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玫瑰事件簿》-短篇 - 第二章（裏）：一曲殘舞

我教了四十年的舞。

每一步、每一拍，都像經線與緯線，一針一線編成我的身體。我的脊椎是禮數，指尖是禪意，我的腳跟落地前，先問過傳統允不允許。

我從未懷疑過這些。

直到她出現的那天。

她像霧一樣飄進來，穿著一襲紅色緞面和服，赤足踏進舞室。沒有聲音，也沒有自我介紹。她跪下——那種早已不再教的跪拜禮，像是從前朝留下的記憶。

「我想學妳的舞。」她說。聲音像一滴水落進我心裡，沒有聲響，但泛起漣漪。

我不知道為什麼點頭。或許是因為她站在榻榻米上的樣子，比任何我見過的舞者都更像「舞」本身。

她的身體是紙，是水，是某種柔軟得不合理的存在。她跳起來沒有節拍，沒有呼吸，連地板都不肯為她發出聲音。

起初我看不慣。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正統」。但我忍不住學她的每一個動作——學她旋轉時關節發出的聲音，學她每一次錯拍裡那種怪異的流動。

我嫉妒她。

她的舞沒有老師，沒有觀眾，沒有目的。她只是跳——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需要釋放。

我白天教學生們緊守步伐，晚上卻一個人照著她的節奏跳舞。起初我以為這是研究，是對比。後來我發現，我是在模仿。再後來……我是想被她看見。

她有時會出現。有時不會。但她總是在我快放棄的時候出現。

她看著我跳，什麼都不說。有時她會微笑，有時站起來繞我一圈。那一圈比任何褒獎都更令人顫抖——那是她的評價，我知道。

我開始燒掉我的舞譜。那些我教了四十年的舞步，在她面前顯得荒謬而空洞。它們乾淨、整齊，卻沒有血肉。

我開始懷疑：我這輩子跳的那些舞，到底有沒有一次，是為了自己跳的？

某夜，她出現在我背後，對我說：「妳跳得愈好，它愈會靠近。」

我問她：「什麼是它？」

她沒有回答，只是走進陰影，像是從未來來的人，又像已經離開了的人。

那一晚，我點燃了一種她留下的香。不是我們藝伎學校常用的香粉，而是一種陌生的甜香，像焦灰裡養出來的花。

我練的是她教我的那支舞，叫《薔薇封印》。她說，這支舞只能在無風的夜裡，關上門，跳給自己看。

我照做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旋轉，也不記得身體是怎麼越跳越輕的。我的肌肉不再抗拒重力，我的骨頭不再痛。我只是跳，跳到世界靜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跪下的，只記得我的手已經握著髮簪。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fmHJ99JJ
那不是儀式。那是自然——像是雨落在瓦片、鳥飛向天際。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MjbZtteW
我一支一支地，把髮簪插進自己的肩胛與榻榻米裡。像釘下一支舞的結尾。

我不痛。我只是覺得，終於被她看見了。

我抬頭，看見她站在牆角，靜靜地看我。她的紅衣在我的視線裡慢慢轉為淡藍色——那是一種溫柔的顏色，像是肯定，又像道別。

她說：「妳跳得不錯。」

「所以我會留下妳的一部分。」

那一刻，牆上浮現出玫瑰的圖騰。那不是畫，是我的血與香與靈魂自己排成的形狀。那些線條在空氣中浮動，像還在學著怎麼變成花。

我彷彿還聽見她的舞步聲，在空無一人的空氣裡回旋——

那聲音不像告別，更像邀請。

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為自己而舞」。

而我，也終於成為了舞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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