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酒園 - 懂你的人，選擇順服

第五章懂你的人，選擇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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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我幾乎沒什麼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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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常過，天氣也沒有特別壞。愛丁堡街頭依舊是灰灰的，風帶著五月的冷意。只不過，我的心像住進了一間密不透光的屋子，光照不進來，連呼吸都覺得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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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宣告解散的聲明，不過幾十個字，卻像刀子，一筆一劃都割得人透不過氣。我反覆讀了好幾遍，發現最令人難過的不是字眼，而是語氣------冷漠、封閉、不容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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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跟我談過，就直接貼上「偏離屬靈價值」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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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給阿John。他還是接了，語氣一如往常溫和，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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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空嗎？我想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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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了幾秒才回答：「好啊，今晚在你家附近那家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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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熟悉的位置，窗邊的角落，有兩杯熱朱古力，各自冒著白霧。我望著他，他則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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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沒跟我們討論就解散籌委會吧？」我問，語氣平靜得像把劍鋒藏在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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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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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樣做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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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一口氣：「Cecilia，有時候神帶領的方式不是我們能完全理解的。牧師有他的屬靈判斷，我們要學習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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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服，還是沉默？」我語氣平和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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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沉默，是信任。」他眼神柔和，「你太聰明了，太想理解每一步，但信仰本來就是有些事不必理解，只需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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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笑了一下，苦笑：「這句話，我媽以前也說過。我長大後才知道，那是她面對無力時唯一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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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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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這個曾經在我搬家時和我一起油牆的人，如今卻在這種時候選擇退後半步，站在另一個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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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沒有惡意。但無力也不必用信仰包裝。這樣只會讓人更加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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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我去超市買菜。Sainsbury’s的燈光亮得過頭，推車的輪子咯吱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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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對著貨架挑牛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也買這款？最近漲了一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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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是Maybo，教會裡一位溫文婉約的姊妹，平時不多話，做事利落，笑容帶點香港護士的精明幹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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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這種全脂比較香。」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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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問：「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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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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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說：「我知道你是籌委會的。我聽到那天的事……其實我也覺得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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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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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語氣柔和卻堅定：「不如我們找地方坐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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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找了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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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bo喝的是薄荷茶，我點了黑咖啡。她像終於放下護士的制服，卸下平日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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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天我差點忍不住發聲，但最後還是沒說。我怕說了也沒人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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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我望著窗外，「Andy說我們偏離屬靈價值觀……我只是提出要有一點民主透明。他一個人就把我們整個委員會解散了，連一封私訊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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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緊杯子，像壓著什麼情緒：「我們不是說要合一、要彼此尊重嗎？但....一句屬靈話語，就可以代替所有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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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她，第一次在這城市，有人能準確說出我心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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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些的人。」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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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笑：「你也一樣。這種事，不說出來，就沒有人知道原來不只我一個人覺得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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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視，像在異鄉的雪地裡找到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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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開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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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寫電郵。我們不作批評，只是清楚寫出事件的過程、委員會的提議、Andy牧師的回應與解散宣告，還附上我們的建議，希望日後有正式程序與對話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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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打電話。一通通打給曾經在團契出現過的會友，語氣平和，只說：「你可能聽過一些消息，我們只是想讓你知道整件事的全貌，不是要你選邊，只想讓你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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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見面。我們約了幾位姊妹，在咖啡廳、小公園、甚至對方家裡喝茶，坐下來，像朋友一樣說故事，只是故事裡沒有王子，只有信仰與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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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bo說：「我們不是反對牧師，我們是想要真誠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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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們不是搞革命，只是想要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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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城市的空氣依舊濕冷，但我知道，事情正在發酵。沉默的人開始張口，退後的人開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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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意爭鋒，只願真相不被塵封，讓人心有機會，在靜默中看見是非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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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愛丁堡這個不大不小的信徒圈裡傳得比我想像中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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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John來了。沒有預約，沒有寒暄，只帶著一瓶我曾經隨口說喜歡的西班牙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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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們好像……該談談吧。」他站在門口，語氣溫和，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誠懇，那笑容像個熟悉的地標，讓人一時不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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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拒絕，也沒說話，只推開門，讓他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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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放在餐桌上，自行找出兩個酒杯，彷彿我們從未生疏過。他的動作一如從前自然，甚至還記得開瓶時要用紙巾墊著轉塞，那是我曾經提醒他的小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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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第一次喝這支，去年是你剛搬進來的時候。」他打開酒，語氣輕鬆得像只是來敘敘，「我們還為了窗簾的顏色爭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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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接過杯子：「最後還是選了我喜歡的那款，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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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向都很堅持。」他抿一口酒，淡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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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氣氛不壞。我們像兩個習慣對坐的老朋友，在柔和燈光下，說著那些沒殺傷力的小事。只是，我知道這場談話，不可能只關於葡萄酒與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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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放下酒杯，聲音慢了一拍：「我聽說你和Maybo最近……做了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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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只是抬眼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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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Cecilia，我知道你覺得不公平，我理解。但你這樣下去……會讓整個教會都變得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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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不安的，不是我們。」我聲音平穩，「是那不容討論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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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起眉：「事情已經發生了，何必還要把所有人都捲進來？現在教友們每天都收到訊息，電話也不停。連我也有人問，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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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笑：「我們只是讓人知道真相過程而已。不是煽動，不是控訴。只是，知情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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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語氣越發堅定：「但教會不是投資機構，不是什麼事都要大家投票表決。教會需要信任，需要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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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道：「順服不該是無條件的臣服。John，我尊重信仰，信仰不容質疑，但人的操守卻不同，那它只會變成壓力，不會成為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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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有些激動：「所以你寧願為了那一點公平正義，讓整個教會陷入爭論？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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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語氣極輕：「我只是不願為不公義的事沉默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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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倏地站起來，語氣第一次不耐：「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要把一切搞得這麼複雜。教會不是你的論政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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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語氣淡到幾乎無情：「也不是任何人的權威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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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空氣彷彿冷了一層，整個房間只剩兩人的沉默，連牆上的時鐘都停頓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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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說：「今晚談到這裡吧。我有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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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臉色變得難堪：「你現在連男朋友的意見也聽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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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他，沒說話。心裡有些東西，輕輕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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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眼神忽而迷惘，忽而無措。最後語氣帶刺地說出那句話，像孩子用力摔門前的倔強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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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走。你就慢慢跟你那些理想活在一起吧。看看最後還剩下誰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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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拎起外套，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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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聲音其實很輕，但我卻聽得心口一震，像被什麼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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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回沙發上，兩杯酒還在桌上，沒喝完。杯裡的紅酒已經涼了，像一場早就冷卻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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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些話，不算惡毒，但因為從他嘴裡說出，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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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曾是那個我以為，會站在我這一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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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似要離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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