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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週前，我讀完芥川龍之介的〈地獄變〉，後來也上網搜尋了相關的解說，不過，對於部分文章的敘述，我並沒有完全認同，於是在這邊做一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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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變的故事內容，為透過一個在主公家服務的下人紀錄一位名為良秀的繪師，其各種傳聞與言行舉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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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依序介紹了這位良秀的氛圍古怪、相貌讓人感到無法恭維，加上他個性與舉止在周圍的人看來相當怪異，沒有什麼人喜歡他。但與之相反的是，他有一位女兒，很得到身旁的人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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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隻猴子因鬧事而被人在宅邸追趕，原來牠是主家飼養的玩物，還被刻意取名為良秀，用來揶揄繪師良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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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師良秀的女兒救了這隻猴子，使其免於受罰。當斥責的人問起為何要救牠時，良秀的女兒說，因為見到這隻猴子，牠跟父親同名，女兒不忍心見到父親被人打罵。後來這隻猴子也跟良秀女兒很要好，總是跟隨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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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件事，良秀的女兒引起主公的興趣，就被要求入宮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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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繪師良秀做出許多怪異的舉動，唯獨對這個女兒細心呵護，因此很不願意女兒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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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主公命繪師良秀繪製一幅主題為地獄變的屏風，良秀便開始動工。動工過程，徒弟因為良秀更加怪異的舉止頗受驚嚇，差點以為自己要被師父給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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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獄變屏風快要完成時，良秀進宮告訴主公：其他部分我都依照自身經驗和觀察逐一完成，可只有在烈焰中痛苦的女人的景象畫不出來，希望主公幫忙替我安排參考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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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主公表情怪異，隨後露出莫名開朗的表情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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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夜晚，主公叫來相關人員，安排了自己的豪華座車，並在其中安置了女人，接著點火燃燒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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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良秀才赫然發現車內待著的竟是自己的女兒，頓時間動彈不得。這時，一旁閃出一道影子，竟是猴子良秀鑽入了燃燒中的座車，最後跟車中的人一同燒死。繪師良秀就這樣看著自己女兒被燒死，等到完成地獄變屏風後，他在隔天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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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為簡略的敘述，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閱讀原作，感受會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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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故事中，敘述的視角一直是那位在宮中服侍的下人。在某個段落中，描繪出這個下人是個粗人，外加關於良秀的事蹟也多半是聽來的，這邊便具有幾個留白部分值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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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在故事中，主公將良秀女兒召入宮中，接著一直不讓她離宮，引起良秀不滿。在下人視角，他聽到主公的解釋為主宮為了保護良秀女兒，以免受到父親莫名的對待才會這麼做──但我想這並非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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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師良秀擔心自己女兒是其來有自。在故事中有一段，當下人在巡視時，某天見到一個人忽然從良秀女兒的房間倉皇逃出，到最後下人沒有追問這件事，而是安撫受到驚嚇的良秀女兒。因為這項舉動，猴子良秀對這位下人膜拜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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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並未看清逃走的是誰，良秀女兒也不敢說，但從猴子良秀這樣感激的表現，以及現場的情況，良秀女兒可能受到逃走之人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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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或許能推測出，逃走的人正是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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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旁觀者敘述來描繪出故事的空間感，這是芥川常用的手段之一。〈竹林中〉（電影《羅生門》之原作）便是將這個手法運用到極緻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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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關於故事主旨常提到這是表達良秀對於藝術的追求，使他抹卻了親情、道德和人性，眼睜睜看著女兒被燒死，這一點讓我產生了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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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從情況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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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選擇將良秀的女兒作為燒死的對象，有幾項原因。第一，為了讓繪師良秀難堪，並使他痛苦；第二，納入前面所敘述，是為了隱瞞自己非禮良秀女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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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良秀女兒不會主動說出口，但良秀作為父親在跟女兒見面時察覺此事，逼問出什麼也是有可能，甚至會因此鬧事，既然如此，就藉著這次機會乾脆將他的女兒封口，倒也是順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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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人以為這僅是為了整一整良秀，防止他過於囂張才有的安排，實際上暗地裡卻是掩蓋了主公作出非禮之事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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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的話，良秀女兒的死是必然的。因為既然主公要她死，她勢必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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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秀是出自藝術才會搞得徒弟雞飛狗跳，但女兒卻是他唯一重要的人。他繪製地獄變屏風是為了追求藝術的極致、為了做到最好才會要求主公替他安排參考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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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樣對於藝術的純粹卻遭受到他人的惡意利用，這是一件多麼讓人感到痛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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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看女兒即將被燒死，良秀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明白主公這天是要自己女兒死了，無論怎樣請求主公，想必也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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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的段落，下人在安撫良秀女兒後，猴子良秀對下人膜拜，顯示出這是作為寵物對於主人被溫柔安撫的感激，同時也象徵繪師良秀在感激下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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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座車在燃燒時，猴子良秀跳進火場，跟著良秀女兒同歸於盡，這同樣也象徵身為父親的良秀，他此刻當然也想跟女兒一起死去，可他或許也同時認為，這麼做只是將這件事化為虛無，如此一來，什麼都無法保留下來，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嗎？女兒不就會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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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就用作品表示吧！因此他才選擇佇立原地，觀察女兒最後的身影，希望將這抹景象，流傳給後世，這也是自己能為女兒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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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如果從這方面來看，故事的主旨就並非為了追求美，良秀捨棄了人心，而是該這麼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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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己在追求藝術的極致時，生活中發生的事，或者身旁的有些人，總是因為無法理解，或者單純看自己不順眼，抱持惡意來做出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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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阻撓，很多時候無法透過自身的力量改變和逃脫，於是他只能透過創作作品來做為反抗、將自己感受到的美和一切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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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芥川的各種介紹中，我們能明白他的人生觀一直是很消極的。對於世界上的惡意極為敏感，而腦中的思緒卻又能能剖析這些事情，讓他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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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捨棄人性，而是消極地從剩下的選擇中，做出自己能做的事情，藉此表達自身的意志，並抒發自身的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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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樣才是能完整解釋這篇故事發展的命題。相反的，正是因為他徹底了解人性的黑暗之處，以及不斷面對這些惡意所帶來的恐懼，才會創作出一部又一部流傳後世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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