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我們的結局 - 繼承（６）

　　想法一旦成形，季烈星沒有過多的猶豫，在離開導師辦公室後果斷把東西收一收請了病假離校。

　　⋯⋯畢竟再怎麼樣也不能私自離校，記過太多被退學就糟糕了。

　　這是他進入學院以來第一次以病假的正式名義早退。

　　病假沒想像中的難請，護理部的人一看到他滿身的「臨時處理」二話不說直接讓他通過，還熱心地幫忙處理傷口，問他需不需要叫救護車，導師也只是嘆了口氣就蓋章了。

　　至於家長那關，打個電話通知尼恩叔就好。

　　總的來說，久違的病假還算順利。

　　單手背起他那樸素的側背包，季烈星跟警衛打了個招呼，走出校門。

　　「呼……」

　　嘆出一口秋天帶些冷冽的空氣，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個充滿了讓他厭惡的人的學校，貼滿紗布的手裡閃現了零星的火花。

　　「加護…嗎……」

　　反覆張握了幾下拳頭，輕聲的呢喃自嘴角流出。季烈星不悅地蹙起眉，轉身離去。

　　作為備受期待的季家長子，季烈星在七歲就覺醒了自身的加護。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擁有這份能力代表了什麼，只是滿心歡喜地向家人們炫耀。

　　他還記得，當時只有五歲的辰奕高興地幫他拍手，兩歲的冬彥還被抱在母親懷裡，只對大哥手裡的火焰感到好奇，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看，卻差點燙傷。

　　看到大家的笑容，年幼的季烈星一瞬間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又踩著小步伐興高采烈表演給父親看。

　　沒想到父親雖然摸了摸他的頭褒獎他，但臉色顯然變得不太好，回過頭跟尼恩叔說了幾句後還轉回來一臉嚴肅地對季烈星說了很多權力與義務的話題。

　　直到現在，他對於那些事情依舊不算很清楚，可總覺得好像開始能理解那麼一點點。

　　有時候季烈星會覺得，要是自己沒有受到加護就好了。

　　十二歲那年，他的母親去參加了他的入學典禮。

　　他現在還記得季辰奕當初聽到這個決定的表情，那是一個很難用言語形容的，可以說是擔心也可以說是驚慌的表情。

　　反正那天父親有急事，辰奕跟冬彥要上學，家人之中也只有母親能去。

　　然而就是那天下午，他們的母親，季家夫人逝世了。

　　因為副本爆發。

　　並不是只有人類會進入副本，副本中的生物偶爾也會進入現世，這種現象被稱為「爆發」。通常發生在時隔許久沒有被攻略而造成內部膨脹的副本，或才剛新生，仍未自我完成調和的副本中。

　　前者還可以透過人為控管來防止，但後者只能靠一些對能量反應極為敏感的人提早幾分鐘察覺，就像地震一樣，堪稱是幾乎完全無法預防的災禍。

　　與之相對，新生副本直接爆發的概率很低，所以一般只會藉由在交通工具及建築物外部增加強化材料，或者購買類加護用具來應對。

　　想當然，季家的轎車是不可能沒有追加強化材料的，甚至還隨時滿載著各式的類加護用具以因應突發狀況。

　　然而他們經過的那條路就像積累了百世的不幸，居然一次性爆發了兩個Ｓ級以上的新生副本。

　　面對這種程度的災禍，區區幾層強化材料不過是裝飾。

　　他們的母親是非加護者，再加上身體本就不好，在那場災禍又受到無法挽回的重傷……

　　而諷刺的是，只針對自己的加護學過一點操作皮毛的季烈星居然憑藉天生對加護的適應力，奇蹟般地撐到了官方人員來的時候。

　　回想起來，家裡的氣氛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轉變的。

　　面臨這件事，每個人都在悲傷中沉浸了很長一段時間。尤其，辰奕在此之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快三個月，每天都碎念著「要是這也是夢就好了」、「如果我有說出來」之類的話。

　　此外，父親也是在這件事之後開始逐漸減少跟家人的交集，慢慢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季冬彥當年僅七歲，在前一年才剛覺醒了的加護因此錯失了很多培養的機會。但就像人們所說的「不負季家之名」，季冬彥也是個小小年紀就晉升C級以上的天才。

　　即使可能會被笑話是無謂的煩惱，時至今日，季烈星偶爾還是會覺得假如當初那個七歲的自己沒有受到聖龍羅德賽塔的加護，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

　　不會需要那個多餘的入學典禮，不會需要那段危險的路程，不會發生那件無法挽回的悲劇。

　　……

　　「…哈啊……還這麼早啊……」

　　又呼出一口略帶火星的氣息，季烈星垂下頭瞥了一眼手錶，赫然發現離平時的下課時間還有兩三個小時。

　　「怎麼偏偏這時候想到那些……嘶！」

　　猛地搔了搔頭，他突然被自己手心的幾點星火燙到，忍不住叫出了聲。然而，區區幾點零星的火花平時在紅蓮的加護的面前不過是搔癢罷了，何況是自己燙到自己？

　　「該死…唉……」

　　甩了甩手，一邊不由自主地咒罵，他漫無目的地前進著。

　　大概是受到離峰時段的影響，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只能看見偶爾出現騎著單車悠悠路過的騎士，以及遠處傳來些許老者間的談笑。

　　行道樹的葉片泛著暗淡的紅棕，被蕭瑟的冷風無聲無息地吹落在人行道上，勉強交錯著堆積出一條薄薄的地毯。

　　踩著枯葉，季烈星就這樣信步在街道之間，放任本能的方向感帶領自己。

　　大街

　　　　小巷

　　　　　　人多的地方

　　安靜的地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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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然佇立在幾棟白色巨塔前。純白的柱狀高塔表面有幾處參差的凹陷與凸起作為陽台，外圍環繞著數條不規則的白色藤蔓。

　　雖然從外觀來判斷可能會覺得是基於某種藝術理念建造的，但實際上其功能卻與一般的醫院大同小異，差別只在於這棟季氏贊助的「醫院」專門處理關於加護的問題，同時兼具部分研究用途。

　　另外，這也是季辰奕目前的所在地。

　　季烈星右手遮著刺眼的陽光，抬頭看了看最左邊那棟的十三樓，隨後又低頭望了眼時間。

　　兩點半，離放學還有約一個半小時。

　　「……」

　　躊躇了一會，他最終還是猶豫地踏進了大門。

　　自動門無聲開啟，映入眼簾的是匆忙走動的人群，不遠處可以看到櫃台的等待區坐滿了等待批價的人。

　　雖然從外部看來每棟巨塔都是分開的，但實則共用同一處大廳。增加了患者家屬的便利性，卻也有了容易人滿為患的缺點。

　　尤其當初國內尚無任何獨立出來處理副本傷害或加護問題的機構，作為全國上下第一間加護專門醫院，出於好奇來參觀的訪客和真的有需要而來看診的患者不斷湧入，可說是連醫療人員都寸步難移。

　　不過近幾個月這一帶幾乎沒有大型副本的誕生也沒有副本爆發，所以醫院內部目前還不到忙不過來的地步。

　　雖說災禍當然是越少越好，可這麼長時間毫無動靜也著實令人不安，因此近期反倒是有不少地方傳出類加護用具遭搶購缺貨的消息。

　　無所謂地想著，季烈星穿過大廳，四處探頭尋找路標，朝掛著「往Ａ棟」路牌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穿過走廊進到電梯，又是一番思索，最後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張類似某種證明的卡片往樓層按鈕下方的感應器一掃。

　　「嗶──嗶嗶──」

　　細小的感應聲響起，原先毫無動靜的樓層按鈕突然往外浮出了一些，邊緣還亮起了微弱的藍光。

　　見狀，他的食指熟練地在上面輕跳了幾下，隨後藍光轉綠，按鈕歸位，電梯開始往上攀升。

　　不久，來到了顯示為「Ｍ─Ｒ」的地方。

　　電梯門開啟。

　　與剛才的景象不同，穿著白袍的研究人員們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掛著十幾天沒睡的黑眼圈，蒼白瘦弱的手抱著大疊資料四處走動，周圍盡是些喊不出名字的實驗器材，空氣中隱約飄散著的某種刺鼻氣味令季烈星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從環繞著樓層外緣的落地窗望出去，讓視野穿透白色的枝條後可以將方圓十里內的景色盡收眼底。

　　這裡，是這間醫院的隱藏樓層，也就是一般民眾無法踏足的實驗研究部門，位於高空中400多公尺處，由帶有隱藏功能的類加護用具包裹著，故而外界看不見這個地方的存在。再加上與研究人員簽訂的保密協議，大眾們雖知道有這樣一個研究機構，也知道該機構屬於季家管轄，卻無從得知除此之外更詳細的內容，甚至連機構的位置都不知道。

　　「哦？」

　　在一眾忙碌的研究員中，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幾歲的男人注意到了季烈星。他從手中堆了滿懷的資料裡探出頭，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那個……」

　　盯著季烈星看了一會兒，他的雙唇微微翕動幾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要見他的話，不在這裡。」

　　「我知道。」

　　說罷，季烈星稍微頓了一夏，慢慢走近對方。

　　「我今天來…是想來看看研究進度的。現在方便嗎？」

　　「啊…呃……」

　　研究的項目當然不只一項，但眼前的研究員顯然很清楚對方所謂的研究進度是指什麼。他放下資料，沉吟了一會，似乎是在猶豫可不可以答應沒有許可的季烈星。

　　思考過後，一聲嘆息輕輕溜出嘴角。

　　「跟我來。」

　　跟著研究員往前走，季烈星若無其事地觀察著通道周遭。一路上牆壁、天花板以及地板全是帶有科技感的俐落的象牙白，方才所見的那片城市縮景在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的廊道上完全不見蹤影。

　　前行一段時間，研究員轉過頭，踏入了一個不起眼的拐角。

　　雖說是拐角，但實際上更像是某個因應樑柱狀況而設計的凹陷處，不僅是死路，空間之小甚至擠不下一個成年人與一個青少年。

　　他熟練地摸索了一下空無一物的牆壁，突然往某塊地方按了下去，牆上轉眼間翻出一個類似安全把手的設置。

　　脫下一直戴著的手套，他將大拇指按在外層的玻璃蓋上。蓋子輕輕閃動了幾圈細小的波紋，隨後自動開啟，顯露出藏在內部的黑色把手。

　　季烈星看著研究員拉下把手後又反著剛才的順序將把手翻回牆內，動作極為順暢，一瞬間感到有點吃驚。

　　他知道這裡是絕密的地方，也知道這項研究屬於機密事項，但上次來的時候沒這麼多類似於某種間諜片的奇怪程序。

　　察覺到背後的季家大公子滿腦子問號，研究員也是一陣疑惑。

　　「昨天緊急更換了研究室，不知道嗎？」

　　「……啊，喔。」

　　對方短暫的遲疑讓他的眉頭微微蹙緊了些，思索片刻，才又放鬆下來。

　　「唉……」

　　他用為數不多的禮儀忍著想對小輩說教的那份姿態，回過頭繼續前進。

　　季烈星看他這副難免顯得傲慢的模樣，僅僅是挑了挑眉，沒有多加追究，反倒對於尼恩沒有告知這件事有些意外。

　　在家裡遇到父親的頻率很低，聯絡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所以一開始就沒抱太多期待。

　　但如果是尼恩叔，至少可以在他打電話的時候補充一下。

　　「是太忙了嗎……」

　　「嗯？」

　　「啊，沒。」

　　對實際情況毫不知情的研究員把剛剛聽到的細語理解成季烈星給自己的辯解，內心又是一番長輩姿態與禮儀間的爭奪。

　　維持著這種有些尷尬的沉默，兩人幾經波折後終於進了一間很難想像會出現在這裡的舊式電梯，並到達了目的地。

　　研究員繼續領著他走向這偌大的新密閉型研究室的其中一張桌子。

　　桌上出乎意料的很乾淨，沒有過多一生都並不一定能見到一次的研究器材，只有一個被架起來的瓶子、幾張散落在周邊，充滿各種文字和圖騰的紙張以及寥寥幾本書籍。

　　「所以…有什麼頭緒了嗎？」

　　季烈星兩眼直盯向眼前比起架著，更像是被拴起來吊著的瓶子，裡頭的黑霧不斷閃爍著大大小小方格，看得更仔細點還能發現上面隱隱約約顯現出的幾個0和1。

　　研究員整理了下桌面，抽出字跡勉強端正點的成果草案給他。

　　「已經可以確定是詛咒沒錯了，」停頓了一下，他又往瓶子走近了幾步才接著開口，「但這種詛咒跟一般加護能力的生成物相差甚遠，所以極可能是某種不屬於加護的能力。」

　　「不是加護？那……」

　　聽了簡捷報告的季烈星收起大略閱讀的心態，開始意識到事情不如當初所想的那麼單純。

　　他迅速地翻找到了統整結果的欄位，眼神猛然一震。

　　「！…這……」

　　研究員推了推眼鏡。

　　「對，目前推測…是人造物的可能性很高。」

　　他兩手在後撐著桌子，皺著眉回過頭來看向眼前的學生。

　　「完全人造，不是類加護道具，也不是加護的能力，而是完全人工製造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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