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攬風過舊巷 - 第二十一章此身熾柔

風從腳邊溜過，一陣又一陣，像誰在輕輕抽噎。沈青禾一腳踩進落葉堆裡，那些葉子乾癟破碎，卻發出細微如語的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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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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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這片如夢似幻的「家」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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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母親的幻象已灰飛煙滅，沈青禾仍感覺她的微笑還飄蕩在身後，像風中不願熄滅的燭火。她捨不得回頭。怕一回首，就又掉進那個溫柔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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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也像是走在自己曾經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上。每一步都踩得心驚膽戰，彷彿地面下埋著某種無聲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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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片葉子，輕輕落在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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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潛語之葉，半透明的脈絡閃著靜靜的光，像曾經被誰好好藏起的信。葉面上有字，模糊斑駁，她費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辨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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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真相……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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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字母如同溶化的墨，像潰爛的夢，模糊不清。她下意識想喚囈語蕨，可四下空無一物。那株總是藏在她影子裡，能替她解讀一切神秘符號的小蕨，此刻竟不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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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孤獨無聲地騷動起來，從皮膚底下開始，鑽入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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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她意識到——她正被迫獨自面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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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天空飄來一道若有若無的喃喃，那聲音不屬於母親，卻又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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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從遙遠的夢境傳來，隱隱約約，像一道未癒的傷口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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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追求的是愛，

還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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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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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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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連自己的傷口都沒看清，

怎麼確保不會再次傷害你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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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在空中輕輕炸裂，如雷非雷，卻劃破了她心中一層柔軟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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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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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落葉還在她掌心微微顫抖，彷彿那也是某種生命，正在等待她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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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沈青芷那雙眼睛——不是小時候那種天真無邪的模樣，而是長大後藏滿懷疑與距離的那種，看似冷靜，其實早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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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說過：「姊姊，我看不懂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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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沒有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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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在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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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給的愛，曾經甜膩得像毒。但現在她才明白，自己不是真的在追尋母親的愛，而是在追尋一個「完整家庭」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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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怕自己什麼都沒有，所以只能靠想像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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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母親一直不在，是她一直在用幻象包裹現實，不敢面對那雙空無的手、不敢承認自己曾經從頭到尾都在撿拾愛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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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漸漸止了，幻象也在沉靜中開始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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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那些溫暖的笑、飯桌上的菜香、床頭那首童謠……那一切，終究只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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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用「渴望」構築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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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緩緩蹲下，把那片落葉輕輕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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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雙手緊緊抱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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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此刻，她終於願意擁抱那個不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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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缺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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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哭著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卻沒人回答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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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多麼努力想要被誰留下，卻老是被遺忘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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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告別，也像是第一次，對那個過去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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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很孤單……但你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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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再次吹來，不再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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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在她身邊盤旋，一片片像是帶路的燈。遠處，一道女聲正在唱著古老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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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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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海浪撞擊心牆，像黑夜裡的星辰正在引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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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望著那片歌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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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前方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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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她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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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也許，即使缺愛，她也能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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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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