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溫 - Chp9（完）

。ｎ年後，某墓園。

「爺爺，那個人是誰？」

小孩子旁邊的老人家看了手指指著的人一眼，回答得非常簡潔，「是爺爺的第一位主子。」他希望主子這個稱呼只留給一個人，可是沒可能。

因為他是關家的人，而眼前的第一任主子，已經不是關家人──縱使她依然姓關，不過她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主子。

她變得平凡了，變回一個最平凡不過的女人，跟以前的生活沒關係。

美麗的眼眸回看著高大壯健的老人家，「主子？」

「沒錯，爺爺以前在主子的家出生、長大，也是陪著主子一起成長。」還看著最敬愛的主子……

小孩的童年童語冒出，果然是『百無禁忌』，「那種算不算是青梅竹馬？」

「嗯……」老人家偏頭想了一會，想著應該要怎麼解釋，以前那複雜的關係，「不太算是，因為爺爺從未明白過主子的想法，還差點鑄成大錯。」

是的，他不明白他的主子為甚麼可以為了一個人而捨棄一切，關家看起來是那麼美好，其實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她們的意思。

他甚至一直以為主子是男來的，還在納悶為甚麼主子打扮成女人會那麼唯俏唯妙──就是主子其實是個她──顯然，他對主子的了解沒有她的深。

深到可以為主子保守一輩子的秘密，保留一輩子的愛給主子。

深到可以為主子犧牲一切，包括生命，也要保著主子的性命。

只是她不知道，失去了她的主子，只留一具有心跳的軀體，靈魂在她被擊中的那一刻，跟著她一起消失在世上。

小孩嘟囔起來，揪著老人家的衣袖猛甩，說著童言童語，「爺爺那麼聰明，怎會做錯事的？」

「爺爺也不是聖人，就算是聖人也好，都會做錯事的時候。」

蒼老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身處墓園的三個人聽得一清二楚，跪在那張笑臉前的老人家怔一怔，僵硬地回過首，巍巍的急於要站起來。

「爾夜……？」

「姽嫿主子。」爾夜急急趨前上去，想要扶著巍巍的第一任主子。

甩開爾夜的手，她靠在墓碑邊，噙著笑容，「不要緊，我只是跪得太久而已，人老了骨頭就沒用。」

「最近過得好嗎？」

嘴角依然的笑容，只是眼神有點黯然，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墓碑上的黑白照，「沒有甚麼好不好的，我每日最高興的事也做到了，這樣已經足夠。」

「可是，主子您還在傷心。」

或許應該這樣說，自從白痴關子琇用血肉之軀，為她擋子彈的時候，她這幾十年以來的生活，都沒有甚麼好高興。

墓碑上那張臉依然年輕，笑容只帶著禮貌，沒有真切，對比起來，他們已經過了幾十年的時日，兩個人都滿頭銀絲，幾乎見不著以前的風韻。

原來，時間不是萬能的靈藥，至少過了幾十年，她還是忘不了那個為她捨命的女人，孤伶伶的獨自留在人間，等候著可以跟她團圓的一日。

「因為我從未明白過她，就算她把所有都給了我，還留給我一具白骨，卻沒有留給我一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關子琇。」

她不會感激子琇的，這一輩子都不會，只要她還活著，她就會記得自己的體溫、現在擁有的一切，是子琇用血肉之軀換回來的。

要不是子琇，大概變成白骨的人是她。

姽嫿甚至不敢自殺，怕是毀掉她為她做的一切。

「我無法忘記，無法釋懷，因為我這一輩子已經是她的，由我們相遇的那個雨夜開始──縱使她比我更先下黃泉，我想她一定會在下面等著我的腳步，慢慢走近。」

『上窮碧落下黃泉』，她不敢說她對子琇的感覺就是這樣一回事，不過……她已經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應該距離不太遠，可惜最後還是得不到子琇親口說出的答案。

那個已經成為她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一直以來，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法愛著對方，愛苗在不尋常的環境中成長，一直現在，一株死了，另一株也快要面對死亡。

感覺到爾夜的目光有點灼熱，她失笑，「我們的時間快到了，不是嗎？」

人生的日子是有限的，甚至連生命都是脆弱得很，像是琉璃一樣一捏就碎，正因為如此，才特別格外值得珍惜。

最重要的，她想她已經得到了，就算現在要她馬上離開這個花花世界，她亦不會覺得絲毫不捨，或許還會樂意得很，就如同她當年放棄了關家繼承人一樣，毫無猶豫。

她欠她的那句話，也快到要說的時候。

「應該快到大限了。」

「那妳會後悔嗎？後悔她在妳生命中出現過？」

「這種事也說後悔？我不是那種甚麼都說後悔的人，特別面對感情時候。」

有點驚訝，因為她實在太過坦白，「就算自己喜歡的是──」

她俐落地點頭，「沒錯，就算自己喜歡的人是個女人，就算自己喜歡的人已成一堆白骨，就算對方只留下失溫的軀體給我，我也不後悔。」

「真的？」

「活著就是不為自己後悔，不是嗎？我已經用了一輩子的懺悔，到底為甚麼不為她完全放棄關家，不需要再多的時間來後悔其他事。」

他失笑，因為她的話前後矛盾，「即是妳現在還在後悔吧。」

「我是在告誡你，而你卻知恩不報。」

「我有點羨慕妳和她的，因為她比我還要勇敢，當然，妳也是。」

「爾夜，你變了，是因為值得你改變的嗎？」

真幸福。

「主子，妳也變了，是因為死去的她還在妳心裡嗎？」

他還記得，有一句很經典的廣告詞，『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大概也可以這樣解釋。

「是的，她從未離開過我，一步也是。」

或者應該這樣說，是她從未離開過子琇，一步也是。

愛到失去體溫，這是她們的榮幸，也是慶幸愛到最後。

沒有永遠又何妨？她想，只要有過一片絢麗的花火就夠了，那才不會讓自己抱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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