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綠簿 - 第一章___08

苗栗月老祠後方有一棟藏在廟宇與山壁間的小廂房。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SngrdskN
從正門看不到，凡人經過只會以為是雜物儲藏間。但門後那層結界很細密，像是誰用極細的毛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連蟲也進不去。

裡頭就是她們的辦公室。或者更準確一點，那是一間比儲藏間大一點的值勤室，潮濕、陳舊，牆面刷了兩層紅漆但還是透出灰色牆底，靠牆擺了張舊書桌，桌腳歪斜，用紙墊著。

桌上三盞燈泡，只有中間那盞還不閃爍。

蘇佩岑一回來就倒進椅子裡，沒說話。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wFzRUxFo
她的手機嗡了一下——不是真的手機，而是天界系統同步下來的簡報提醒。她滑了一眼，劃掉，扔一邊。

蔡竹寧脫了外套，把厚資料疊在桌上，拿出紅線紀錄冊，翻頁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拍。

「妳看這段，」她低聲道，「兩年前也有學生紅線飄到這一棟過。時間是冬天，跟現在幾乎一樣。只是當時沒人求，線很快就斷了。」

蘇佩岑沒抬頭，只是伸手接過她遞來的頁面，懶懶地看著上面的紀錄。

上頭寫著：「個案失聯，連線中斷，推估已無姻緣緣體。」

她低聲重複：「失聯。」

「可這次不一樣。」竹寧靠坐在桌邊，「這條紅線很穩，雖然被卡住，但沒有斷，甚至還一直有訊號。你有看到吧？它在扯我們。」

「像是在求救，但又不是真的人求。」蘇佩岑閉上眼，「也不像是陰婚那種惡意牽引……我聞不到焚香味。」

竹寧皺眉，像是在感覺什麼，「你覺得……這可能是教室裡什麼東西，在模仿紅線嗎？」

「或者說，它想變成紅線。」她睜開眼，輕聲說：「不過它還學不像。」

她們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燈泡發出低頻的電流聲，牆角有一隻壁虎爬過紙符留下的痕跡，像是墨線抽動。

然後，抽屜裡放著的紅線冊子，自行微微地翻了一頁。

這動作輕極了，幾乎像是空氣流過。但兩人同時看見。

蘇佩岑抬手，把那頁按住。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o8WXSYLA
她語氣很輕：「它還在跟著我們。」

她們回過頭去看門口，結界靜靜地在泛光，像是一層極淺的水面。

什麼也沒有動，但她們知道。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PVgwM9jb
那條紅線，還沒有放手。

蘇佩岑把剛才翻動的那頁紅線冊按住，然後又翻回上一頁。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FomFl0nw
她看了一眼，像是懶得記太多內容，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劃了一個沒什麼意義的記號。

「你剛剛有登記今天氣溫嗎？」她問得有氣無力，像是順嘴一問。

「早上七點二十四度。」竹寧立刻回，「但我們站在教室門口的時候，降到十七。」

「嗯……」她把筆頂在下巴，像是在冥想，又像只是不想動。

「然後你就想走人了。」竹寧說。

「那不是想，是職責所在。」蘇佩岑懶洋洋地看著天花板，「我們沒有實體干預的權限，我又不能一腳把門踹開跟它打架。我這是在堅守崗位，你應該感謝我還願意從床上起來。」

「妳一開始根本就沒有上床。」

「所以我更值得嘉獎。」

她說完就整個人又靠回椅背，把整張紅線冊子疊在臉上遮光，看起來隨時都能睡著。

竹寧沒接話，只是打開抽屜裡的記錄板，把剛剛現場觀察的細節一項項列進去。她的字寫得快、俐落，但偶爾停筆思考時，眼神會微微斜向那扇窗。

窗戶望出去，是廟後山的一角。白天應該能看見參天的老樹和香客歸途，但此刻視線像是被什麼霧壓著，連樹影都看不太清。

「紅線還在動。」她低聲說。

蘇佩岑沒動，聲音悶在冊子底下：「它自己想不清楚牽的是什麼，也不是我們的錯。」

「妳不想查查？」

「我當然想啊。」她慢吞吞地說，「但我想的方式是希望它自己跳出來，把名字地址跟前情提要全部貼在我臉上。」

竹寧嘆了一口氣，還是去翻了剛才那一疊厚資料中的一份舊教師會議紀錄。紙張已泛黃，右下角還有被壓破的釘書針孔，說明這份文件不只被翻過一次。

「這份裡有提到空窗教室原本的用途，是社團共用教室。」她指給蘇佩岑看，「最後有個註記：『使用異常，申請調查中止』。」

「調查中止？」蘇佩岑終於坐起身，還不太情願地撥了撥頭髮，「異常調查都中止，這學校也滿會放生的喔。」

「我們也差不多。」竹寧說，盯著那句話，「只是我們的放生比較有道理，是照天條來。」

蘇佩岑沒接話，只是用指尖輕敲桌面。

紅線還在結界外慢慢滑動。它不急，不暴躁，也不像被絆住的求緣者那樣焦灼。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blaJ0Q18
它像是……有意識地在試探。

竹寧忽然低聲說：「妳有沒有一點點覺得，這次不是人在求？」

蘇佩岑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不在乎是誰，只要它不要打擾我睡午覺，我都可以當作它不存在。」

然後她又倒回椅子裡，準備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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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後，蘇佩岑又開始亂翻桌上的小物。她打開一個抽屜，看了又關，拿起筆晃一晃，沒墨水；再拿起旁邊那個香灰罐，看裡面剩幾根爛線香。整個動作非常沒目的，就像是純粹怕一靜下來就得處理正事。

竹寧在一旁繼續對資料，完全不理她這些莫名其妙的小動作。

「欸，小竹，」蘇佩岑突然出聲，語氣慵懶得像剛起床，「妳是不是有偷偷變瘦？」

竹寧筆沒停：「沒有。」

「真的有，妳今天那個衣服——」她抬起一隻手指，虛虛地指了下對方上身，「腰那邊收得很緊，整個線條超明顯。我剛剛就想說，欸這誰。」

「我是誰不重要，請妳不要在紅線異常的調查期間講我腰有多細，謝謝。」

「我很認真在觀察好嗎。我是說……就很像那種韓劇裡一轉身會讓主管撞到水杯的女主角，懂嗎？」她慢慢比劃，「肩膀很挺、腿又長、胸也不會太誇張但剛剛好那種，我都想幫妳寫感情申請表了。」

「妳不要幫我亂報名感情個案，我會被月老部聯繫。」

「真的啦，這種身材放在辦公室太浪費。」蘇佩岑半靠著桌邊，打了一個哈欠，「而且妳也很有那種冷豔氣質，說真的，不然為什麼天界那幾個月老都一直傳訊息給妳不給我。」

竹寧抬眼，眉毛抬了一下：「因為妳回訊只會打『喔』。」

「那是效率。回太多就會變成感情扯線，我們是公事公辦欸，我有職業道德。」

「妳有的只有瞇眼症。」

「我是用氣感在判斷，不是用眼睛。」

兩人日常拌嘴的氣氛很輕，不過那條紅線卻沒隨著空氣鬆緩而平靜下來。它仍舊在窗邊慢慢擺動，像是伸出手的誰，在玻璃另一端測試著什麼能不能碰到。

風不吹，紙不動，但結界邊緣傳來一點點響動，像什麼指甲輕輕敲著牆角。

竹寧忽然停筆，眼神再度鎖定那個方向。

「它在等我們。」她說。

蘇佩岑沒抬頭，只伸手去摸椅子底下藏的小毯子，「它可以等久一點。我現在先睡半小時再起來被嚇會比較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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