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音換下舞台摩登而刺眼的白裙，穿回了那件灰藍色的長風衣——一種近乎懷舊的顏色，像北國雪後的天光。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xYt8EQDP
經紀人大叔向她伸出手，本想再叮囑幾句日程或合約事項，茉音卻先一步彎下腰，單手拖著行李箱，輕聲道：「謝謝您的照料。這場演出……可以算圓滿完成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t9Vj2RST
「這次也多虧有妳幫忙，才能這麼順利。回東京後要記得好好休息喔。」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VdPKAqNN
「前輩，妳也要保重。」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aUd3U4Dz
茉音笑著揮揮手，轉身消失在北海道的夜色裡。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QiCC6sld
「……去哪裡？」大叔下意識問，但下一秒便意識到——他根本不該問這一題。茉音抬頭，眼神幽靜：「小樽。」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HpHfa42Y
兩個音節落下，如同雪粒落在手心。她靜靜地走出後台，在場館側門叫來一輛計程車，沒驚動粉絲，也不讓公司派遣禮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de67jFou
「……花の色は うつりにけりな いたづらに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rKLgBSaM
わが身世にふる ながめせしまに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BZDocU5w
（大意：花的顏色也已褪去，我徒然地虛度年華，像這飄雪的長日一樣。）」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CELOLcoa
茉音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遠去的、那乾淨新生的歌手，小聲呢喃。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XJvgjsPx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f2az2nlK
司機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講著熟練的札幌腔，看起來健談，但面對沈默寡言的茉音，一開始只是默默發動引擎。直到她說出「小樽」。他愣了一下，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語氣再自然不過：「這個時間要去小樽啊？小姐是……回家嗎？」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5gcefDhH
「也算。」她聲音淡淡，「只是遠離舞台一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uxlVfigu
司機笑了笑，手在方向盤上一扣：「妳不是北海道人吧？口音不像……但小樽啊，是有故事的地方。結過婚的說這裡像第一次戀愛，沒結婚的說像一場幻覺。」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AqkRmZDN
茉音沒立即回答，只替自己拉高了圍巾。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zRRVaPEz
「那小姐妳呢？去小樽，是為了誰？」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Q6QbRRd6
她睜開眼看進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話像從氣裡飄出來：「為了被忘記的那個人類吧。」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oZORq8TF
計程車駛出札幌市區的那一刻，茉音下意識抓緊了車門的扶手，像是靠著這個動作，能將自己和剛才那場道別劃出一條明確的界線。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9YUKzQCf
車窗外，鐵道像靜默的蛇蜿蜒遠去，霓虹與高樓飛快倒退。車內播著一首八零年代的懷舊演歌，聲音模糊，旋律卻格外刺耳。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DKiLuZ75
司機透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試探地問：「小姐，這個時候搭計程車去小樽，會不會太貴啦？妳一個人……怎麼不坐火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eAdEq6xW
茉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勾了勾嘴角。車窗上映出她的微笑，那笑容柔和、禮貌，卻空洞得彷彿用針捅也流不出半滴鮮血。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KAcjkkNi
「很久沒回去了，」她語氣輕柔如霧，「所以……想慢慢看看沿途的風景。」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UUNaiPaJ
她說完後，又輕聲補了一句：「平常太快了，沒時間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RYnfYZV9
司機點點頭，似懂非懂地「噢」了一聲，不再追問。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FW2YD8HI
車廂裡陷入一種近乎體諒的靜默，但也可能是茉音的自作多情。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s4TQ6aP2
茉音的視線落在車窗外，街景正從城市逐漸轉為郊區的大道。她看著一排排舊鋼架建築飛掠而過，像是她夢裡也無法停留太久的人生段落。指尖無意間掠過膝上的羊毛風衣，熟悉的觸感讓她猛然憶起，這件衣服，是助理小鈴在東京最後一天遞給她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ViW54UQn
「前輩，這件比較暖，也比較不容易被拍得醜喔。」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1gt7NrVF
小鈴那句話還回蕩在耳邊，她卻已經一天沒回訊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oA0w0ReU
疲倦的情緒一層層爬上來，把她裹得嚴嚴實實。自從巡演開始到現在，她連續跑了四個城市，握了上千雙粉絲的手，微笑幾百次，接受了數十場媒體採訪，每一場都有人說她是「最不做作的天使」。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r0HJHSoz
但她知道——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Hv8AhMFg
她早就不再是什麼天使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VpjY6Kb8
她只是一具反覆操作的偶像機器，笑容是預錄的，回答是訓練過的，連哭的方式都有人排戲教學。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onePvfn0
那晚直播結束後，一個製作人摸著她的背笑著說：「妳連喘氣都很上鏡。真是服了。這行不是誰都撐得下來的，但妳，不一樣。」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A1peZeDN
她當時也笑了，跟著彎下腰，語氣如水：「有您這樣的前輩教導，我真的很幸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KSGuRdzy
然後轉身去廁所吐。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bSGp5m9v
計程車駛過一段下坡，左側是一座靜靜斜落的公墓。地上積著薄雪，墓碑如同被白布細細包裹，看起來分外安靜。她一時間不知自己是為了冷，還是為了什麼，手心竟緊緊捏起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qHP1IAZn
「小姐，妳這樣穿不冷嗎？」司機忽然問，「這季節，小樽那邊風很大喔。」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WSXN0NO1
茉音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事，我習慣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lc8e6Nd8
「嗯……從東京回來的吧？我載過不少藝人，這氣色一看就知道不好。」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6hFhTifk
司機語氣不重，帶著北海道人那種溫吞的關心。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XVDKaurp
茉音卻愣了一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GBjasaik
很少有人直接說她臉色不好。太多人盯著她的臉說，「今天也像天使」「妳的臉給人安心感」⋯⋯從沒人說過疲倦。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DmPDkWDv
她想回答些什麼，卻發現嗓子乾得像沙。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tE9p1gKu
良久，她低低地說了一句：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3RBw80DbK
「……我只是……不太想笑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TgJGYyMd
司機沒說話。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HtHFTKXc
車窗上的霧氣被暖氣吹開，又慢慢凝結回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TSuczpph
茉音伸出指尖，在玻璃上畫了一朵花，接著又沒來由地，在花瓣旁邊寫了一個字：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iqOI69AE
「痛。」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v9JtGWAy
她不想讓人看見這個字，卻又忍不住畫下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rx0tUyunq
花開在痛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70c5oq46W
或許，她一直就是這樣活著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UMyC8VNp
札幌已經遠去，城市的嘈雜與鋪天蓋地的焦慮被拋在了身後。茉音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讓那還未融化完的北海道陽光照在她蒼白的額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yrBW6LiU
也許這條路，不是逃避。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toMQX7v3
只是，她還在偷偷驗證——自己是否還有資格，去擁有一點「人類」的情緒。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WjR6WZlR
小樽近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txBjIJCo
記憶的霜雪，也悄悄落下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w0p2Yko8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gnNHfyLT
司機踩了剎車，轉過頭望了一眼那棟低矮的和洋混合房子，驚訝道：「咦……原來小姐是本地人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rqKqFBef
茉音沒多話，只是回頭朝他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嗯，我回來過很多次……只是每次都沒有進去而已。」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BRJmoWUS
茉音下了車，腳一踏上小樽雪濕的地磚，冰冷竟從腳掌一直滲入心頭。小巷一如記憶中蜿蜒靜謐，老式電線桿沿著道路立著，頭頂上還掛著微弱的黃燈，映著夜色裡被積雪覆蓋的房屋斜屋頂。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tftC4TXg
她腳步並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輕，像生怕驚動什麼沉睡的東西。走到熟悉的轉角時，她沒有任何停頓，像是潛意識早已知道轉彎後會看到什麼。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UIEH13D8
她拉開風衣的釦子吐出一口氣，朝那棟熟悉卻又令人作嘔的房子邁進。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YKgAFNYg
她站在門前，輕輕敲了三下。熟悉的木門還是一如從前，聲響清脆，帶著木質的回音。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aawFyrXm
不出半分鐘，門「嘎吱」一聲打開，露出一位穿著破牛仔短褲和蕾絲內衣外罩長版半透明襯衫的年輕女子——是茉音的表妹，美香。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CbAGQ9NF
她手上還拿著一根螺旋棒捲著頭髮，口紅未卸，臉上還塗著閃粉，打開門之際，臉一皺，三分嫌棄七分驚呼：「你幹嘛這個時候回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4AoLO2rU
還未等茉音開口，美香尖叫了一聲，卻不是驚慌，而是劇場式的作態誇張：「媽！她來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zINAoC0t
然後一把把茉音扯入了屋裡，「走走走！快進來啦，冷死人了啊——怎麼每次都不打招呼就冒出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za35CUGE
茉音猝不及防地跌了半步進門，眼前的老沙發、泛黃的壁紙、那台還沒壞卻總會突然黑屏的老電視……一切都沒變，一如她印象中的腐爛氣味與擁擠感。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Z5fPUrSV
不一會兒，從廚房走出一位身材圓潤、頭髮染成浮金色、塗著艷紅口紅的中年婦人——茉音的阿姨。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R8QrzSKO
她手裡端著一個沒削皮的蘋果拼盤，水果片隨隨便便地堆在一起、還有一支半融的巧克力棒插在中間。她走出來時，眼睛還不離手裡那部平板，語氣一派自然：「唷，茉音啊，今天不是在東京開演唱會嗎？怎麼跑到北海道來啦？」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Uar8krbX
茉音仍舊帶著她那副招牌笑容，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點頭致意：「剛好最後一場辦在札幌，順道回來看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WCDHLDuX6
「順道啊……呵呵——那妹妹妳也太久沒來了。」那語氣裡藏不住的，是盛氣凌人與毫無底線的佔據感，「要不是我替妳守著這棟房子，早給銀行賣了，你爸媽那點遺產也早被人騙光了咧～」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93EzxU2n
「是啊。」茉音聲音淡淡，連「謝謝」都省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jM1k5NOm
阿姨見她沒有表情地坐下，語氣忽然殷勤起來：「不過要說最近股票還真是慘耶，電子類的真不行，金融又沒彈……嗐，你有空記得轉點現金給我，不然月初房貸快撐不住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Ufsaw5l1
「……房……貸？」茉音頓了一下，眼神微閃。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Jat9yghB
這房子原本是她父母留下的全額資產，阿姨硬是在父母過世後搬了進來、再悄悄把房產過戶到自己名下，甚至將某個臥室出租改成「小資女子工作室」，說什麼是「資產活化」。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CtTp6SQd
這次的房貸，肯定又是買了哪裡的房。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iOAG2FSz
她沒有拆穿，甚至連一句批評都沒有。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VoiVWlQs
在那句「現金快撐不住了」後燈光一閃，房裡的電暖器立刻跳了一聲低鳴，彷彿被壓到極限。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wJtdlYh8
她只是笑了笑，裝作看不出來：「……我今天只是來拿點東西。以前房間還在樓上吧？」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jUxDpqRP5
「當然還在，誰碰過你那間破房間啊。裡面全是舊書和舊衣服，沒拆，也沒動。」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AmJsVAak
「那我上去一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vajwBSU2
「慢走哦，樓梯有點滑。」阿姨瞪了美香一眼：「不要又每天打掃不到一半就在那邊貼睫毛貼。」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GemUGWbb
茉音並未多說，站起身往樓上走去。每一步梯板都嘎吱作響，聲音在屋子裡極度突兀。走廊依舊狹窄，地板上還殘著幾片舊報紙和電線捲。「我回來了」，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手指一握住門把，肚子底下那股空空的刺冷感忽然湧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cOrU5aCZ
推門進去，一陣熟悉的舊木頭味和書頁潮氣味迎面撲來。房間裡一切都蒙著薄薄一層灰，打開燈，燈泡閃了兩下才發出微弱的黃光。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nEtlJ7Re
她走到書櫃前，蹲下，打開最底層的抽屜。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su2PxUWn
裡頭堆著高中時代的筆記本、練習簿、紙本歌譜、幾封信與早已乾涸的鋼筆墨跡。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LetQQm2E
她一張一張翻過，直到看見一本封面破損、角落壓得翹起的本子——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9PGT4r0C
那是她高中時的日記本。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cUBbmRph
書皮上貼著泛黃的便利貼，字跡還保留著當年的風格——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m6qrfGZw
「如果我再能站上舞台，我也許可以救回那個認真活著的自己。」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a4H1ZtT4
「哼，不喜歡的東西我才不要做，死也不要。」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h8HCXYnQ
茉音指尖停住，目光低垂，久久沒有翻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aTnmugYy
但她知道，這一本，不是用來「回憶」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6Zq4f9ni
而是提醒她——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h7p5VJef
她曾經，也擁有過乾淨而簡單的夢。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qWk97OJK
她曾經，也擁有過高傲而堅定的底線。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fwGB0ixE
哪怕此刻，她的手仍沾著業界的髒水，腳踩著早已爛掉的玫瑰。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3Waa213b
她抱著它，緩緩闔上燈，站起身，背對著那片舊牆上的歌手貼紙，默默喃喃——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n5L5BH0A
「對不起，我要讓妳失望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oQ8KmS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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