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檯左邊第二席》-短篇 - 特別篇01｜勝利與紙條

他站在我旁邊的時候，我已經聞到那股「自信努力又怕失敗」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職場焦慮蒸餾過的人味。

他自我介紹叫「謝文靖」。

這名字太安全，像是內訓教材裡用來舉例的那種。

我沒告訴他我的名字。反正也不重要。大部分人只會記得我的前三分鐘。

「你剛剛笑了，我才過來的。」他說。

我沒否認。

這種人會為了一個笑練習五種開場白。給他肯定他反而不知所措。

他穿得整齊，襯衫領子壓得像投影片的邊框。他坐下來的姿勢是會議模式，不是追人模式。

我有點興趣了。

我問他想聊工作話題還是情感話題。

他愣了半秒，想說工作又怕我覺得無聊，想說情感又怕顯得目的性太強。

他說：「互相認識吧。」

我點頭：「那就是情感話題。」

他的眼神一震。我知道我踩中了他未準備的那一格。

接下來的對話，我沒給他喘息機會。

我讓他在三十秒內講了兩個自己不擅長的習慣，讓他試著解釋自己的職業意義，又故意反問他有沒有談過戀愛。

他開始詞窮，然後試圖轉進所謂的「組織內部互動經驗」，我甚至懶得打斷他，因為他正在自我摧毀。

他像台過熱的輸出機，突然開始亂跑格式。

「我其實也……有時候在簡報後會……自己一個人去廁所……拍手……」

我忍住笑，但沒阻止他繼續。

他又開始自說自話：「這是一種情緒重建。不是異常。其實很多人都有。我們那邊叫這種行為是……非結構性釋放節點……」

我聽不懂，但也沒想聽懂。

我已經看到他眉間的裂縫，像玻璃杯快倒之前的那道晃動。

再過一分鐘他大概就會開始講自己童年被誰忽視。

這就是我擅長的地方。

在他還以為自己主動時，我早就把他放進情緒的密封袋。

三分鐘到了。

我喝完酒，站起來，笑著說：「謝謝你。」

他還在整理他那些語句拼裝車殘留的殼。

我走向廁所，像個打完仗的將軍，準備洗手、照鏡、欣賞自己剛贏下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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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燈是暖黃的，鏡子略舊，但勉強還能照清楚情緒。

我洗完手，抬頭看見右下角貼著一張便利貼。

字很工整，很輕，像怕吵到誰。

「妳不是贏了，是他沒撐住而已。」

——M.

我愣了三秒。

不是輸，卻也不像贏。

我盯著那張紙，一點一點地，把剛剛那股勝利感像水一樣擰乾。

我不知道那個「M」是誰，

但他把我說得太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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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檯最角落，一個我沒注意過的人，正低頭喝著常溫啤酒。

他穿著舒服到不像來社交的衣服，坐姿像在聽一場很慢的音樂會。

他沒說過一句話。

但我一回來，就看到他朝我微微笑了笑。

然後，他舉起一隻手，手上夾著一張便利貼。

跟廁所那張一模一樣。

他朝我揮了揮。

像是在說：「那張是我寫的。」

我站在原地，無話可說。

他把便利貼放回桌上，繼續喝他的啤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他贏了。不是贏在說什麼，而是他早就寫好了，等我自己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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