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遇見了天使 - 第十三章：小風的過去

小風的治療，并不簡單。

一年前，也就是兩人剛畢業後，小風坐上了叔叔的車前往機場，路上叔叔一直對小風吩咐了許多事情。

“醫生說手術過後你可能需要大概三個月在醫院休息，我給你找了保姆，叫艾米，她會負責照顧你的起居飲食。”

叔叔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小風并沒有完全記著，只是條件反射地敷衍回應，她低頭看著手機上遊希的照片，似乎只要這樣就能緩解緊張的心情。

似乎發現小風有些心不在焉，叔叔微微皺眉：“我的話你有聽嗎？”

“有。”小風緩緩回答，收起手機，看著前方的風景，問道：“叔叔會陪我一起嗎？”

叔叔輕嘆一口氣，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小風的頭作為安慰：“放心，手術進行的時候我會陪著你的，但你也知道嬸嬸的脾氣，我不能離開家裏太久，我會陪你大概一個月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這樣啊……”小風并不意外，反正她和嬸嬸不熟，以前只不過是家庭聚會的時候才見一面而已。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嬸嬸是非常犀利的女人，并且對於叔叔照顧自己這件事非常不滿。

也難怪，誰會想要多一個孩子來霸佔自己家裏資源呢？而且對於照顧小風這件事情，嬸嬸一直持反對意見，她覺得叔叔就應該專註於自己親生孩子身上，而不是別人的孩子。

所以叔叔願意這樣照顧自己，小風已經很感激了。

盡管還是會有些不安，但也是沒辦法了呢。

到了美國後，叔叔帶著小風來到一間公寓，這裏不大，小客廳，一間房間，浴室和開放式廚房。

不過收拾得很乾净，簡單的電器和家具也一應俱全，但雜物和裝飾品沒有太多，可能是為了方便小風進出。

叔叔推著小風的輪椅進入家裏，將鑰匙遞給小風：“這個是你家鑰匙，租金方面不必擔心，叔叔會處理。”

稍微了解這家的構造後，叔叔把一個女人介紹給小風。

“小風，這位是艾米，照顧你起居飲食的保姆。”

艾米是一個身材比較胖的女人，看起來大概40多歲，笑容和藹可親，一頭金褐色的中長發整齊地紮起。

她彎下腰和小風平視，溫柔地笑道：“Hi, sweetheart. I’m Amy. It’s so nice to meet you. ”（嗨，親愛的，我是艾米，很高興認識你。）

小風明顯有些緊張，低著頭眼神左右張望，臉上有些紅暈，支支吾吾地回答：“呃……hi…”

雖然小風會一點英文，但還沒到可以和美國人順暢溝通的程度，而且本來就比較內向，面對不擅長的語言還是有些緊張。

似乎察覺到小風的心情，艾米蹲在小風面前，溫柔地笑道：“Oh, don’t be nervous, sweetheart. 我…會…一點點…中文… I’m not very good at it, but we can learn from each other, okay?”（哦，別緊張，親愛的。我會一點點中文！雖然不太擅長，但我們可以相互學習，好嗎？）

看著艾米溫柔的表情，小風似乎也放鬆了一些，靦腆地笑著點頭：“嗯。”

叔叔和艾米開始商量討論日後的流程，小風則回到房間暫時休息，她給遊希發去信息：【我到美國了哦！】

【一切都順利嗎？】

【嗯，聽叔叔說手術會在兩天後進行，有點緊張⊙﹏⊙∥】

過了五分鐘後，遊希才回復道：【沒事的，加油(ง •_•)ง】

小風微微笑著，遊希的回復看起來似乎有些敷衍，但小風知道他不是敷衍，他肯定是不知道該怎麽回復吧？

畢竟他們分隔那麽遠，就算小風真的有什麽事情，遊希也沒辦法馬上趕到小風身邊……應該說，他什麽都做不到。

小風知道，他肯定很煩惱，所以才會等了五分鐘回復。

嗯，遊希就是這麽溫柔的人，小風一直都知道。

手術之前，小風都會和遊希保持聯絡，聽見遊希要住進自己家裏，她有些開心，家裏有人可以幫忙打理，她回去的時候就不需要煩惱收拾了。

而且，遊希比較熟悉，她也能安心。

內心想著還好之前把鑰匙給了遊希。

很快就到了手術那天，小風心裏忐忑不安，她已經提早一天在醫院等著了，等護士幫她清理好身體，換了衣服後就被推入手術室。

叔叔沒來，陪伴小風走進去的人是艾米，雖然她可能有些緊張，說得語速有些快，小風只聽懂了一句：“See you soon.”（待會兒見。）

小風并沒有回應，她緊緊握著這個只相處了三天的保姆，努力讓自己不那麽緊張。

沒事的，過去就沒事了。

等治療好了，就可以和阿希一起去吃好吃的，可以去看他比賽，可以一起去玩了……

小風這樣安慰自己，她聽著醫生的聲音漸漸模糊，麻藥開始發揮功效，她開始失去知覺，直到沈睡。

恍惚間……她似乎夢見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夢見她14歲的事情……

以前的小風，算是對外靦腆，對內活潑的女孩。

其實和一般女孩子差不多，每天在學校裏認真上課，偶爾悄悄去書展買一些小說，和朋友吃著冰棒聊天……盡管朋友不多，但她的世界足夠簡單，足夠幸福。

生活如此平凡，如此讓人懷念……

直到14歲那年，一場車禍奪走了她平凡的生活……

那天父親載她回家，如平常一樣，她看著一樣的風景，肚子都餓扁了，用著撒嬌的語氣問：“爸爸，今天吃什麽？”

“看你——”話音未落，喇叭聲刺耳地響起。

一輛貨車逆行沖來，燈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爸！”她驚叫。

劇烈的撞擊，天旋地轉，耳邊傳來父親的喊叫和車身被撕裂的聲音，眼前一黑，她失去了知覺。

等她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身處醫院，而她的下半身……沒有知覺。

這個意外導致小風下半身癱瘓，父親脖子以下全身癱瘓。

從那以後，父親變得越來越暴躁，母親要照顧兩個人，還要出去工作，脾氣也更差了點，父母經常吵架，家無寧日。

小風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她學會了煮飯，放學回來便幫忙做簡單的家務，給父親餵飯……只要她能做的，她都盡量做了。

她可以自己推著輪椅，可以照顧自己，盡量不讓母親煩惱。

可是，這并不能完全緩解父母的關係。

父親的自卑感越來越嚴重，越是覺得自己沒用，脾氣就越大，母親也越疲憊。

那天晚飯後，母親開始收拾碗碟，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明天要加班，我會晚些回來。”

父親卻輕哼了一聲：“是加班，還是和別人幽會？”

母親瞪著父親：“你說什麽？我不是說了和經理沒什麽的嗎？”

父親依然保持冷笑，道：“沒什麽？那天我看著他送你回來，手還放到你後腰上。”

“夠了！”母親生氣地將碗碟放下，巨大的聲響嚇得小風肩膀不知覺縮了縮。

“我照顧你們兩個已經夠纍了！還要上班養你們，你以為我很輕鬆嗎？”

“對，所以你就想去找別人，對吧？”父親開始激動起來，他的思想早已變得偏激，認定母親一定在嫌棄自己，甚至懷疑她覬覦著自己存下的財產，懷疑她想要帶著錢和男人離開。

“夠了！天天只懂懷疑我，我受夠你這個廢人了！”母親生氣地將碗碟丟到父親身上，轉身就離開了家裏。

父親忍耐著怒氣，他看著跌在腿上和地面的碗碟，現在的他別說收拾好，連痛覺都沒有。

活下去，還有意義嗎？

小風推著輪椅緩緩來到父親身邊，她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想要撿起卻夠不著，只能幫忙將跌在父親腿上的碗拿起。

將碗碟放好後，小風揉了揉父親被砸中的胸口和肚子，如平時那般，輕輕問道：“爸爸，會疼嗎？”

父親的眼睫顫了顫，低聲道：“……要是會疼就好了。”

自從意外發生後，父親的視線很少放在小風身上，他不敢看小風，怕看到小風的腿，怕回憶起那天的意外……

不過今天，他似乎鼓起了勇氣，擡眼看著小風。

“……小風……”父親想要摸摸小風的臉，卻無法擡起手來，眼眶瞬間紅腫，淚水不知覺滑落。

“對不起……”父親顫抖著，這是第一次，小風看見父親如此脆弱，如此無助。

“沒事的，爸爸不要道歉。”小風溫柔將父親眼角的淚水擦乾，笑著說：“我沒生氣，爸爸也沒做錯，只是意外而已。”

小風輕輕握著父親的手，輕聲安慰道：“至少，我們都平安。爸爸也應該多體諒媽媽，好不好？”

父親點點頭：“好。”

隨後，他笑了，這是意外後第一次的微笑。

有人說，跌到谷底後就不必再害怕了，因為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接下來只有一條路——絕地反彈。

小風也這麽想。

她以為，現在的家已經到了最低谷，接下來……總該好轉了吧？

可現實告訴她，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了。

那天，小風和父親要去醫院復診。

她如平常那般獨自進入診察室，她的主診醫生叫劉緋霞，雖然外表冷酷，但對小風卻很溫柔。小風很喜歡和她說話，因為她總是認真聽她的每一句話，即便是廢話，她也會很耐心地傾聽。

例行檢查一切正常，可是沒過多久，她看見護士匆匆趕來，看了她一眼後，在劉醫生耳邊低語了幾句。

劉醫生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神變得異常冷靜。她迅速朝護士點了點頭，低聲交代了什麽，護士應了一聲，又匆匆離開。

小風隱隱覺得不對勁。

劉醫生看著小風，似乎在猶豫著什麽，輕輕扶著小風坐起來。她的手掌有些冰冷，盡管表面看不出什麽，但小風知道——劉醫生在緊張。

“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小風疑惑問道。

“對。”

劉醫生沒有隱瞞，但她一向冷淡的臉上出現了一絲不明顯的猶豫。她輕輕握住小風的手，指尖微微收緊，像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小風，你必須冷靜一點……” 劉醫生頓了頓，目光微微閃躲，仿佛在組織語言。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

“你父母……他們剛剛‘離開’了……”

小風怔住，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拽住了心臟，卻沒完全反應過來。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揚起，笑著問：“他們是去外面吃飯了嗎？”

劉醫生輕輕搖頭，聲音也更輕了些：“你懂我的意思，對嗎？”

“我怎麽會懂呢？”小風笑了一聲，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不以為意：“爸爸媽媽他們去哪了？我去找他們。”

說著，她伸手去拉身旁的輪椅，卻被劉醫生按住。

“我知道這很殘酷，小風。” 劉醫生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她要告訴小風的，不只是死亡的消息，而是死亡的真相——而這個真相，實在太過殘忍了。

她垂下眼眸，像是害怕直視小風的表情，聲音低沈而緩慢：“……他們剛才從天臺跳下去了，兩個人一起。”

房間裏陷入一片死寂。

劉醫生不敢看小風。她低著頭，像是在逃避，像是怕看到某種自己無法承受的情緒。

她從未覺得“宣佈死亡”這件事如此困難。

“醫院的醫生努力搶救了，但失敗了。”

“就在剛剛——你的父母已經被正式宣佈死亡。”

說完後，她終於擡眼看向小風。

小風怔怔地坐著，一動不動，眼眶微微發紅。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太安靜了。

“……小風？”劉醫生試探著叫她，甚至舉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風依然沒什麽反應，她只是緩緩地將視線移向床邊的輪椅，伸出手，想要拉近一些。

“……我要去找爸爸媽媽。”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可怕。

這種冷靜，比大哭大鬧更加讓人不安。

“嗯。”劉醫生并沒有阻止，扶著她坐上輪椅，緩緩地推著她往法醫部門走去。

小風放在腿上互握的手越來越緊，指尖冰冷泛白。

來到法醫部門前，父母的遺體正准備推入，劉醫生和法醫說了幾句話，對方看了小風一眼，點點頭同意，便讓其他人先把遺體放著，然後讓開一些位置。

劉醫生將小風推到病床旁，相隔了一點距離，解釋道：“自殺是非自然死亡，他們的遺體需要被法醫進行檢查，所以你不能觸碰。”

小風沒有回應，只是看著那兩具屍體，他們被白佈覆蓋，法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點，讓小風可以看看他們的臉。

如果說來之前，小風還可以告訴自己說是醫院搞錯了，死的不是她父母，所以可以保持冷靜。

那麽現在，看見那兩張熟悉不過的臉，她便開始崩潰了。

她顫抖著想要上前，卻沒辦法行動，只能伸出手，但無法觸碰。

“爸爸……媽媽……你們怎麽了……快醒醒啊……”小風的聲音很輕，她一直想要靠前，劉醫生趕緊扶著不讓她跌下去。

并且……不讓她靠近。

“小風……你不能再靠前了……”劉醫生輕聲說道。

小風看著劉醫生，眼眶紅了，滿溢淚水：“他們只是睡著而已，對吧？劉醫生……你說是不是？他們很快就醒來了對嗎？”

空氣一片靜寂，沒有人回答她，劉醫生別開視線，輕嘆了一口氣。

比起更多的解釋，也許現在沈默是最好的。

小風回到了劉醫生的診察室，劉醫生并不擅長安慰別人，只是坐在小風身邊，輕輕握著她的手。

而小風的情況并不好，她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她只是流著淚水，沒有大吵大鬧，更沒有放聲大哭，雙目無神，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也許只有小風自己知道，她當時感覺有多難受，腦子完全轉不過來，很窒息，卻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她不記得叔叔是什麽時候接她回家的，那段時間她幾乎沒有記憶，直到領取父母的遺體，下葬的時候，叔叔將她父母的骨灰罐放在她懷中，她才反應過來。

啊……爸爸媽媽……真的離開了啊……

那一瞬間，所有壓抑的情緒才湧了上來。

她抱著兩人的骨灰罐痛哭，哭得很大聲，淚水不斷滴落在骨灰罐上面，雙手死死地抱著，旁人的話她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只覺得心裏好痛好痛，很窒息。

她不明白，為什麽父母會選擇丟下她，為什麽不帶著她一起走，為什麽要留下她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現在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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