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配一個故事【第三期】 - 籍兮籍兮莫奈何［瘋批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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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鐵，楚營燈火已熄。風掠過營帳，似幽靈低語。帳中紅衣未妝的虞姬，艷若血蓮，輕撫雌雄雙劍——當年焚宮破秦時，霸王獻寶似地贈予她。

打磨如新的雄劍，倒映出堅毅眉眼，貞靜、清晰，主體，卻是女性的柔情似水。

風從四面來，歌從四面起，刀與樂聲交疊，像一場預言最終走向尾聲的終曲，也似那八千英魂的悼亡。

看著他雄偉的背影，此刻的大王，正在帳中飲酒，求一醉，尋夢，一個河清海晏，戰無不勝的夢。

緩步走近，抱住他，臉頰貼著背心，緩緩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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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逐鹿中原，群雄並起；偶遭不利，人之常情。多撐些時日，等江東救兵到來，那時再與敵人交戰，總是還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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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頹然低語，說的正是她曾預想、卻最不願聽見的話。每一字，都像藉口，沉沉砸進她心頭，也一點點，為曾有的深情，覆土。

「你哪裡知道！........垓下兵少糧盡，萬不能守；八千子弟兵雖然猛勇剛強.......孤此番出兵與那賊交戰，勝敗難定啊。」

她仔細觀察著他，大王眼神中，燒咸陽時的火光，似乎在此刻熄滅了，起兵反秦時的少年猖狂看不到了，也無自封西楚霸王時的意氣風發。

只剩，被困於垓下的絕望，和醉酒後的大放悲歌。

「妃子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別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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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杯，淚眼汪汪看著她，低垂眉眼，遮住那雙重瞳。

她忽覺可笑。

昔年縱馬入關、焚宮破秦，何等英姿；如今兵敗被圍，竟如鬥敗雄獅般膽魄喪盡。

告別，說的輕巧，卻唱著虞兮虞兮奈若何。

不過，是想讓她先一步赴死，好叫他少一分愧疚，少一份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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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再為君，舞上一曲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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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楚歌翩翩起舞，似彼岸的蝶，忘川旁的曼珠沙華，她眼神隨舞而起，彷彿憶見燒咸陽前的驚鴻一瞥，那一眼，竟讓她甘願交出半生命運。

這世道，對女子向來不公，回憶如潮水般滑過，流淌過，曲終，停在了鴻門宴上，他手撐膝蓋，坐主位時的豪放，與睥睨群雄的倨傲。

雌劍，順勢送入他肩頭，她則手執光可鑒人的雄劍，居高臨下，抵著他的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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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西楚霸王，單膝跪地，跪在，一個女人身前，一個比他有魄力的女人面前。

「他們唱楚歌，唱得比你還真。」

她蹲下來，與他平視，伸手為他擦去嘴角鮮血，動作溫柔好似不曾與他刀劍相向。

帳外楚歌如浪，愈近愈急，似一張張看不見的網，將楚營與她心一寸寸緊縛。帳內無聲，唯他傷痛的粗喘。

他望著她，似重新認識這個與自己風塵半生的女子。那雙從未離開過自己的目光，曾裝著含情脈脈，曾有著崇拜愛慕，是他多日征戰沙場後的溫柔鄉，醉後的慰藉——如今，過去的柔情萬種，卻如一汪春水，化作巫山峰巔的白雪，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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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子……你要殺我？」

虞姬沒有答，劍鋒微微下壓，項羽深情看著她，姿勢未改。

他恍惚間明白了什麼，忽地苦笑：

「你看不起我。」

「是。」

她呢喃低語，卻沒有一絲猶疑。

「從你說出那句『分別之日』時，我就知道，你輸了。不是輸給漢軍，是輸給自己。」

他喃喃，「我曾經贏過……」

「那何不繼續贏下去呢？」她轉而大聲質問，「韓信都可忍下胯下之辱，所謂楚貴族的高傲就這麼重要嗎？顏面真的值得你放棄一切希望嗎？」

下手時雖狠，最後，竟似杜鵑泣血，染了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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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仍是深愛，她終究，不忍取他性命。

最後一次，她為他輕輕披上戰袍，任由雌劍留在他身上。

提劍，轉身，走到帳邊，推開布簾，夜風猛然灌入，她鬢髮翻飛，紅衣烈烈。

神色冷淡道：

「你若還有半分膽魄，便隨我殺出去，殺回江東，再戰過。不然，就留在這裡，等敵軍破帳，割你頭顱掛城樓。西楚霸王，下場竟是如此淒涼嗎？」

項羽坐在地上，喉頭震動，卻說不出話來。他的手顫抖地握住膝蓋，似想站起來，又似被什麼壓住了一身鐵骨。

虞姬回身，最後望了他一眼，留下絕筆作別：

「心如霜兮血如焰，四方歌兮喚魂別。君不戰兮妾焉可？籍兮籍兮莫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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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烏江如墨，翻著波濤，八千英魂，埋骨於此，再也回不去了。

她拔出雌劍，轉身走出帳外，步步往著楚歌方向而去。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八千子弟兵早已伏屍四野，她，將為他開路──

「昔日力拔山兮氣蓋世，今日縮首避敵，何為霸王？」

仰天長聲質問，烏騅咬斷了繩，任她上馬而去。

牠願為他，奔赴戰場最後一次。

她願為他，舉刃殺敵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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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之血，諷他之怯懦，譏他之畏戰，燃他之戰火。

天色將明，垓下四野靄靄如霧，將黎明吞沒。殘軍潰散，號角如獸鳴。楚歌未息，卻似一曲送葬。

漢軍湧至，她孤身一人，劍光似天之殤劃破夜幕，嘶殺聲、號角聲、哭喊聲中，仿若不屬於這亂世，只為滿腔不甘，為那八千英魂，為曾經深愛過的大王，

赴一場壯烈。

熟悉的將士屍首，亂箭與破甲堆疊成一片血色殘城，她從他們中穿梭，無語，無淚，唯有手中雄劍泛著紅，替她照出自己最後的影子。

數名漢將圍攻，虞姬身上已染數創，然每落一步，皆有敵血飛濺。她未退，未語，劍指劉邦。

血灑長空，箭矢穿胸，她卻未倒，策馬衝至垓下最高處，滿身鮮血，立於眾軍之巔。雖力竭，卻仍猶自揮劍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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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見，帳中項羽，仍坐地抱膝，不敢起身。

她終於笑了——

笑得癲狂、笑得淒艷。

她高舉雄劍，似怨，似泣，萬矢臨空中的咆哮，迴盪戰場：

「籍……我們替你，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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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穿心，她仍望著他的方向，笑意未歇，鮮血濺落江岸，巫女獻祭於天的一抹紅，一叢焰。

而他，看著那團烈火般的紅衣倒下，終於顫抖著站起身，踉蹌撐劍，步步踏出帳外。

──楚歌未歇，然風聲之中，彷彿多了一縷熟悉的女聲，正猖狂而高聲地唱：

「君不戰兮妾焉可？籍兮籍兮莫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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