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百即零 - 第十六章弦音，真奇怪

　　——真奇怪。

　　弦音真奇怪。

　　雖然從見到她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這傢伙有點奇怪的癖好，但就剛才突然想碰我卻又什麼都沒做的這件事……讓我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此時端坐在徵信社櫃檯等待客人上門的少女——余和韻——正胡思亂想著。

　　她實在搞不懂弦音的想法。

　　幾天前，當和韻將弦音從四棵倒下的樹下救起時，弦音的狀態似乎還挺正常的，所以和韻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若無其事地進行了孤兒院的「傳統」——實際上並沒有這個傳統，只是和韻為了獲取隊友們的「數值」而進行的試探而已——原先弦音表現出的錯愕也很符合情景，但在發生了「那件事」後，整個人就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與先前「正常的情緒」判若兩人。

　　「那件事」就是——弦音受傷了。

　　於是開始迫切地希望和韻也跟著她一起受傷。

　　這就是真相，也是和韻到現在依然搞不懂的點。

　　在弦音受傷後進入的那種「奇怪的狀態」，正是這幾天以來弦音的常態。

　　如不及似的親近自己，卻又故意使用令人厭惡的方式來觸碰。

　　而且……

　　——被弦音從背後拉住的那一次，我也沒有掙扎得很用力。

　　那天，因為哈無來請求我和弦音好好相處的關係，我對弦音有刻意的容忍，掙扎時也主要是希望她自己主動放開我。

　　弦音放得很快。

　　我不覺得她是因為發覺我想掙扎而果斷放棄，但不可否認的，那一刻，她的確如探湯般迅速放開了我的手。

　　——真搞不懂為什麼。

　　尤其是今天她回來時的狀態，也以往都詭異得多。她絕不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卻又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想戳我的臉。

　　雖然動作依舊冒犯，但很不符合她的風格。

　　照理來說，她應該會先調情般地說一些戲弄的話，然後再冷不防地動手。因為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喜歡看我驚慌的表情。

　　但是沒有，今天的她不知是抽了什麼風，好像完全沒有調戲人的心情似的，只是戳完了事，甚至被我擋開後也沒說什麼。

　　——怪人。

　　雖然我本來就知道這件事，但今天我對她的怪又有了新的認知。

　　就像是一隻刺蝟，不斷地向眾人們展示自己令人厭惡的一面，將真正的自己藏在滿滿的負面標籤之下——但在別人發現那一身的長刺實際並不尖銳後，又會瞬間落荒而逃。而實際上，在那一根根虛有其表的防禦之下，又藏著一顆怎麼樣的內心呢？

　　又或者說，是一個什麼樣的契機，會讓她心甘情願地長出毒刺，希望成為所有人厭惡的對象呢？

　　和韻搞不懂，也不想搞懂。

　　反正自己已經決定要把她趕走了。之後就算同屬孤兒院的成員，也不會再那麼多交集。

　　就這樣，沒了。

　　「……唉。」

　　不知不覺地，和韻大聲嘆了口氣。

　　「怎麼了？」在一旁（滑）待（手）命（機）的亦懸好奇地開口問道，「在想什麼？」

　　「……」和韻抿了抿嘴，不知該不該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告訴我們嘛～都是孤兒院的成員，我們可以一起想想辦法啊！」

　　和韻沒有回答，讓亦懸的好奇心更甚。

　　「說出來嘛，清嵐也很好奇，對不對？」

　　說完，還眼帶威脅地朝一旁毫無存在感正在看書的少年瞪去。

　　清嵐嘗試繼續翻動書頁，一旁猛烈的視線卻讓他難以保持專心。

　　「……還好。」清嵐嘆了口氣，回答道，「這是她的私事，我沒有興趣。」

　　和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對清嵐表達讚許。

　　——司徒清嵐，是和韻的姐姐弭韻去大陸地區旅遊時偶然發現，並在院長的同意下將其帶回台灣，並加入孤兒院的成員之一。

　　由於「異能者集體暴動事件」打斷了國共內戰，讓大陸地區再次進入了軍閥割據時代，時至今日，仍有一部分地區正在戰爭之中。

　　除了親自招募他的弭韻以及背後的院長外，沒有人清楚清嵐究竟是從大陸的哪個國家來的，他本人也從未提及，久而久之便沒有人再問起了。

　　不過清嵐在孤兒院的人緣算是不錯，原因就在於這對任何人的私事都漠不關心的態度。

　　院長交代的事他會親力親為地幹，不在他權限之內的事也不會去打聽，這種「清嵐不語，只是一昧地做事」的態度，讓所有人都很樂意去親近他——雖然他本人也從未親近任何人就是了。

　　聽到這個無聊的回應，雖是亦懸意料之中，但還是覺得有些掃興。

　　「清嵐，你會不會太沉默寡言了啊？也多少對隊友關心一下好不好。」

　　清嵐嘆了口氣闔上書本，站起身，似乎是想離開這個有亦懸的場所，就在這時，風鈴響了。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集到那名推門而入的少女身上，後者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一個信封袋放在了櫃檯上。

　　「等等，妳是……依華嗎？」和韻突然想起剛才和時臣交接時對方提起有一名客人今天可能會來，開口道。

　　少女頓了一下，說，「是，說好的定金都在裡面了。請問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調查？」

　　和韻打開信封點了一下，收進抽屜，「知道了，我們明天就會安排人過去調查，不過我們不清楚目標具體的活動範圍，妳看明早我們要在哪裡和妳會合？」

　　其實會合什麼的根本不重要，但和韻必須找一個藉口，讓當天去調查的人能夠盯住這個別有用心的委託人。

　　出乎意料地，依華很果斷地就答應了，「好，那就明天早上七點，我會再來這裡，可以嗎？」

　　和韻點了點頭表示答應，言訖，依華便轉身離開徵信社，沒有一絲猶豫。

　　待「委託人」走後，和韻轉頭看向一臉凝重的亦懸——清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兩人同時開口道：

　　「她演都不演了。」「她好像演都不演了。」

　　「如果說昨天和己和……三十日他們接待時的『依華』還有嘗試裝得正常一點，那今天她就是完全沒在演了。」和韻特地沒有提起弦音的名字，只說出了時臣的姓氏。

　　亦懸沒有在意，依然大大咧咧地說，「不過沒差吧？既然她自己說要在徵信社會合，就到時候召集所有成員把她抓起來，再審問一下就好啦。」

　　「最好不要，在不知道對方的目的之前，不能輕易打草驚蛇。」出於謹慎的個性，和韻反駁道。

　　「也是啦……但還是叫上時臣吧。」

　　「嗯，這樣比較保險。」

　　在確認了明天要去的調查人員後，徵信社又恢復了往常的寧靜。

　　……

　　「我回來了……咦？」

　　和韻剛走進家門，就發現了一絲絲不對勁。

　　電燈沒開，整個客廳烏漆墨黑，也沒開冷氣，在潮濕的宜蘭顯得格外悶熱。整個寬敞的客廳全然是一片靜默，彷彿一間空屋，就連平時吵鬧的貓咪們都各自溫順地躺在空無一人的沙發上，發出均勻的鼾齁聲。

　　——弦音呢？

　　照她平常那個個性，現在應該要坐在客廳等著我回家，然後找機會動手動腳啊？

　　還是……她正躲在某個地方等著襲擊我？

　　和韻瞬間警覺了起來，丟下包包，開了燈，緩慢地向前探索，彷彿一個恐怖遊戲的玩家。

　　在拖泥帶水地繞了客廳一圈後，和韻確認了客廳沒人，才從沙發上拾起包包，緩步走上樓梯。

　　她已經在外面吃過了晚餐，現在只想要趕緊把明天要去調查的事告訴弦音，然後在柔軟的大床上化作一灘爛泥。

　　和韻先進了自己的臥室，把東西放好之後，才敲響了弦音的房門。

　　「弦音，妳在嗎？」

　　「……」

　　鴉雀無聲，和韻說出的話彷彿石沉大海，完全沒有得到回答。

　　和韻思索了良久，最終還是決定推門進去查看一下弦音到底怎麼了。

　　「弦音？」

　　「嗨。」

　　房間的燈是亮的，和韻一進門，就見弦音乖巧地坐在自己給她準備的床上；腿上放著一隻橘貓，弦音正溫柔地撫摸著牠。見和韻進來，也只是微笑著回應了一句。

　　和韻的警報器第一時間告訴她這有貓膩，於是警覺地退後了兩步，離開弦音的房間範圍後，才開口道：

　　「妳的同學今天有來，付了定金。所以明天妳要早起，七點前要到徵信社。」

　　「嗯，我知道了。晚安。」

　　弦音輕輕頷首，便不再做更多的動作，只是靜靜的盯著和韻的雙眼。

　　和韻被看得渾身不舒服，連忙道了晚安後便闔上了門。

　　房間裡的弦音亦是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走到門前關了燈，回到床上。

　　安靜地、輕柔地、冷漠地，摩挲著橘貓的毛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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