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試寫古風吧！ - 辟邪

「啪！」

一片樹葉清脆地打在支著臉頰打盹的小孩額頭，並不很痛，卻讓小孩兒瞬間清醒過來。

「阿寶。」

小孩兒下意識挺直了背，道：「是！」

講台上那清瘦先生放下書，招招手道：「過來，我看看。」

阿寶起身走過去，經過第二排桌子時，有個人竊笑著絆了他一下。眼看就要在地上摔個大馬趴，那清瘦先生向前踏了一步，穩穩托住了他，抬手在使壞的小孩額上彈了個瓜崩，凝眉道：「你，放堂後留下。」

說完便牽起阿寶的一隻手蹲下，在他眉心、頭頂、後肩用掌根拍了拍。阿寶只覺著他手很暖，剛剛混沌一片的腦子頓時清醒過來。

薛易問阿寶道：「昨晚發夢了嗎？」

阿寶道：「嗯，夢見一個黑黑的人追著我跑，要抓我。」

薛易道：「抓到你了嗎？」

阿寶搖頭，道：「沒有。可是碰了我脖子一下。」

薛易將小孩轉過來，果然看見後頸隱約有個漆黑的印子，隨手凌空作了個「拿」的動作，拍拍他背心道：「好了。回位子上去，不許再打瞌睡。」

薛易拍拍身上那已經洗白了邊的舊袍子，並沒有找到什麼容器，於是就揪著那野鬼繼續給小孩們講課。

放了堂，讓那使壞的小孩罰抄完三篇文章後，薛易去了阿寶家一趟，買了他家一個竹籃。阿寶的媽想留他一頓飯，薛易婉拒道：「我這光棍一條不合適，就不叨擾了。」

阿寶的媽不止一次疑惑，明明這教書先生一副俊俏的好眉目，學問又高，安封小鎮所有年輕姑娘都表過了意，為什麼都快三十了還能是一條光棍。磨坊老闆家的姑娘又美又聰慧，依她來看，門當戶對。但人家是落花有意，先生是流水無情。

阿寶的媽忍不住道：「我這婆娘說兩句啊，到了年紀就該找個人照顧，一個人多寂寞啊。」

薛易笑了笑，道：「命裡剋妻，就不禍害人家姑娘了。哦對，明天我學堂不開，今晚讓阿寶好好溫書，別再大晚上出去玩兒了。」

薛易揣著阿寶媽塞的幾個燒餅回了家，關上門窗，握住床板向上一提，底下竟是空的，裡面有套華麗的青色袍子，做工考究，胸口用金絲繡著隻威嚴的辟邪，與他簡陋的房子和洗脫了色的衣袍鞋襪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竟是一套形制特殊的官袍。

話說朝廷有個比司天監還要神秘的機構，辟邪院。司天監只是外人不知其運作原理，辟邪院則不為人知，是為朝廷機密。

辟邪院不涉內政，只管陰陽之事，維護國家氣運不被外邪內魔所侵。除了鎮守境內八大鬼門，偶爾也跟隔壁蠻人信奉的邪神打上一架，或是和東瀛法師們驅使的鬼神妖怪鬥鬥法。

做他們這行的大都活不久，連「英年早逝」都是奢求，若是沒被鬼怪吞噬，多半到三十前就得蹬腳，除了多與陰邪接觸之故，也因為本來都是一群薄命的天煞孤星，天生才能看見陰界。薛易已經算不錯的了，三年前只傷了靈脈沒死成，從那之後就從前線退下轉守東方鬼門，也就是這安封小鎮了。

薛易吃完了燒餅，慢悠悠換上那身辟邪袍，等到傍晚才再次出了門。

今天七月初一，是個凶煞的日子。還未入夜，百姓們便早早便回家去了，街上連條狗都見不到。薛易在鎮裡巡了一圈，往每戶人家門上貼了符，走到鎮口時，人也到了。

只見一騎踏雲霧而來，急急在薛易身前立住。那騎士從鞍上一躍而下，向騶吾*行了個禮，那一日千里的神獸頷首領了，再度遠去。

薛易道：「今年就你一個？」

來人道：「最近前線吃緊，能把我摘下來算不錯的了，本來皇上想重啟你呢，但林將軍剛走，沒其他人能頂你的位置。」

薛易愣了愣，道：「回頭替我給她上柱香。我的槍呢，你帶了嗎？」

噹一聲，什麼東西被拋了過來，薛易反手接了，是柄黑沉沉的鐵槍，槍桿上刻著兩個字：陳克。

薛易莫名其妙道：「幹嘛把你的給我？」

陳克看了看自己手上另一把槍，道：「哦，錯了，換一下。你的盔甲靴子也在我這。」

這個小小的插曲過去，很快入了夜，兩人執長槍交叉成「乂」字狀，意為「安定」。

街上起了霧，只有兩人提著的燈籠是亮的，周圍一片混沌。

鬼門開了。

鬼門開時，地府的亡者們會從陰間還陽，探望親人，但也有些惡鬼會在此時出逃，意圖流竄到人間錯亂。陳克與薛易要做的，就是要在這些惡鬼攔在安封鎮內，天亮時這些惡鬼就會自己被吸回，而薛易在每戶人家門上貼的符，就是防止這些惡鬼傷害百姓用的。

安封鎮本身也不簡單，如果自上往下看，會發現所有房屋的排列構成八卦之形，以居住其中的活人氣息構成大陣，為的就是每年這時阻擋陰邪竄出危害人間。兩人眼下所立之處，便是通往人間唯一的出口。

只要大陣不破，兩人站在這，就沒有什麼東西能跑出去——無論活的死的，都會被攔下。

有些妖魔鬼怪善偽裝，如畫皮鬼或道行高的動物精怪，這種精怪突破鬼門的方式，通常是穿進人皮或是變換成人相，裝成誤入鬼門的百姓讓他們這種「守門人」放行，可這種套路已經過時，往往一下就被識破，於是它們就會裝成更小的動物，妄圖從不經意的角落溜出去。

陳克抬腿踩住一隻碩大的老鼠，那老鼠眼看敗露，目露凶光，張開四顆尖利的門牙就要往他腳上咬去，薛易持槍右手巍然不動，左手一揮，一根金針無聲無息地將老鼠皮刺穿。這金針上鑄著密咒，若是命中動物精怪可令其動彈不得，而若是命中鬼怪披著的皮囊，便會將其逼出。

那老鼠的皮迅速癟了下去，一團黑霧尖嘯著湧出，陳克和薛易同時拍出一掌，兩道一閃而逝的金光登時將那團黑霧逼了回去。

陳克笑道：「還行嗎？」

薛易淡然道：「死不了。」

雖然這麼一掌牽動了舊傷，痛是痛了點，但如他所言——死不了。

前方又傳來一陣足音，啪搭啪搭，聽上去是個小兒。陳克提掌蓄勢，只待那身影一到近前便要拍出，薛易卻道：「且慢！」

那小兒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竟是阿寶。

他雙眼翻白，腳下虛飄，顯然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薛易投鼠忌器，指尖扣著三根金針，喃喃道：「不是讓你晚上別出來玩兒嗎？」

陳克道：「你在外面生的兒子？怎麼不讓我知道。」

眼看阿寶已經要碰上那兩桿鐵槍了，薛易只好扯住他手臂，不讓他繼續往前走，還有餘裕與陳克拌嘴：「滾蛋。」

陳克笑道：「好別緻的小名。」

「……」

薛易道：「是我教的一個小孩兒。」

陳克收了笑，道：「別忘了你怎麼受的傷。做這行這麼久了，心該硬。」

薛易面色一沉。

他們這種薄命人，天生半隻腳就在冥界，看得到妖魔鬼怪的同時，肉身的屏障也比尋常人弱，若沒有靈力護體，便是陰邪上好的附身目標。

三年前同東瀛法師鬥法時，某位同僚不小心著了道，薛易知道這具肉身多半已經被奪走了，但還是想：萬一呢。

萬一人家的魂魄正苦苦掙扎，只要有人助力便可奪回神識呢。

於是他上前去幫，那人眼中的邪氣果然慢慢退去，叫出了他的名字——他下意識應了。

誰料這是那妖怪的偽裝，那同僚的魂魄早在妖怪入體的一瞬間就被吞食殆盡，同時妖怪也有了那同僚的記憶，讓薛易也中了招。須知姓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媒介，一答一應之間便形成了一個鏈接，這層鏈接險些讓那妖怪將薛易一併吞了，虧得陳克帶人趕到，及時將他救下才死裡逃生，可他也落下了傷，從此退守東方。

這時，阿寶瞳仁落了下來，好似突然清醒了過來。那小兒迷茫道：「薛先生？」

薛易不答。

「先生，我又夢到鬼追我了……」

那小孩抽抽搭搭道：「我再也不晚上出來玩了……」

陳克左手已經抽出了一把黑劍，上面金燦燦寫滿了咒文，劍刃含著一泓青色的光。他也不想傷及凡人，只是邪魔入體，要想祛除必得殺傷其肉身。

這時，薛易動了。

他低聲念了句咒，左手成龍爪之勢向前猛地一探，竟然就像一道虛影般沒入了那小孩胸口。他一把揪出一個吱吱尖叫的黑影，陳克橫劍一揮，登時將那東西斬了個神魂俱滅。

阿寶猛地清醒過來，一抬頭就看見四周都是霧，他學堂講書的先生穿著一身華麗麗的衣裳，完全沒有絲毫平時的親切樣子，面沉似水地看著他——

他怯怯道：「陳先生？」

薛易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在他後腦勺拍了拍，道：「把燈提上，回家去吧。看見什麼都別出聲。」

待那小孩走遠，陳克才笑了：「陳先生？」

薛易平靜道：「換了個假名，從夫姓。」

陳克「唔」了一聲。

辟邪院中都是克親的天煞之人，不少人惺惺相惜，一來二去逐漸熟識，索性就搭伙了，兩人也是這般。薛易命裡剋妻，陳克剋子女，兩人正好湊一塊，反正倆大男人都算不得妻，也不可能有子女，算是一種以毒攻毒。

薛易問：「你這次留多久？」

陳克道：「七天。」

說話間，薛易又是一根金針釘住腳下一張鬼臉，金絲獸爪靴一踏，那鬼臉痛得大叫求饒，薛易腳一蹬將它送回霧裡，道：「住哪？」

陳克那邊也將一隻蛇精攔回去，衣袍與頭盔上的金絲在夜色中熠熠生輝，遠遠看去，像尊獸首人身的怒目神將。

他道：「你們這有客店嗎？」

見薛易不答，他又笑道：「逗你玩兒，別生氣。就算有客店也是住你那。」

就這麼守了一夜，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霧裡亂竄的妖魔鬼怪、孤魂野鬼們畏懼日光，只能縮回陰界。霧也隨著破曉散去，兩人收了天鐵槍，並肩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身上鐵甲錚錚輕響。

陳克道：「我們倆也快到時候了，我已經向皇上辭官了，等西北那什麼時候消停，我就來安封鎮，圈一塊地種菜，再養群雞鴨，可好？」

薛易應了，沉默片刻道：「你說我倆誰先走？」

薛易今年二七，陳克二八，可薛易陳傷不癒，他能感覺到自己漸漸虛弱下去——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養了兩個多月才見好。

陳克道：「一起吧，路上好作伴。希望造福百姓積夠了德，下輩子都別當短命鬼。」

薛易道：「我想收那小孩兒做徒弟。」

陳克道：「剛剛那個？確實適合。你是怕你走後沒人護著他嗎？」

薛易頷首，道：「也想讓他接守安封鬼門的位置。」

陳克道：「那我倆一起教？」

「嗯。」

「你好悶。」

「我一貫這樣。」

兩人轉過街角，背後，清澈的日光將整條街照得發亮。

薛易推開院門，道：「回家了。」

-完-

創作心得：

我一直很想寫這種「大隱隱於市」的古風故事，就是某個很厲害的人退休後當個普通人，有著最驚險的前半生所以遇到什麼都不慌。

與此同時很想寫那種「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遇到什麼都很淡然，同時也對自己的實力十分自信」的心態，但是老年人又不會有那種義氣風發，所以年齡定在青年。2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Cd5wu5Yk

本來想加個到年齡就會毒發身亡的設定，但是考慮到兩個主角都要寫出這種感覺，兩個人同時中同一種毒有點奇怪，所以改成了天生短命。

然後非常想寫這樣兩個人歷經許多風雨後安享晚年，最後平平淡淡地走，但是礙於篇幅沒辦法完全寫出來，不過我覺得這樣其實就很好。

其實本來想開個車（沒開過古風車想試試看），但是一來氛圍不適合，二來薛易身體狀況不好，感覺他老公不捨得讓他傷身。

雖然整篇看起來是降妖伏魔的劇情，但其實是老夫老夫晚年的戀愛日常，希望創挑主大大給過關。

加了一點山海經的設定，比如神獸騶吾，是傳說中能夠一日千里的神獸，天性仁慈。

一些沒寫出的設定：辟邪院裡面的修士會收養同樣天煞命的小孩，讓他/她改跟自己姓，同門之間以兄弟姐妹互相稱呼，以此打破孤寡的命格，能夠活久一點，但是大多還是活不過三十五歲。

辟邪院總共有十二姓，六單姓六複姓，分別是陳、馮、薛、杜、林、梅、東方、公冶、夾谷、南宮、軒轅、歐陽，每一個姓都對應「十二獸吃鬼歌」中的一隻神獸（所以兩人身上的官袍幻化出的形象才會是獸首，就是利用這些神獸的樣子來震懾鬼怪）

還有神獸們會幫助辟邪院的修士抵禦外來的其他靈體，因為守護國家氣運祂們才能一起存活。

哦對，其實本來主角兩個人都有取表字，想讓他們以表字互相稱呼，但是對話太親密以至於都沒機會叫名字，直呼爾汝（古代最親密的人之間才會稱呼你我，不然一般都會有一大堆尊稱謙稱）。薛易的表字是坦夷，陳克的字是其勝，都是他們師父取的。

另外文中的法術更像是儺（巫術），不像我其他作品寫的是道教相關的。

目前筆下兩本，一本原創一本同人都較為稚嫩，所以只能宣傳一下自己的創作挑戰合輯了：創作挑戰作品整理

有些是耽美向（bl）的，還請觀看時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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