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相之城 - 鏡鱗

天花板是白的，冷得像一張無感情的臉。

鏡淵睜開眼時，感覺自己從一場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夢中爬出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藥物與牆角霉氣。他動了動手指，感覺到繃帶勒緊的回饋，才驚覺自己被束縛在病床上。

「你醒了。」

不遠處，一道沉穩的聲音說。鏡淵轉頭，眼神掠過天花板與燈光之間，才看到那個身影。

白袍、筆直的領口、冷靜的臉。那人站在床邊，帶著幾分溫柔的笑，但那種笑容像是對解剖對象的憐憫，而非對人。

鏡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定格在房間一角，那是一面掛得比常規更高的橫長鏡，嵌入牆中，像某種沉默的眼睛，注視著他。

他看見了那條魚。

一條透明的鯉魚，無聲地在鏡面中游過，鱗片映出不自然的虹光，如破碎玻璃的邊緣光線。牠遊走在鏡淵倒影的肩膀上方，似在貼近，也似在穿透。

隨即，一股劇痛攫住他的腦海——

記憶炸裂般撕開：車燈閃爍，金屬扭曲，父母的臉轉瞬即逝，還有不應存在於現實中的巨影從遠方攀升而起。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pwBrqumF
那場事故。那一夜。

再次睜開眼，魚影已無。鏡中只有自己蒼白的臉和沉灰色的雙瞳。

「又看到牠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Q35fnykT
站在一旁的男子開口，語氣溫和。他名叫艾米爾·沃斯醫生，是這家病院的負責人，自稱在鏡淵甦醒那日便守在這裡。

鏡淵喃喃道：「牠在鏡子裡。每次牠出現……我就會看到那場意外。」

「那並不稀奇。」沃斯醫生翻了翻手中的病歷板，語氣近乎輕柔，「記憶有時候會以非常獨特的形式出現。尤其當我們經歷了極大的創傷。」

「不是記憶，是……重現。」鏡淵皺眉，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就像有人……在我體內播放它。」

沃斯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點點頭，繼續以平靜語氣說道：「事故發生時，你的父母身亡，而你……奇蹟般地毫髮無傷。但你當時說的話，讓警方感到非常困惑。」

鏡淵閉上眼，重複著那句話——那是他在事故現場對著鏡子說的第一句話。

「那條魚，把聲音吞掉了。」

他原以為那只是驚嚇過度的胡言亂語。但每當那魚再度出現時，那些畫面就像倒灌的海水般襲來。

「你說過牠盯著你，像是認識你。」沃斯低聲說，「你還說，牠記得的，比你多。」

鏡淵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個人不會相信他——不，他甚至懷疑這個醫生根本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

夜幕降臨，病房內的燈熄了，只剩一盞微弱的紅光監控燈懸在牆角。鏡淵側躺著，盯著那面鏡子。他知道牠會來。

果然，在夜深人靜的時刻，牠再度游過鏡面。

這一次，牠游得更慢。鱗片在黑暗中閃爍微光，如同記憶被重播。他看到更多，那些他從未真正見過卻印在心底的畫面：他母親猛然轉身護住他，父親按下某個裝置前的冷靜表情。那一刻，他原以為他昏厥了，但那條魚卻記住了。

牠為他記住了整場死亡。

不只是旁觀者，更像是某種深植於他體內的——「目擊者」。

然後牠停下來，與他對視。

牠的眼睛深邃如水，無言地凝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個問題，或一個選擇。

鏡淵低聲問：「你，是從那時候起就出現了嗎？」

牠沒有回答，但牠的鰭輕擺，鏡面蕩起細微水紋，而鏡淵胸口猛地一緊，像有什麼從內部甦醒，一個詞彙躍上心頭——不，不是詞彙，而是感覺。

那感覺像是從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某種回音，一種力量，一個輪廓未明的東西，在等待被喚醒。

那不是夢，不是想像，也不是瘋狂。

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明白一件事：

那條魚，不是幻覺。那場意外，也不是偶然。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OkUAH6bis
而牠的出現，只是開始。

鏡面再次恢復平靜，而鏡淵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銀灰色的光，在他的瞳孔中若隱若現。

他喃喃說出一句話，誰也沒教過他：

「若牠映現真相，那我就不會逃。」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7bsmUR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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