源再生室面積不大，產線完整。

我們要做的事情不多，就只是眼睜睜看著，確保產線的每一步運作都正確無誤。

大部分解，完成。

洗滌，完成。

浸泡，完成。

乾燥，完成。

破碎，完成。

再製，完成。

變性，完成。

第一道檢驗，完成。

第二道檢驗，完成。

封裝，完成。

封裝檢驗，完成。

最終按下傳輸鈕，確保亮起紅燈，產線會將再生資源運送至它應抵達的位置。

至此我們便可以離開了。

這工作不難，或可說是輕如鴻毛。

可惜，我並不喜歡這項工作。

千明多半也是。

好在，我們只需擷取產線後台資料，剩餘的書面工作自會有人替我們完成。

這便是各取所需。

但這仍是充滿折磨的又一日。

在舊日回歸的如今，卻仍要執行新的秩序。

這讓我非常疲累。

我很想一睡不起，過去的1052個夜晚我都是這麼度過的；但我才坐上家中的沙發，便接到來自千明的傳訊。

由於1076逃脫事件，機構對排氣系統的評估當即終止，封鎖等級提升提至今日正午執行；後續由第四隊接管排氣系統，並在第三阻水柵前方三百米處、以控制系統降下管道閘門，將地表水體侵入疑慮徹底消弭。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掛斷通訊器。

終日累積的疲勞感最終聚成一縷嘆息。

溝鼠的巢穴又少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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