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和尚看著眼前這個瘦弱但倔強的女孩，內心輕輕一顫。他的目光悲憫，彷彿望著一隻失去至親的小獸。
「為何學武？」他低聲問著，聲音輕柔如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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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烟沒有回答，只是無神的看著前方，眼神裡除了空洞死寂之外，還藏著某種令人膽寒的怨恨。一更明白了，她眼裡燃燒的，是復仇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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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和尚語氣柔和：「青燈古佛，照盡一切苦厄。今不願小施主受嗔念之苦，老衲願替小施主承一切業報，斬斷因果，但問施主願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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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烟聞言，渾身一震，臉色驟然冷下來。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劍，死死盯著一更和尚那顆剃得發亮的光頭，眼底是幾乎要滴出血來的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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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燈佛門？」
她咬字極重，聲音壓得很低，卻透出壓抑到極點的怒意與痛苦，小烟牙關緊咬，整個人像被壓抑到極致的彈簧，隨時會斷裂。眼角一滴淚滑落，她卻硬生生抹去，連一絲脆弱都不肯讓他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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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小烟才低聲地回了一句：
「不必再和我說佛法，也不用假惺惺地說要幫忙……我只想學武，殺盡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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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別過頭，不再看和尚，整個人像籠在一層冰殼裡，任誰也靠近不了。
一更心中輕嘆，這女孩的仇恨深植於骨髓，恐怕復仇已經成為她人生中的唯一支柱。他若不教她武功，恐怕這孩子會就此失去活下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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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教她，等同親手將這稚子推上復仇之路。仇恨得報，或可解一時之痛，但殺業再起，怨念只會層層相續，終歸無盡輪迴。這樣的抉擇，真的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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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起那雙寫滿死寂與絕望的眼睛，他又怎忍心袖手旁觀？若不教她武功，只怕她連最後的活念都會熄滅。
他想起自己數百年修行，卻始終被執念所困，既不能斬執證果，佛法也難以圓滿，難不成，小烟的出現，就是佛祖給他最後的考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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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稍作歇息吧。」
一更和尚輕輕闔上房門，站在門外，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看著遠方，那孤零零站在禁地中央的路燈，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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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衲此舉，孰是孰非？所行若為孽因，則唯願諸業果歸老衲一身，只求此生所積功德洗滌童女怨念，無有因果牽墜，無復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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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輕輕吹過，燈影搖晃，映在地上的燈影，如同一更心中的疑惑般，無止盡地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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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前，久久無法離去，內心仍不斷地掙扎著這個決定的正誤。但他知道，無論如何，這一切的果終將落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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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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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合十，靜靜念誦經文，時間流逝，天黑了，路燈微微散發著青光，一更沒有前往路燈下方，而是在門前，守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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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他帶著小烟站在禁地中央，開始教她修習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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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年來，他雖一心鑽研佛法，但他天資聰穎，修煉武道幾乎是毫無瓶頸。他行走天下，普渡眾生，斬殺無數邪魔歪道，多次在生死邊緣徘徊。他曾與江湖群雄論道，與隱世高人比武，與危害世間的魔頭正面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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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年歲月裡，無數典籍、武林密卷、門派絕學，早已銘刻在他的腦海中，集百家所長，化為精妙絕倫的武學心法。
就連青燈佛門的武堂長老們，都時常來找他求教，為人師表，他更是有著無數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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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小烟擁有極其驚人的記憶力和悟性。他所傳授的招式與心法，她幾乎是過目不忘，甚至能舉一反三，迅速將各種技巧融合貫通，短短數日便已進境神速。
若是在任何名門大派，小烟這種資質，絕對是百年…甚至千年難遇的核心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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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一更心疼的是，小烟從不學任何用以防禦或制敵的正常招式。她所學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只為殲滅敵人，毫不留情，處處攻向要害，招招都是殺招。
以傷換傷，乃至以一命換數命，無懼生死的殺，她不曾想過防禦，也不曾給過自己留下一絲餘地
因此，她修煉過程中常常浴血，滿身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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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煉結束，一更小心翼翼地想替小烟包紮傷口，但總是被小烟拒絕。
他幾度想開口勸她放下仇恨，放過自己，但每當話到嘴邊，他又吞回去。他深知，有些傷口若輕易揭開，恐怕只會令她更加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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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小烟每日沉默地忍受著劇痛，依然咬牙苦練，一更的心頭如被萬千細針刺著般痛楚。他只能更用心的教導她，並在心中低聲祈禱，希望這個孩子，終有一天能從仇恨的深淵裡解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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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禁地內的青色路燈靜靜閃爍著幽微的光。不知從哪來的風吹過，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涼氣息，整個禁地靜謐得只剩下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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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小烟到來已經過了一段日子。
一更和尚坐在茅舍外，他微閉雙目，心中仍惦念著屋內那個倔強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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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烟睡得極不安穩。她眉頭緊鎖、身子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攥著被角，額間細汗沁出。
她夢中時常喃喃低語，有時是無意義的呢喃，有時卻能隱隱聽見她低聲重複著像是父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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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和尚嘆了一口氣，低聲誦念起安神咒。他的聲音溫潤綿長，宛如清泉細流，穿過茅舍，悄然流進小烟的夢裡。
佛音入夢，夜裡的噩夢似乎也被這誦經聲驅散，小烟眉頭漸舒，夢魘漸遠，黑暗裡浮現出一絲安寧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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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虛空的光灑進禁地，落在地上淡淡一層光暈。一更和尚已經在空地上等候，他看到小烟走來，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目光依舊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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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開口，但小烟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木劍。
一更看著她，默默地陪著她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然後開始指點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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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影交縱，光斜斜落下，映在兩人的身影上。一更的身影高大而安靜，小烟的身影纖瘦而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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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彷彿沒什麼變化，每天都是默默的練武、休息、和沉默，但在這重複的日常裡，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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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深夜，小烟又在夢中驚醒。她低聲喘息著，額角全是冷汗，茫然四顧，只見一片黑暗，但門外那縷溫柔佛音依舊，像無止盡的柔水一般，環繞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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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察覺屋內動靜，沒有開門，只是柔聲問了句：「小施主，可曾安然？」
小烟沉默了很久，眼神茫然地望著破舊的屋樑，手指緊緊攥著棉被，似乎在掙扎著什麼，最後，她她咬了咬唇，很輕很輕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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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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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愣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小烟，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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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再無聲音，風靜燈寒，一更和尚靜靜守在茅舍門外，嘴裏輕念著安神咒。
他雙膝盤坐，手中念珠無聲流轉，目光落在漆黑夜色裡，嘴角有著一絲微微的上揚。
他自己都沒發現，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他再也沒有在路燈下閉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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