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綾劫 - （28）他已經很久沒發脾氣了

玉印砸在樹幹上碎裂的瞬間，蘇宵鬼使神差地邁出半步。月光灑在她染血的暗衛服上，腰間那串青玉鈴鐺清脆一響。

凌修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父王賜給心腹死士的信物，如今掛在仇家暗衛的腰間。 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lnp1pBBb

「原來如此……」他踉蹌倒退，撞翻案上燭臺。火苗竄上紗帳時，笑得比哭還難看：「妳是來看著本世子怎麼死的？」

蘇宵翻窗而入，一腳踏滅火苗。在騰起的青煙中，她看見凌修縮在床角，手裡緊攥著半塊糕餅——那是她昨夜扮作婢女送來的，特意用銀針試過毒。

「世子多慮了。」她冷聲開口，卻忍不住瞥向那碟明顯被啃過幾口的糕點，「要殺您……」突然抽出他枕下匕首，「何必等今日？」 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eeFnMEsL

匕首「奪」地釘入樑柱，驚起一窩夜鴉。凌修望著晃動的刀柄，突然撲上來揪住她衣領：「那妳告訴我！父王他……」

話語戛然而止。

遠處傳來三更梆子響，蘇宵掰開他手指，將那碟糕餅推近：「吃吧，沒下毒。」轉身隱入黑暗前，輕飄飄落下一句：

「別死了。」

凌修呆坐原地，直到黎明前的露水打濕窗臺。他忽然抓起冷透的糕餅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嚐到滿嘴鹹澀。 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GX6nRdi9

原來這世上最苦的毒，叫真相。

數月後

凌修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指尖扣著一塊烙著「宵」字的小木牌，那是她上個月做給他的——木料粗糙，刻痕不工，卻是他這些日子唯一不曾丟開的東西。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1A9fIc7M

他已經很久沒發脾氣了。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lejSRaH8

府中人的眼神他不是看不見——那些試探的、怯懦的、冷漠的，甚至幸災樂禍的。從前有人見他皺眉便忙不迭賠笑，如今卻是連下人也敢裝聽不見他的呼喚。連廚房送來的飯菜，他都不敢動筷。

唯有她——

那個冷冷淡淡的女孩。

只有她送來的食盒，他會乖乖打開。只有她的話，他會安靜聽完。

他不問為什麼她總能出現在他最需要的時候；

不問她怎麼知道他的傷、知道他的敵人、知道他該避開誰。

他只是照做——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oZEG7rzD

只吃她經手的飯，只喝她給的湯。甚至連被皇帝召見的衣袍，也是她替他備的。

那日，他站在殿外，一襲深青色常服，不再張揚，鞠躬時頭低得幾乎貼上冷硬的御階。

「微臣凌修，謹遵聖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臣」。但他知道，不能再囂張了，不能再任性了。

下朝時，風吹起他的衣角，他在重重臣子中安靜地走過，一步一步，如履薄冰。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jkWIw1Aw

【凌王府】

凌修獨自坐在書房內，指尖摩挲著一杯早已冷透的茶。窗外樹影婆娑，彷彿潛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A20iP5tq

他低頭看著茶面上凝結的薄霜，映出自己憔悴的倒影——曾經意氣風發的凌王世子，如今卻像隻被困在籠中的困獸，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u2ZcYp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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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該用膳了。」門外傳來侍從恭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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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修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盯著那扇雕花木門。那侍從臉上的恭敬，也掩不住眼底閃爍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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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熟悉的腳步聲自長廊盡頭傳來——輕而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般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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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蘇宵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清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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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修緊繃的肩線這才鬆懈幾分。他親自拉開門閂，看見蘇宵站在月色下，手中提著一個樸素的食盒。沒有繁複的花紋，沒有凌王府的徽記，就像她這個人一樣，乾脆利落，不帶半分虛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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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桂花粥。」她將食盒放在案上，掀開蓋子的動作利落得像在拔劍，「廚娘新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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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甜香在冰冷的書房裡漫開。凌修看著她熟練地取出銀針試毒，又當著他的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這套動作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卻從未省略過任何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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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凌修輕聲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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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宵抬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燭光下像兩柄出鞘三分的劍。她沒說什麼，只是將勺子遞給他，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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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修接過勺子時，無意間碰到她的手指。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去年秋獵，自己是如何意氣風發地騎在馬上，對著這個當時還被他視作低賤侍衛的女子呼來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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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來，竟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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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宵。」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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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她冷聲打斷，卻在轉身時，狀似無意地碰倒了案上一盞冷茶。茶水潑灑在地，泛起詭異的泡沫——果然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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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修的手微微發抖，卻不是因為恐懼。他看著蘇宵若無其事地擦乾茶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座充滿謊言的府邸裡，唯有她的冷漠是真實的；在這場爾虞我詐的棋局中，唯有她的殺意是純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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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淒厲如鬼泣。凌修低頭喝粥，任由熱氣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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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那個張揚跋扈的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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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他，甘願做一枚安靜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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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執棋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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