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心歌 - 第五十二章．掌下無聲雪(下)

火堆微熾，風聲已止。廟內沉靜如眠，餘燼照牆，斑駁如墨。

女子臥於舊毯之上，氣息緩慢而穩。灰袍男子守在她側，手覆脈門，神色沉靜如水，指節未鬆，眉心一線微蹙，似始終未敢放懈。

墨天已坐回火側，拄杖沉息，額角泛汗，卻不語。魏音坐於他身後，手中帕巾輕攏未收，目光時時掃向女子處，雖靜，卻未真放下心。

一盞茶後，女子指尖忽微微一縮，眉頭悄然緊鎖。男子手下脈象初時仍穩，片刻後卻似亂絲微裂，唇色漸褪，額間汗出如露。

她喉頭輕震，未作聲，一縷濃血自唇邊緩緩滲下，落入衣襟。

男子指下微緊，目光陡沉。他沉默地望著墨天許久，終是啞聲問：

「她的氣……怎會又亂？」

墨天未起身，聲音平靜：

「未出的瘀血，自會返吐。此為餘傷，不是新損。」

「可你明明已收針。」男子聲線低啞，似在壓著什麼，「脈已轉穩，氣也回順。若不是你——」

「她若未吐，三日之內氣必反灌心脈。」墨天答得仍平，語中卻微多一分力道。「我替她吐出，已是壓住大患。」

男子聽罷，眼中寒光一閃。他緩緩起身，站於火堆對面，語氣未激，卻重了一線：

「若她死了呢？」

這句話落下，屋內似有風走過，壓得火焰低了半寸。

魏音終於起身，站在墨天前方一步，聲音不疾不徐，卻帶霜：

「若不是我家少爺，她早就死了。」

那男子目光移向她，與她四目交接一瞬，似有話欲言，卻終究未開口。

魏音冷冷補了一句：「你守了她一夜，少爺只出一次手。你真怕她死，不該是這副樣子。」

男子眼底微動，肩上殺意起伏不定，氣機在沉默中緩緩收緊。墨天終於立起，杖身點地，低聲開口：

「不必爭。若你要動手，便來。」

男子心知佛門戒爭，戒殺，戒嗔，卻也知——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IuumRrNA
女子若再有一瞬失救，便再無回轉之路。

情起時，意難制。這一掌，若不出，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活著走出這廟門。

火光在兩人間晃了晃，映出一線裂影。男子袖袍一動，氣聲如浪。

——戰意已至，無可收。

墨天話聲甫落，火堆微晃，氣機已如弓弦緊繃。

惲空拂袖起身，語聲未帶疾意，卻響在眾人之間：「這雪夜……不宜爭氣。待她醒了，自——」

話未盡，一縷風聲破窗而入，似將未出口的話，一掌打散。

男子踏前一步，掌勁未張，氣已先逼。他袖內之氣緩而沉，忽一抬手，掌如壓雲，不狠卻重，似問非問，如負非攻。掌勁未至，心意已先探來。

墨天未退，拄杖於地，左掌微起，氣機隨著木杖一轉，將那掌力卸開三分。餘勁撞於身側，長袍微震，髮際浮動，他眉未動，額角卻已沁出一絲細汗。

男子未停，腳步微沉，掌隨身走，第二掌疾至，氣凝於臂，未吐即發。這一式已非試探，掌力封胸逼脈，五成功勁疊入掌心，直打墨天中線。

墨天腳下退半步，氣息微亂，杖端一點，一側身，硬是以杖身抵住掌鋒，氣力交擊，悶響如木碎於石，火堆跳出一線赤芒，照得他唇色微褪。

男子眼中異色微動，未語，第三掌已至。此掌氣勁外斂、內力貫身，無花巧、無虛招，乃其心無旁騖、全力一擊。

墨天未再退，反而踏前半寸，右臂裹杖橫掃，自肩肘起力，一瞬氣貫經絡，卻藏著暗潮未平之痛。兩者交於空中，氣聲如風落雪岩，無爆裂，卻震人耳膜。

「砰」然一響，男子被逼退三步，足下留痕，氣機震散。墨天也微晃身形，胸口劇震，一聲重咳自胸腔壓出，唇邊滲出一線殷紅，右膝一沉，以杖穩身，才勉強止住跌勢。

「少爺！」魏音失聲急呼，上前半步，扶他穩住，手觸及他臂膀時，指尖微顫，目中怒意已化成焦急。

男子氣息浮亂，目睹墨天嘴角血跡，一瞬僵立原地，目中驟現自責與懷疑。他凝望自己的掌心，似在確認剛才那股衝動究竟源於何處。

就在這片刻靜寂，火堆餘光搖曳，映得四壁如鏡。

忽聽一聲細微低咳，自牆角傳來。

「……鶯兒！」

男子身形一震，轉瞬至女子身側，聲音低啞急切，似怕驚醒什麼，又怕來不及相見。女子眉心微蹙，唇間吐出一縷濁氣。她眼未開，呼吸已轉緩，似從夢中被雪聲驚醒，又似從死中緩緩歸來。

墨天緩緩收回目光，手下杖身微微顫抖，氣機猶亂，魏音低聲道：「少爺，這人……」

墨天抬手止了魏音話語，只低聲道：「無妨。」

火堆旁，惲空望了望墨天與男子，輕輕一歎：「這江湖道上走多了，誰不曾揣著誤會前行？只是到頭來，世人爭不出個對錯，唯這些掙不斷的牽絆，最難放下。」

語罷，他緩緩坐回牆角，眼望火堆，似在自語，又似說給啞女聽：

「願這雪停之時，你們終究能知，世上有些人，打不得。」

打得過手，卻打不過命；有人，你若真動了，就再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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