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佩岑覺得，她應該是史上最沒有「升官實感」的月老。
她站在苗栗山腰的月老祠前，嘴裡咬著吸管，啵一聲把最後一口奶茶吸完，然後把空杯塞進側背包的角落。
她穿著一件沒燙的藍灰色連身裙，裙擺皺成像昨晚被她拿來當被子蓋過一樣，腳上是一雙軟到沒什麼戰鬥力的涼鞋。眼鏡滑下來一點，她懶得推；長髮用髮圈草草紮成一撮馬尾，也懶得照鏡。
對她來說，這不是什麼神聖的赴任，而是被趕去打卡的新辦公室，順便失去午休時間的一天。
她仰頭望著那棟小祠堂，紅瓦白牆，香火氣跟青草味混在一起，有種「清幽但潮濕」的感覺。
「……空氣真悶。」她小聲抱怨一句，拎著包走上台階。
門一推開，一股更濃的香味撲面而來，混著些檀木氣息，整個人像踏進了不太想工作的結界。
她剛把鞋踢掉，前方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妳是——蘇佩岑？」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像清晨冷風吹過窗沿，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佩岑慢慢抬頭，眨了一下有點乾澀的眼睛。
站在她眼前的是個高挑女子，皮膚白皙，五官精緻得像天界美工部出品。白色合身襯衫熨得一絲不苟，配上黑色短裙與高跟鞋，黑絲襪順著修長筆直的腿線一路延伸，彷彿為身形打上完美比例。
她站得筆直，雙手自然交疊，側身靠著櫃檯，一頭深棕色長髮簡單束起，氣質冷冽、舉止優雅，整個人像是一座「高級月老展覽用等身立像」。
佩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裙子上奶茶滴出來的水印。
「……」她張嘴，然後有點乾，清了清喉嚨：「我可以……重來一次報到流程嗎？」
女子眨了下眼，微微點頭，語氣簡練：「蔡竹寧。剛報到一週。這間祠由妳負責，我目前協助案務。」
佩岑靜默兩秒，腦袋還在適應這訊息。她現在要「負責」，還得配合這種正裝全開的超級月老新人？不妙不妙。
「……哇。」她緩緩吐氣，語氣裡滿是空洞無神，「我突然想申請育嬰假。」
竹寧眉毛抬了抬，回得冷靜：「祠裡只有我們兩個。妳休假也要自己簽。」
佩岑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懶洋洋。
「……責任制真是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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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寧領著她穿過外廳，腳步不快不慢，穩得像是量過步伐長度的模特兒。佩岑跟在後頭，拖鞋啪噠啪噠地響，像一場毫無儀態的反對遊行。
走進內廳，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木樑天花板與挑高的屋頂，整間建築用的幾乎都是深色的老木頭，牆上還掛著一幅幅泛黃的手繪姻緣圖。空氣裡混著微微潮氣與香灰味，若只看外觀，這裡應該拿來拍什麼「月老奇緣」古裝劇的取景地。
但視線往下一掃——
兩張辦公桌擺在屋中央，硬生生切開了古意盎然的氛圍。桌上擺著兩台筆電，一台還外接了雙螢幕，螢幕上亮著一張尚未完成的姻緣報告，畫面中間是斗大紅字：「配對成功報告尚未上傳，是否提醒？」
再旁邊，是現代塑鋼製的文件櫃、滑輪椅、一堆文具雜物，還有幾本《人界戀愛趨勢觀察報告》、《當代交友軟體大數據分析》……以及一包吃到一半的洋芋片。
佩岑盯著這組奇景，彷彿在看一場無預警的跨時代撞擊事故。
「……什麼神仙賣場混裝風。」
「基本設備。」竹寧回答得很平靜，「有線網路偶爾會斷，需要補申請。」
佩岑走到桌邊坐下，雙眼無神地望著自己的位子：桌上放著一台新筆電，貼著一張紅色標籤紙——上頭用工整字跡寫著「蘇佩岑專用」。
「……還我原本的椅子，我的塌塌米、我的泡麵堆、我的睡袋。」
她喃喃念著，像是在哀悼前任崗位的亡靈。
竹寧站在一旁，沒有打斷，只淡淡說：「祠裡有空間可以布置宿舍。我這週已經整理了一間，妳可以選另一間。」
佩岑轉頭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點頭，又慢吞吞地問：
「所以……這裡真的只有我們兩個？」
「還有一隻流浪貓，祠外長住。」
「……比我的社交圈還豐富。」
她往椅背一靠，筆電的開機聲在靜謐空間中響起，像是新任務即將展開的起點。
只是，她一臉懶洋洋。
「來吧，責任制地獄之旅，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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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祠的日常，對於蘇佩岑來說，基本上就像是提前進入了「世界終結的絕望地帶」，可有可無，又很難撤退。
坐在椅子上，佩岑拿起桌上的泡麵，撕開包裝，視線無神地掃過竹寧站在旁邊整理文件的背影。竹寧穿著合身的白襯衫和黑色短裙，身形纖細，步伐有條不紊地走來走去，像一個活生生的辦公室範本。
這樣的竹寧，是完全不像其他月老，簡直像是地獄裡的天使。她的每個動作都有規律，總是自帶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無論誰在她面前，總會感覺到一絲絲的距離感。她不是那種會主動關心你的月老類型。
佩岑一邊拆著泡麵，一邊發著呆，心裡卻在胡思亂想：她自己怎麼好像變成了只會躺著的神仙，這一切怎麼搞的？
竹寧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她用平靜的語氣說：「妳的KPI還是墊底，這是第四個月了。」
佩岑皺了皺眉頭，懶懶地抬頭瞪了竹寧一眼。「我也想知道該怎麼做啊，不過我不喜歡搶紅線，別再提這事了。」
竹寧聳了聳肩，表情依舊冷靜，但眼裡似乎透出些微的不屑。「不喜歡搶紅線 ? 妳就只能做別的。妳的任務是負責牽紅線，不是等待它自己飛過來。」
「我不管，反正我對這些感情事沒興趣。」佩岑一邊拿起手機，滑開一個社交平台，一邊回應。「再說了，搞不好月老只需要有人坐著看就能解決一堆事，誰說一定要牽線？」
竹寧微微皺眉，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佩岑旁邊坐下，冷冷道：「妳是說妳打算每天這樣過日子嗎？這樣下去，妳就只能在這裡混日子，還能混多久？」
佩岑偏頭看著她，微微挑起嘴角。「嗯，這樣還挺輕鬆的，人生本來就不必那麼累吧？」
竹寧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語氣略帶無奈：「這裡的月老，不單只是管理姻緣，更是一份責任。每條紅線後面，都是人心，哪怕是最小的一條，牽的都是兩個人一生的幸福。」
佩岑甩了甩手，依舊帶著懶散的表情，「我不想管，反正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這是我目前最終極的追求。」
竹寧苦笑一下，起身走到旁邊的文件櫃拿資料。「那你想過沒有，這份工作，最後會決定你的人生。」
佩岑輕輕撇嘴，無所謂地將泡麵湯倒入小碗中，開心地喝了一口。「那就看命運啦，反正我懶得操心。」
竹寧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開始整理起那些亂七八糟的文件，偶爾瞥向佩岑，眼中帶著一抹複雜的情緒。她明白，這個女孩表面上無所謂，但內心中，或許有她不敢面對的部分。
就在這時，祠外一隻黑貓悠閒地踱步走進來，蹭了蹭竹寧的腿，然後跳到佩岑的桌上。佩岑一愣，隨即笑了出來：「嘿，這是你養的貓？」
竹寧低頭看了看那隻懶洋洋趴在桌上的黑貓，點了點頭。「嗯，祠裡的流浪貓，通常來了就不想走。」
佩岑笑著伸手摸了摸那隻貓，貓咪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對這位新來的月老似乎並不排斥。「真好，你這裡的生活挺寧靜的。」
竹寧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對，至少這裡沒什麼人會打擾你。」
佩岑微微一笑，心中卻泛起一絲淡淡的感慨。這裡，的確是個人間少見的「逃避天堂」，但是她知道，逃避並不能解決一切。只是，對她而言，現在只想繼續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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