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食堂 - 第九章糖霧王國的國王

*糖霧王國的國王*

糖霧王國，總是晨光明媚，永不日落。天是軟粉色的，像一層層棉花糖鋪在高空。街道鋪滿乳白石板，踩上去會發出輕柔的音符。風吹過的地方會灑下果糖粉，香甜氣息如泡泡糖般撲面而來。

孩子們在用巧克力粉撒成的廣場奔跑，追逐著奶油製的蝴蝶，而國王——阿季，則站在糖霧塔的頂端，眺望這一切，微笑著。

國王的披風由玫瑰糖線織成，拖曳在牛奶大道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不穿鞋，因為王國的大地柔軟如海綿蛋糕。他的王冠由蜜糖與琉璃碎片鑲嵌而成，每當他走過，微光便從他的髮間躍出，照亮糖霧中那些微小而閃亮的夢。

阿季每日清晨都會登上糖霧塔，眺望整個王國。他會看見馬卡龍山脈上的小麵包羊緩緩行走，會看見彩色糖果狐狸在木棉花森林間遊蕩。糖霧王國永遠不會下雨，只會飄落糖霧。只有香甜的風，和永不熄滅的笑聲。

阿季喜歡這樣的生活。沒有痛苦，沒有仇恨，沒有吵鬧的聲音。他喜歡這裡的安靜、甜美、色彩繽紛。每天是快樂的，是自由的，是完整的。

阿季曾以為自己會永遠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直到某天，糖霧王國的天空被一道黑色的裂縫劃過天空，如裂痕般撕裂，如像有人拿火把劃破了他的夢。他站在塔上，望見那道黑影從天空墜落，一路穿過糖雲與乳霜星辰，墜入王國中心。一聲炸裂，他的王國開始崩塌，

房屋傾倒，街道皴裂，動物們四處奔逃。

陽光是灰白的，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塑料和泥土味。糖霧塔的天花板坍塌一角，風從破窗灌進，阿季跌坐在糖塔上，捂著頭，凛列的風聲震碎了他的皇冠。

那一刻，夢境不見了，糖霧國王消失了。

阿季知道他不再是國王，不再是統治這片甜蜜之地的主人。他躺在灰塵中，額角流著一道血痕，剎那間，腦海浮現出兩張熟悉的臉…………………

那是媽媽和妹妹的臉。

那是末日前三個月前的某一天。那天，他還記得陽台上還飄著晾曬的衣服，還記得媽媽在廚房削蘋果，妹妹趴在地上畫畫，畫的是一棟糖霧做的城堡。

然後，突如其來的大地震瞬間毀滅一切，像是整個世界從脊椎斷裂。他來不及反應，已被混凝土與鐵筋掩埋。

搜救隊搜尋了三天才救出阿季，幸運地他只受了一點輕傷。可惜的是媽媽和妹妹已經遇難。發現母女屍體時，他倆是緊緊抱在一起。此時此境，阿季大受打擊，只坐在遺體旁不動。但他沒哭，也沒說話，只是低頭撿起那張妹妹的畫紙，

上面寫著：「糖霧王國今天誕生啦！哥哥是國王，我是公主，媽媽是皇后。」

那一夜開始，他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

人們說他是瘋子。他不再說話，總是在廢墟裡走來走去，嘴角帶著笑。他會抱著一塊爛枕頭說那是妹妹的寶劍，會對著牆壁訓話，說糖霧國的士兵太懶。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能阻止他。

因為他建了一個世界。

那是一個由幻想堆疊而成的王國——糖做的城牆，霧做的街道，快樂無憂，沒有哀愁，沒有怨恨。他把自己當成國王，每天巡視「國土」，和看不見的臣民說話。他告訴自己，這才是真實，其他的都是夢。

末日前的現實世界開始崩壞。天空出現雙日，北極光在赤道閃爍，動物群向南遷徙，電子設備大面積失效。人們逃亡、搶奪、哀號，而他卻在廢墟之中歡笑，像個不知天災的孩子。

「我們今天要把整個北區變成奶油丘陵，還要辦糖果雨遊行！」

他這麼說著，沿著高速公路奔跑，在瓦礫與車殼之間跳躍。他完全活在自己編織的幻境裡，絲毫不察覺四周的破敗與危機。

直到有一天，一場大爆炸震碎了他腦中的世界。

那是某處工廠燃爆，震波擊中他所棲身的廢屋。他的額頭撞上金屬牆面，血從頭皮滲出，倒在玻璃堆裡。當他再睜開眼時，糖霧國王不見了。滿地的糖果變成玻璃碎，妹妹的笑聲變成了呼喊與哀嚎。

他睜開眼的那一刻，意識終於回來。像是某種久違的痛覺穿透麻木的神經，記憶重新灌入。他想起母親倒下時的模樣，想起妹妹手裡那張畫，還有她最後的叫喊：「哥哥快跑……」

他嘔吐不止，跪倒在地。糖霧王國崩解，他變得孤獨而赤裸。他不再是國王，只是個末日幸存者。

幾日後，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在斷城之中徘徊。他的眼神空洞，嘴唇乾裂，像是被人遺棄的動物。他不知何去何從，只知道，他不能再回糖霧王國了。

他沒有目標，只漫無目的地向前走，這時，他在一棟傾斜的書局裡，翻出一本沾著灰塵的聖經。大部分的頁面已經脫落，只剩下其中一頁還完整地黏在書脊裡：

「在前方的山裡，有一間無名的木屋，屋裡有火，有飯，有一個聽故事的人----------被救贖的神父上。」

他反覆念著這行字，然後將這頁紙撕下，摺成四方，壓在衣領下。他不完全明白那是什麼，只覺得那可能是他還能去的最後地方。他開始尋路，繞過焦黑的村落，穿過電塔塌落的山坡，越過廢棄公路上的積水和屍體。

他總是自言自語：「國王在尋訪山中的火種……糖霧需要新的太陽……」。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終於來到了山腳。夜裡下起大雪，但他繼續向山上走。不幸地，他在白霧中跌倒，額頭撞上了冰冷的石頭上。此刻，他不再說話，只閉上眼，心中浮現母親與妹妹的臉。他想，也許就這樣死去比較容易。

可是他沒有死。

當阿季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舊木床上，身旁有炊煙，有木枱，有木凳，有木碗，還有燃著的爐火。

阿季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坐起，聞到淡淡湯的味道。

窗外飄著雪，屋內卻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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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之後*

他坐起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回到了糖霧王國。

那窗外的雪花落下時輕柔無聲，像牛奶中沉睡的羽毛。木屋裡有淡淡煙霧，空氣溫暖，飄著一股濃濃的甘甜氣味。他伸出手，摸到木質床框，質地溫潤，床單帶著陽光曬過的氣息。

「糖霧塔……我是不是回來了……？」他低聲自語。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位中年男人走進來，端著一碗熱湯，沒說話，只是默默將湯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然後坐到一旁的矮凳上，看著他。

阿季盯著那男人許久。

那張臉十分陌生，卻又看來似曾在哪裏見過。他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就像獵鷹正在尋找獵物，被牠看中，無處可逃。阿季本能地後退了一點，手緊緊抱住自己。

「你是……糖霧的侍從嗎？還是……我的御廚？」他喃喃地說，眼神依舊迷濛。

男人沒答話，只輕輕把湯往他手邊推了推。

「喝吧，先暖暖身子。」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穩重。

阿季盯著湯，裡頭是清澈的高湯、些許瘦肉與薑絲，還有碎碎的陳皮，沒有糖，也沒有色彩斑斕的糖果。他愣了一下，低頭嗅了嗅那股薑的辛辣氣，忽然眉頭一皺，將湯碗一把推開。

「這不是我王國裡的味道！我不要喝這種湯……我要蜂蜜湯、要玫瑰露……」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手指顫抖，雙眼滿是驚恐。「你是誰？你不是我的臣民……你想做什麼……你是不是要把我關回現實？不行……我不能回去……」

男人仍沒有動怒，只是靜靜看著他，像一個永遠不會反擊的木偶。

「這裡沒有誰要留你，也沒有誰要趕你。」男人緩緩道，「你只是太累了。」

屋外，風聲漸起。雪霧之中傳來一陣小孩的啼哭聲，那聲音尖細而真實，像一把細針，猛地刺入阿季耳中。他猛然轉頭，眼神劇烈顫動。

門再度被推開，一位抱著嬰孩的女人走進來，低頭哄著孩子。

那是阿詩。

她一身灰衣，臉色蒼白，腳步輕盈而警覺。她見到阿季坐起來，也有些錯愕，微微皺了下眉，便沒再看他，低頭走向另一側的角落，把嬰孩安置在爐邊的草墊上，緩緩哼著不成調的歌。

「……小花睡，小星亮……風吹過，不怕冷……」

阿季的眼淚驟然湧了上來。

他記得妹妹阿苗也唱過這首歌。那時她把一隻舊布偶當娃娃抱著，說以後要做媽媽。阿季說：「你太小了，哪懂怎麼當媽媽？」阿苗氣呼呼說：「你不懂，我會保護我的孩子，就像媽媽保護我一樣！」

「你不懂……你們都不懂……」他忽然捂住耳朵，聲音顫抖低哼，「不要再唱了，不要再唱了……」

嬰兒的哭聲逐漸轉大，阿詩連忙低聲哄抱。

信一走過來，將一條毛毯蓋在阿季腿上。他沒有勉強他喝湯，也沒有要求他說話。只是安靜地守著，像是在等一棵寒冬的樹緩緩發芽。

半晌，阿季忽然說話了，聲音細微：

「你知道嗎……我以前是一位國王……」

信一坐下，點頭：「嗯。」

「那個王國不是真的，是我想像出來的。但那時我真的相信……真的相信那裡的每一片糖都能讓我忘記那些傷痛……」

「媽媽倒下時的血……妹妹最後的笑……我怎麼能活下來？我又憑什麼活下來？」

他說到這裡，眼淚忽然滑落。

阿詩抬起頭望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她什麼也沒說，只輕輕將孩子哄睡後放回草墊。

信一依舊沒有打斷他，只是在他面前擺上一碗新的飯。

這一次不是湯。

是一碗白飯，是用白米、蜜栗與乾果一同炊煮的飯，米粒晶亮飽滿，混著碎杏仁與糖漬檸檬皮，甜中帶鹹，像一段舊時光裡未曾說出口的呢喃。

這是給國王的午膳。」信一說，微笑著。

阿季愣了。他望著那飯，不再反抗，也沒有馬上動手。他只是低頭看著那飯，然後小聲說：

「……她最喜歡吃蜜栗了。」

這句話說完後，他終於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哭聲中沒有怒，沒有瘋，只是一個失去太多的男人，在回來的路上，第一次，真實地承認了自己的傷口。

信一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說。火爐旁，阿詩低頭給孩子蓋好毛毯，悄悄別過頭去，臉上的光影像是浮動的煙。

木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而在阿季的胸口，那張壓著的紙，彷彿也微微顫動著。上面那句字跡，仍清晰地寫著：

「屋裡有火，有飯，有一個聽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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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霧重臨*

火爐裡的柴火輕響，雪仍在下，落在屋外厚實的屋瓦上，如糖霧王國的白霜。木屋內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桂花、蜜栗與淡淡的奶香，從陶碗裡蒸騰而出，像一首溫柔而緩慢的安魂曲。

阿季坐在長椅上，雙手端著那碗飯，半晌不語。

淚已流乾，他終於舉起筷子，手指仍在微顫，但仍吃著吃著，吃下一口，又一口。

「這味道……我好像……很久以前吃過。」他低聲說。

信一點點頭。「你妹妹的畫上有提過。」

阿季驀地抬頭，神色一震，眼中有難以言說的動搖。他急急把手探進懷中，翻出那張已經皺折的畫紙。上面畫著一座天是粉紅、地是巧克力磚的王國，他與妹妹牽手站在城堡前，笑容燦爛，沒有一點陰影。

「我一直以為，那是我自己編出來的世界……」

「是你編出來的，但不是憑空。」信一說。

阿季怔住了。他想起那句話：「哥哥，你想要幾層的糖塔？我幫你畫高一點好不好？」

還有他當時不耐煩的回應：「別傻了，哪有糖做的房子！」

妹妹笑了笑，說：「不是真的也沒關係啊，只要我們相信，它就存在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妹妹笑。

阿季端起碗，輕輕吃著，眼角慢慢泛紅。他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只覺得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失去的一部分自己。那糖霧王國裡的笑聲、白牆與天光，那些都不是幻想，而是他失而復得的一塊記憶。

信一靜靜說：「你吃的，不只是飯，而是你愛過的人。」

阿季顫抖著放下碗，低聲道：「我以前……不吃飯的。」

他望向火爐，眼神模糊。

「我只吃甜的，糖霜、牛奶、蜜餞。糖霧王國的法令……國王不吃鹹的……」他忽地笑了一下，「說起來真可笑，是吧？」

信一沒笑，只淡淡道：「沒什麼可笑的。那是你撐過來的方法。」

「但今天，我吃了，而且……很好吃。」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與恍惚之間透出一點清明，「我是不是……回來了？」

「你從沒離開。」信一回答。

阿季搖搖頭，「不對……那天以後，我就離開了。」

「我怕黑，也怕哭。怕看到媽媽和妹妹抱在一起的樣子……怕看到他們倒在地震後的瓦礫下。」

「我切法忘掉一切，我甚至想去忘記她們的聲音……」。

我以為……如果我一直做夢，就可以忘記痛苦。但我始終沒法忘記傷痛，也怪責自己為何會返來現實世界?!

聲音越來越低，他喉頭哽住，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桌上，像是壓抑太久的悲傷終於找到了出口。

信一站起身，倒了兩杯茶，遞給他其中一杯。

阿季接過茶杯，雙手顫抖，熱氣緩緩掠過他冰冷的指節與臉頰。那不再是糖做的幻象，而是真正的溫暖。

「我一直以為，只要夢下去，傷痛就會消失。」

「傷痛不會消失。」信一說，「但人可以選擇怎麼走下去。」

阿季低頭看著茶，喃喃道：「我怕……我不會走了。」

「你已經在走了。」

「如果我又跌回去呢？」

信一平靜地說：「那也沒關係。你醒來時，這裡還會有火，有水，有飯。」

那句話，如一根溫柔的針線，穿過他早已撕裂的內心，雖未縫合，卻足以止血。

他緩緩飲下一口茶，然後轉頭望向窗外。雪仍飄著，卻不再像刀子那樣刺人。

那是一場不流血的葬禮，他為自己的夢送行。

吃完最後一口飯時，阿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合上畫紙，握在掌心，像一個儀式般貼近胸口。

「這碗飯……它有名字嗎？」

信一微微一笑，「有。它叫《霧中王國》。」

「不是糖霧嗎？」

「糖會化，霧會散。但霧中留下的，才是你的路。」

阿季低頭笑了，輕輕地，像一片剛落在火光中的雪，不響，卻閃著溫度。

那夜，他第一次真正睡著了。沒有夢，也沒有國王，只有燃燒的木柴聲和一種從未擁有過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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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席的國王*

屋外的雪終於停了，灰藍色的天低垂在群山之上，像一口快要熄火的鍋，沉默中還殘留著些微熱氣。樹枝結滿冰霜，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聲響，如同一場無聲的掌聲。

阿季站在門檻前，披著信一為他準備的舊大衣，手裡仍緊握著那張畫。他沉默良久，終於轉身回望屋內。木屋裡的火仍燃著，信一在廚房收拾鍋碗，而那個女人——阿詩，正坐在窗邊，懷中抱著熟睡的嬰孩，臉上浮著久違的平靜。

他不知道她是何時來的，但他知道她與他一樣，是被某種傷口驅趕至此。

阿季走進屋內，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靜默良久，直到嬰孩輕輕動了動，阿詩才開口：「你昨晚哭得很大聲。」

阿季咬住下唇，沒答話。

「但你也笑了。」

他微微一愣，側頭望著她。她沒有轉頭，只是輕輕拍著孩子的背，語氣淡淡，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們都以為撐下去就是堅強。可其實，有時候哭出來反而才是開始。」

阿季低下頭，將畫紙緊緊握在掌心。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也以為……如果我一直夢下去，就能把她們留住。」

阿詩沒有答，只伸手將自己的舊圍巾解下，遞給他。

「這條圍巾是我媽媽織的。以前我想丟掉，但現在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留下什麼。」

阿季小心地接過，像在接過某種誓言。他想說謝謝，但喉頭一緊，終究說不出話來。

窗外的陽光穿過積雪反射進屋裡，淡金色的光斑灑在地板上，照亮每個角落。信一坐回灶前，依舊沉默如常，只偶爾抬頭望他們一眼，眼神如山林深處那口不會乾涸的泉水，清澈而穩定。

「你會留下嗎？」阿詩忽然問道，聲音平靜如水。

阿季搖頭。「不能。糖霧王國已經崩塌，但我還沒走完路。」

阿詩望向他，眉頭輕蹙，似乎有些難過，卻又點頭理解：「我也是這樣。」

他們相視一笑，那笑裡有哀傷，也有理解，更有些微的釋懷。

「這裡，不是盡頭。」阿季說，「只是暫時讓我們坐下來的地方。」

「是啊。」阿詩輕聲附和，「有火，有飯，有人……但不是歸處。」

信一看著兩人，不置一語，只將一張乾淨的帆布袋遞到阿季面前，裡面是一些乾糧、水與幾張信紙。他一貫不問，不留，只送行。

阿季接過袋子，站起身。他走到門口，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謝謝你。」他對信一說，「你不是國王，但你讓一個國王知道怎樣退位。」

信一點頭，沒多話，只是輕輕地把灶火添了一些柴。

阿季走出木屋時，天已泛出一線金光，照在積雪與遠山之間，彷彿替大地畫上一道溫暖的邊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一步一步，踩在雪上，留下一排不甚筆直的腳印。

那幅畫紙仍握在手中，但他不再把它當作出口，而是當作一種見證。他走進山林深處，陽光灑落時，他那件破舊的大衣隨風輕輕擺動，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結束，也是新的旅程開端。

糖霧王國不再存在。

但在這片雪白的世界中，阿季終於記得：即使國王失去王國，依然可以學會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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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省思作者的話*

糖霧是否比現實更美好？

有時候，我們會問：精神錯亂的人，是否比清醒的人更幸福？當現實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逃避似乎成了一種生存的方式。

阿季失去了至親，選擇躲進夢境。他建構了一個甜蜜王國，封鎖了所有悲傷。那裡沒有血，沒有死，沒有痛。唯獨沒有真實。

精神崩潰不是懦弱，而是生命的一種自保。糖霧王國不是真實，但也不是虛假。它曾救了阿季一命，只是不能陪他走完全程。

夢境與現實，從來不是對立，而是並存。清醒不是要斷絕夢，而是學會在夢碎之後，依然願意往前走。

有些人選擇留下，有些人選擇離開。信一不強留任何人，他只給出一碗飯、一碗湯、一個能暫時安身的地方。離席的國王，仍舊是國王，只要他還記得什麼是「走路」。

我們每個人，都是從糖霧王國走出來的孩子，懷抱幻想，也帶著傷痕。真正的成長，是學會在雪地中留下腳印，而不是等夢境復原。

這一章，送給所有曾在糖霧中迷路的人。願你醒來時，仍有人為你點一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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