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文》徵文比賽——幻 - 墨幻

宣紙鋪開之際，那種細微的沙沙聲總是讓許小幻想起十二歲那年的夏天。

那天她蹦蹦跳跳跑進爺爺的房間，爺爺的書房裏，老式電扇吱呀轉動，攪動著沈水香與墨汁混合的氣息。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水墨畫的時刻。

「小幻，看好了！爺爺要開始了喔！」爺爺的手腕懸在空中，狼毫筆尖輕輕點在宣紙上，墨色立刻如活物般暈染開來。他的動作輕巧，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不是在作畫，而是在施展古老的法術。

許小幻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看着那隨意的幾筆漸漸化作一株蒼勁的梅樹，幾點淡紅點綴其間。她皺眉歪着頭，想不通那幾筆真的像一株梅樹嗎。

不似而似，妙在不似而似。

「爺爺……這根本不像真的梅樹……」

爺爺沒有生氣，只是「呵呵」笑兩聲。他放下筆，摸着孫女的頭髮笑道：「水墨畫講究的是神韻，不是形似。你看這梅花！」

他指着畫繼續道：「它不必像照片一樣真實，但它必須要有梅的傲骨、梅的品格！」

「爺爺是怎樣畫出梅的傲骨、梅的品格呢？」許小幻好奇地問道。

爺爺露出慈祥的笑容，他輕輕指着許小幻的腦袋。

「在這裏。」

「這裏？」許小幻也好奇指着腦袋。

「幻想是件美妙的事，小幻，千萬不要失去幻想的能力！」

許小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莫名被那黑白之間的世界吸引着。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拿起毛筆，在廢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下一株小草。墨汁暈染出意外的形狀，爺爺驚喜地說道：「真有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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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許小幻放學後的時間大多都在爺爺的書房里度過。她學習如何握筆，如何調墨，如何在「幹、濕、濃、淡」間尋找平衡。爺爺教她觀察竹子的節律、山石的紋理、流水的走向，告訴她「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道理。

「畫畫不是用手，是用心。」

「畫為心印，你的每一筆都在講述你的內心。」

這是爺爺常說的話，許小幻把話銘記於心。

水墨畫……自己的內心……許小幻決定把自己眼中的世界、內心感受全都畫在宣紙上。

十五歲那年，許小幻的《山居秋暝》在香港青少年國畫藝術比賽中獲得冠軍。那是她第一次把爺爺教她的東西真正融入自己的理解中—遠山用淡墨渲染，近處的茅屋卻用焦墨勾勒，中間留白處仿佛有霧氣流動。評委們的評價是：「有古意而不泥古」。

領獎那天，爺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坐在台下，眼睛里閃爍著許小幻從未見過的光彩。

回家的巴士上，爺爺突然說道：「小幻，你有很強的天賦。但請你要記住，天賦是起點，而不是終點。」

當時年輕的許小幻並不完全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她只是沈浸在那小小的成就感中，幻想着有一天自己的畫能掛在美術館裏，像那些著名畫家一樣被人們欣賞、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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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學填志願時，許小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中國頂尖的美術學院中國畫專業，這個決定在家裏掀起了軒然大波。

「學藝術？學國畫？以後能做甚麼工作？當老師還是街頭賣畫？」父親失望地用力把志願表拍在桌子上，玻璃杯裏的水在劇烈晃動。

「現在都是數字藝術、平面設計的時代了！還學甚麼國畫呢？」

「我就是喜歡水墨畫！」許小幻低着頭不敢直視父親，聲音卻異常堅定。

「喜歡能當飯吃的嗎？你看看你爺爺，畫了一輩子畫，除了在小圈子裏有些少名氣外，得到甚麼了？」父親指着墻上爺爺的一幅山水畫「你告訴我，現在還會有誰看這些啊？」

許小幻勇敢擡起頭，眼中噙著淚水大聲反駁：「你錯了！爺爺的畫很美！」

「美？」父親冷笑一聲「美就能付起你的學費嗎？能讓你在這個城市買得起房子嗎？難道我有說錯嗎？」

「許小幻！請你腳踏實地做人！」

「你根本就不懂我！」

父女的爭吵持續到深夜。母親試圖調解，提議許小幻可以學習設計。

「學設計至少會實用些。」母親調解道「小幻，就聽媽媽的話，好嗎？我和爸爸都是為了你的將來好……」

「我不要！我喜歡水墨畫！如果你們是為我好的話，你們就讓我學國畫！」

「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你再—」

最終是爺爺的敲門聲打斷了這場爭執。

爺爺拄着拐杖走進來，看了看滿臉淚痕的孫女，又看了看怒氣未消的兒子，只說了一句話：「讓她去吧。人生很短，能做自己熱愛的事不容易的。」

「可是—」

父親還想說些甚麼，爺爺擺擺手道：「我出她的學費。」

就這樣，許小幻帶着簡單的行李和爺爺送的一套湖筆徽墨，踏上了求學之路。上大學離開的那天清晨，爺爺悄悄塞給她一個小卷軸，低聲說道：「遇到困難時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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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學院的課程與許小幻想像的很不一樣。中國畫系被安排在老校區最偏僻的一棟樓裏，教室的窗戶正對著一片雜亂的工地。系裏的學生不足三十人，相反隔壁的油畫系和數字媒體藝術系則人滿為患。

「你們是『非遺專業』。」

開學第一課，教授就半開玩笑地說：「傳統藝術需要傳承，但傳承不等於守舊，我希望你們能在傳統基礎上有所創新。」

許小幻很快發現，所謂的「創新」意味著對傳統的背離。她的第一張作業—一幅臨摹宋代花鳥的作品被教授評價為「技法不錯，但缺乏當代性」。

「水墨畫不是古董覆制。」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教師對着許小幻的作品，搖搖頭道「你要思考如何讓這門古老的藝術與當下對話。」

「許小幻同學，你的作畫未免太死板了。」

死板……這是許小幻第一次聽到別人對她國畫的批評。從小到大，爺爺都在讚賞自己有多麼富創意力和想像力，她想不明白為何自己的作品死板。

相反，她的同學們開始嘗試各種「當代水墨」：有的在畫中加入丙烯顏料，有的將傳統山水解構成幾何圖形，還有的幹脆放棄了毛筆，改用其他工具制造水墨效果。許小幻的室友甚至用咖啡和醬油替代墨汁，說這樣會更有生活氣息。

「許小幻同學，你太傳統了……」那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教師看着許小幻臨摹的八大山人作品，再次搖搖頭道「這樣畢業展沒人會注意的……」

聽到評語後，許小幻咬着下唇沒說話。

晚上她給爺爺打電話，聽到老人熟悉溫柔的聲音時，眼淚突然就掉下來。

「爺爺……我是不是真的落伍了……」她聲淚俱下「他們都說我的作品死板、沒新意……」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

「小幻。」爺爺的聲音溫和而堅定「藝術不是時尚，不需要追趕潮流。真正的藝術是穿越時間的。」

但現實很快給了許小幻更沈重的打擊。

大二那年，系裏組織學生參加一個青年藝術家聯展，每位同學可以提交兩幅作品。許小幻精心準備了一幅山水和一幅花鳥畫，都是傳統風格但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展覽開幕那天，她穿着最正式的衣服去了現場，卻發現自己的作品被掛在一個幾乎無人經過的角落。

「為甚麼會這樣……」

「抱歉，空間有限。」策展人敷衍地解釋「那些更有實驗性的作品需要更好的位置。」

許小幻站在自己的畫前，看着偶爾經過的觀眾匆匆瞥一眼就離開，耳邊飄來零碎的評論。

「太老套了吧……」

「像老年大學的作業……」

「完全一點新意也沒有！」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展覽畫冊，直到指節發白。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打開了爺爺給她的卷軸。那是一幅簡單的墨竹，旁邊題着爺爺的字：「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

許小幻的眼淚滴在宣紙上，墨跡微微暈開，卻神奇地沒有破壞畫面，反而增添了一絲朦朧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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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冬天，許小幻接到家裏的電話：爺爺中風了。她連夜坐火車趕回老家，在醫院走廊見到了仿佛一夜蒼老的父親。

「右手動不了了……」父親的聲音沙啞「醫生說恢覆的可能性很小。」

許小幻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看到爺爺躺在病床上，曾經握筆如行雲流水的右手無力地垂在床邊。她的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猶豫了好幾刻才推門進去。

「爺爺……」

爺爺轉過頭，臉上竟還帶着微笑：「小幻回來了？學校忙不忙啊？」

許小幻握住爺爺的右手，那曾經教她握筆的手現在冰涼而顫抖，她強忍着淚水問道：「不忙……爺爺，您、您……感覺怎樣？」

「我沒事，就是右手不聽話而了。」爺爺輕聲道，眼睛裏閃過一絲許小幻從未見過的黯然「真是可惜了……不能教你畫畫了……」

那一刻，許小幻突然意識到，爺爺不僅是一位畫家，更是她藝術生命的源頭。而現在，這個源頭正在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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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後，許小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畢業創作的壓力越來越大，同學們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畢業展拼命準備，各種「創新」作品層出不窮：有人把水墨與虛擬實景技術結合；有人用投影映射在傳統畫作上製造動態效果；還有人幹脆放棄了紙本，在裝置藝術中運用水墨元素。

「許小幻同學，你的方案太保守了。」導師看著她的創作計劃，眉頭深鎖「你這樣的作品在畢業展上不會有競爭力的！」

許小幻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反駁。

難道自己真的要放棄自己多年以來的堅守的作風嗎？許小幻內心忽然閃過念頭。

她沒精打彩走出教學樓，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校園裏的花開了，粉白的花瓣飄落在她肩頭，又輕輕滑落。她突然想起爺爺常說的一句話：「畫花難畫其馨，畫水難畫其聲。」

許小幻又想起爺爺了，每當想起爺爺時，她總會想起那句話。

「藝術不是時尚，不需要追趕潮流。真正的藝術是穿越時間的。」

她知道她不可以動搖自己的想法。

畢業展前一周，許小幻接到了家里的電話，爺爺的病情突然惡化。她連夜趕回，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爺爺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但每次他睜開眼睛，總會先問她的畫作。

「畢業展……準備得……怎麽樣？」爺爺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許小幻握住爺爺的手：「準備得很好，爺爺。我畫了您教我的梅花。」

爺爺的嘴角微微上揚道：「梅……要畫……它的骨……不是花……」

第四天的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進病房時，爺爺突然精神好了許多。他要來紙和筆，許小幻幫他把病床升高，將速寫本放在他面前。

但爺爺的右手已經無法握筆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LW1gCP73v

許小幻看著他顫抖的左手勉強拿起鉛筆，在紙上艱難地移動。

不是畫，而是一個字—「幻」。

「爺爺？」

爺爺放下筆，深深看着孫女：「小幻……你的名字……是我取的……知道為甚麽嗎？」

許小幻搖搖頭，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水墨畫……似幻似真……最美的地方……就在……虛實之間……」爺爺的聲音越來越輕「不要……放棄……」

「幻想……是給予藝術創作……源源不斷的……一種原動力……」

那個「幻」字歪歪扭扭，卻仿佛包含了爺爺一生的領悟。許小幻緊緊握住爺爺的手，感受著那逐漸消逝的溫度，突然明白了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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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展當天展廳人聲鼎沸。許小幻的作品被掛在角落，一幅純粹的水墨山水畫，沒有投影特效，沒有當代解構，只有墨色的濃淡與留白的呼吸。

她站在畫前想起爺爺的手，想起他顫抖寫下的「幻」字。畫裏的山巒層疊，遠峰隱藏在霧中，近處一株梅樹虬曲而立—那是爺爺最愛畫的題材。

沒有人駐足。

直到閉展前，一位白髮老人緩緩走到畫前沈默許久，問道：「這梅，有名字嗎？」

許小幻搖頭。

老人輕聲笑道：「它讓我想起許哲的筆意。」

「那是我的爺爺的名字……」

許小幻眼眶一熱，原來這世上終究有人明白，一筆一墨裡的固執與魂魄。

展覽結束後，許小幻收到一封信。那位老人是爺爺當年的同窗，如今在鄉間辦了一所私塾，教孩子們磨墨、執筆、讀詩。

信末寫：「若有空，可來看看。這裡的梅花，開得正好。」

她撫平信紙，窗外春光正好。案上的筆墨未乾，影子斜斜地拖長在宣紙上，像極了爺爺握着她的手，畫下的第一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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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幻最終沒有實現小時候幻想，成為驚動藝術界的名字。她去了那所私塾，教孩子們如何讓墨在紙上呼吸。偶爾夜深，她會獨自畫一幅山水，題上「似幻」二字。

而每當有人問起時，她總會說：「水墨不是用來被看見的，是用來讓心看見自己的。」

就像爺爺教她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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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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