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綾劫 - （79）而是因你是凌修

回京數日後

御前文牘方送入夜呈，蘇宵遣人傳話：「請郡王夜後小酌。」

文書閣東廊的燭火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凌修撩開竹簾時，恰見蘇宵素手執壺，她抬眼望來，眸中映著跳動的燭光，竟比白日裡多了三分柔色。

「殿下說過的話，臣女都記得。」

青瓷茶盞被推到他面前，水面浮著一片舒展的茶葉，像極了她此刻微揚的唇角。

「只是不知，殿下是否也記得——」她指尖輕點杯沿，「您說過，要讓我甘願入宗祠？」

凌修倏地握緊茶盞。

她緩緩遞來一封密函，正是她方才從御前帶回的內府奏章，信上赫然記載：凌王暗中調兵，疑有異動。

蘇宵低頭撫杯，指尖輕彈杯沿，聲音像茶水般溫熱流轉：「臣女只求殿下……看清楚朝局。」

「就憑這點小把戲？」他冷笑著從袖中甩出同樣的密函抄本，「妳以為本王不知父王動作？倒是妳......」突然傾身捏住她下巴，「什麼時候開始操心起我凌家存亡了？」 1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iy6AiAky

蘇宵不躲不閃，反而就著他的力道抬眸。燭光在她睫毛下投落細碎陰影，竟透出幾分罕見的誠懇：「從發現......」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指，將另一封硃批密旨塞進他掌心，「......陛下已著手清查凌王府那日開始。」

凌修瞳孔驟縮。

這封蓋著玉璽暗印的密旨上，清清楚楚寫著「削爵」二字。

蘇宵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選你來喝這盞茶——」她忽然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不是因你是郡王。」

指尖下的脈搏劇烈跳動，她望進他眼底，一字一頓：

「而是因你是凌修。」

凌修猛地反扣住她的手腕。他該憤怒的，該嘲弄她虛情假意，可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讓他想起那夜——她也是這樣顫抖著，卻執拗地不肯示弱。

「好個蘇副理......」他低笑出聲，拇指摩挲她腕間跳動的脈搏，「先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再遞梯子讓我下台？」

「不。」蘇宵抽出手，為他續上熱茶，「是給你把更好的刀。」

她推來的茶盤下，壓著東曜邊軍的布防圖。

夜風捲起簾角，凌修望著茶湯裡兩人的倒影。這一刻他終於明白，這女人從不是要馴服他——

她在邀他賭一局更大的。

【凌王府】

凌王府書房的燭火被掌風颳得劇烈搖晃，凌王手中的密報「啪」地砸在凌修腳邊，紙張上「蘇宵」二字被朱砂圈得鮮血淋漓。

「你與那蘇宵走得太近了。」凌王指節叩在案頭兵符上，玄鐵與骨節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別忘了那賤人怎麼設局壞了謀反計劃！」

凌修肩頭還沾著文書閣帶回的夜露，衣襟間隱約殘留著那抹茶香。他盯著地上密報，忽然想起蘇宵遞茶時微涼的指尖——

「她手握內廷半數虎符。」他抬起頭，眼底泛起異樣的光，「若得她相助，我們不必血流成河就能......」

「荒唐！」

凌王猛然掀翻案几，青玉鎮紙砸在凌修膝前迸裂成渣。飛濺的碎片劃破他臉頰，血珠順著下頜滴在蘇宵給的密旨上，恰好暈染開「削爵」二字。

「你當真以為那女人會幫你？」凌王一把揪住兒子衣領，龍涎香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她是蘇赫用血肉餵養出來的毒蛇！現在對你笑，不過是因為刀還握在你手裡——」染血的指甲掐進凌修頸側脈搏，「等她反手奪刃時，第一個剖的就是你的心！」

凌修喉結滾動，嚥下滿口血腥氣。

他眼前浮現蘇宵顫抖的模樣，想起她說「你是凌修」時眼底的流光。那些被他當作權謀博弈的瞬間，此刻竟如走馬燈般閃回——

原來她早就在他心口種下蠱毒。

「若真有那一天......」凌修突然低笑出聲，伸手掰開父親鐵鉗般的手指，「兒臣認栽。」

凌王瞳孔驟縮。他看著這個自幼最肖似自己的兒子，此刻竟為個女人露出近乎溫柔的神情，暴怒之下反手一記耳光！

「啪！」

凌修偏過頭，唇邊溢出血絲，卻仍挺直脊背：「父王分得清什麼是野心......」他抹去血跡，抬眼時眸中竟有幾分憐憫，「......什麼是人心嗎？」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凌王瞬間猙獰的面容。他猛地抽劍架在親子頸間，劍鋒映出兩張相似的臉——

一張殺意沸騰。

一張決絕如鐵。

「好......很好！」凌王劍尖顫抖著劃破凌修衣襟，露出裡頭蘇宵贈的孔雀翎香囊，「既然你選了那賤人......」

香囊被一劍挑碎，羽毛紛飛中，凌修突然按住父親執劍的手。

「兒臣選的不是她。」他一根根掰開父親的手指，奪下的長劍「鏘」地插進地磚，「是選了......」

裂帛聲中，半幅袖袍被凌修親手割斷，飄落在凌王腳邊。

「......不當第二個蘇赫。」

暴雨傾盆而下，淹沒了凌王野獸般的嘶吼。凌修轉身走入雨幕，背後傳來瓷器接連砸碎的聲響——

那是二十年父子君臣的情分，在此夜碎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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