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九十二篇：難道妳還不明白嗎

被漆黑絲線強行抬起頭的凪人，直視著眼前那雙充滿迷惘的酒紅色雙眼，以及她背後那對散發著溫暖紅光、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羽翼。

「對，還是錯⋯⋯嗎？」

凪人忍著下巴與臉頰上黑絲傳來的冰冷刺痛，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沙啞笑聲。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滑落，但他卻毫不在意，嘴角反而扯出了一抹無奈卻又無比釋然的苦笑。

「其實⋯⋯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

他直直地望進人偶的眼底，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無法撼動的堅定：

「我所有的行動，從來都不是因為那樣做才是『正確的』。那一切，僅僅只是建立在『我認為我應該要這麼做』的前提上而已。」

從一開始，他驅使著自己這副傷痕累累的身體站到這裡，理由就只有一個，單純得近乎自私。

「我只是⋯⋯」

凪人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腦海中閃過那些曾經在他生命中消逝的溫度、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但很快，那份黯淡被更加熾熱的決心所點燃。

「我已經不想再經歷『失去』了。」

他無視了周圍那些因為感受到他強烈情緒而再次隱隱躁動的黑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對方的靈魂深處：

「所以，薇蕾莉安，我都一定會把妳帶回來。」

凪人看著眼前這具因為他的話語而微微震顫的軀殼，看著她背後那對彷彿在悲鳴的紅色光翼，嘴角的苦笑漸漸擴大，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

「明明知道妳承受著那麼大的痛苦，明明知道妳想要推開一切來獲得安寧，我卻還是硬要用自己的方式把妳拉回這個充滿各種遭心事的世界⋯⋯」

凪人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看來，能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的我，內心一定非常貪婪吧。」

凪人沒有任何的退縮與猶豫。他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貪婪」與「自私」，承認了自己無法放手的那份執念。

但最終，人偶依舊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她像是逃避般地別開了臉，不再去看凪人那雙熾熱的眼睛。背後的紅色光翼雖然依舊散發著微光，但她整個人卻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沉默之中，彷彿在內心深處進行著某種痛苦的拉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之際，一旁原本安靜蟄伏的黑絲，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蠕動起來。它們像是有著獨立的生命一般，在半空中瘋狂地交織、纏繞，以極快的速度，在距離兩人不遠處的陰影中，硬生生重構出了一具全新的人偶軀體。

那具新出現的人偶，有著與眼前這具一模一樣的精緻面容，一樣的服飾，一樣的酒紅色雙眼。

然而，當她睜開眼睛、邁開腳步的瞬間，那種截然不同的氣場便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她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戲謔與傲慢的弧度。她微微偏著頭，用一種彷彿在看好戲般、帶著濃濃嘲弄意味的語氣，對著那具陷入沉默、背後長著紅色光翼的人偶開口說道：

「『我』啊，妳不會就這麼輕易的被說動了吧？」

這句話一出，凪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雖然她們有著完全相同的外表，甚至連聲音的頻率都一模一樣，但那種彷彿將一切都踩在腳下的狂妄舉止，以及這充滿惡意與挑釁的說話方式，都讓凪人在瞬間認出了隱藏在這具全新皮囊之下的真正靈魂。

「阿瓦莉婭⋯⋯」

凪人咬著牙，忍著臉頰上黑絲的刺痛，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名字。

聽到凪人的聲音，那具新誕生的人偶緩緩轉過頭，將目光落在了被捆綁在半空中的凪人身上。她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中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酷，彷彿在看著一隻垂死的蟲子。

「鈴仙凪人。」

她用那與薇蕾莉安相同的嗓音，輕描淡寫地吐出了無情的話語：

「名字，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新的人偶，或者說，代表著「阿瓦莉婭」與惡意的黑絲聚合體，優雅地攤開了雙手，彷彿在展示著這具完美無瑕的軀殼。

她嘴角的笑意無比冰冷，眼神中透著一種將萬物視為芻狗的漠然：

「阿瓦莉婭也好，薇蕾莉安也罷，現在的『我們』，不過是為了清除一切會讓這副身體感到可悲的因素罷了。」

說著，她緩緩踱步，走到了那具背後展開著紅色光翼、依舊沉默不語的「自己」身邊。

「『我』的軟弱，『我』的猶豫，都只是因為這具身體裡殘存的那些無聊記憶在作祟。」

阿瓦莉婭伸出白皙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挑起了沉默人偶的下巴，逼迫那雙充滿迷惘的酒紅色雙眼與自己對視。她用著嘲弄的語氣低語：

「妳還看不明白嗎？這個口口聲聲說要救妳的人類，才是讓妳陷入這種混亂與痛苦的罪魁禍首。只要他還活著，妳就永遠會被困在過往的束縛之中。」

沉默的人偶微微顫抖了一下，背後的紅色光翼閃爍不定，卻依舊沒有反抗阿瓦莉婭的動作。

看著另一個「自己」這副無能為力的模樣，阿瓦莉婭無趣地鬆開了手，轉過身，重新將那充滿殺意的目光鎖定在了半空中的凪人身上。

「貪婪？不，鈴仙凪人。」

阿瓦莉婭冷笑了一聲，緩緩抬起右手：

「你那不叫貪婪，那叫作愚蠢的傲慢。你以為憑藉你那幾句漂亮話，就能奇蹟般地喚醒一個早該死去的靈魂嗎？」

隨著她右手的抬起，原本纏繞在凪人下巴與臉頰上的黑絲猛地收緊。

「呃！」

窒息感與骨骼被擠壓的劇痛同時襲來，凪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前的景象因為缺氧而陣陣發黑，但他那雙死死盯著前方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閉上。

「既然『我』下不了手，那就由『我』來代勞。」

阿瓦莉婭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剎那間，凪人身前三尺之外的虛空中，無數黑絲瘋狂匯聚、壓縮，最終化作了一柄通體漆黑、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巨大長槍。槍尖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幽光，直直地對準了凪人的心臟。

「只要把你徹底抹除，那份擾亂的因素就會徹底消失。」

阿瓦莉婭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她冷酷地宣判了最後的死刑：

「永別了，鈴仙凪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阿瓦莉婭的手指猛地向前一揮。

嗖！！

漆黑的長槍撕裂了空氣，帶著刺耳的聲音與必殺的威勢，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凪人的心臟貫穿而去！

面對這避無可避、足以將自己瞬間貫穿的致命一擊，被死死束縛在半空中的凪人根本無力反抗。

就在那柄漆黑的長槍即將貫穿凪人心臟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優美且清脆的琴聲，突然在死寂的樓頂夜空中悠然響起。

這聲音宛如穿透烏雲的月光，清澈、空靈，與此同時，一面流轉著淡藍色光芒的半透明護盾，毫無預兆地在凪人的眼前展開。

轟！！！

漆黑的長槍狠狠地撞擊在護盾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狂暴的氣流向四周擴散，但那面看似單薄的護盾卻將那足以致命的攻擊盡數擋下，連一絲裂縫都沒有產生。

「哎呀？看來『主角』還沒到呢。」

一道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的女性嗓音，伴隨著琴弦的餘音，從上方傳來。

凪人震驚地抬起頭。只見在上方半毀的建築邊緣，布蕾蒂雅正優雅地坐在一段鋼筋殘骸上。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造型古樸的琴，修長的手指正輕輕撥弄著琴弦。剛才那面擋下死神鐮刀的護盾，毫無疑問就是出自她之手。

「布蕾蒂雅？」

凪人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妳怎麼⋯⋯」

「幹嘛？」

布蕾蒂雅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吐槽。

「我不能來嗎？」

說罷，她輕巧地從高處一躍而下。

伴隨著一陣輕盈的風，布蕾蒂雅穩穩地降落在凪人的面前。她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些纏繞在凪人身上的漆黑絲線一眼，只是隨手在琴弦上撥出了一個清脆的和弦。

嗡──

無形的音波化作鋒利的利刃，只聽見幾聲極其輕微的「嗤嗤」聲，那些連凪人拼盡全力都難以掙脫的黑絲，竟在一瞬間被切割成無數碎段，化作黑煙消散。

失去束縛的凪人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但布蕾蒂雅只是輕輕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氣流便托住了他，讓他勉強站穩了腳步。

「妳是什麼人？」

看到攻擊被擋住的阿瓦莉婭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她死死地盯著這個突然闖入戰場、輕描淡寫就化解了自己攻擊的神祕女人，語氣中透著危險的殺意。

布蕾蒂雅轉過身，面對著渾身散發著駭人氣息的阿瓦莉婭，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

布蕾蒂雅冷笑了一聲，手指再次搭上了琴弦，「因為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話音剛落，布蕾蒂雅的手指猛地在琴弦上掃過。

阿瓦莉婭感受到自己周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她冷哼一聲，立刻操控身邊的黑絲化作盾牌進行防禦。

趁著阿瓦莉婭被樂曲牽制住的空檔，凪人終於有機會喘口氣。他捂著劇痛的胸口，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布蕾蒂雅，再次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妳怎麼會來？真白她人呢？」

「別急，『主角』即將踏上舞台。」

布蕾蒂雅一邊悠哉地彈奏著壓制敵人的旋律，一邊頭也不回地對凪人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彷彿洞悉了一切的平靜：

「鈴仙凪人，我得說，讓這場故事真正結束的人，並不是你。」

她微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旁遍體鱗傷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讚賞與無奈的笑意：

「不過，看來那位『主角』跑得有點慢，還沒趕到這裡。在這之前，我也只能先來幫你一把，勉強客串一下這個舞台的配角了。」

伴隨著布蕾蒂雅指尖在琴弦上的舞動，音符化作實質的攻擊，將阿瓦莉婭釋放出的黑絲攻勢盡數彈開、斬碎。

這場短暫的交鋒，讓阿瓦莉婭意識到眼前這個手持里拉琴的女人並非泛泛之輩。她收起了剛才那副看戲的輕蔑態度，酒紅色的雙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寒芒，身邊的黑絲也開始以更加狂暴的姿態匯聚。

布蕾蒂雅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撥弄了一個收尾的音階，隨後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後傷痕累累的凪人身上。

「鈴仙凪人。」

她收起了之前那副戲謔的口吻，眼神變得銳利而認真，指著前方那個正準備發動下一波猛攻的阿瓦莉婭說道：

「那個語氣非常狂妄、看著就讓人火大的人偶，就交給我來處理。」

布蕾蒂雅微微揚起下巴，手中的琴散發出更加耀眼的淡藍色光芒。她向前邁出一步，用自己單薄卻充滿壓迫感的身軀，牢牢地將阿瓦莉婭的殺意全部阻擋了下來，替凪人清空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區域。

「至於你⋯⋯」

布蕾蒂雅沒有回頭，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命令意味：

「在『主角』到來之前，你可不能死了。」

聽到這句話，凪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他那雙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抹明亮的光彩。

他懂了。

布蕾蒂雅口中的「主角」，除了那個擁有著三色顏色交融雙眼，和被薇蕾莉安視為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女孩，凜夜真白之外，還能有誰呢？

布蕾蒂雅特地趕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救下他，更是為了替真白爭取那最為關鍵的時間與空間。而布蕾蒂雅主動攬下對付「阿瓦莉婭」的任務，就是為了讓凪人能夠將所有的精力，重新集中在那個最重要的地方。

凪人的目光越過布蕾蒂雅的背影，再次投向了另一側。

在那裡，那具背後展開著紅色光翼、卻始終低垂著頭的沉默人偶，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她彷彿被隔絕在戰場之外，獨自承受著內心深處那份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矛盾與痛苦。

「⋯⋯我明白了。」

凪人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渾身骨骼彷彿碎裂般的劇痛，硬生生地撐著膝蓋，重新站直了身體。他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跡，對著布蕾蒂雅的背影露出了一個虛弱卻無比堅定的笑容：

「謝謝妳，布蕾蒂雅。我保證⋯⋯在看到這場故事迎來真正的結局之前，我絕對不會倒下。」

「哼，嘴上說得倒挺好聽，可別待會又把自己弄得慘兮兮的。」

布蕾蒂雅輕哼了一聲，嘴角卻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幾分。

「那麼⋯⋯」

布蕾蒂雅猛地轉過身，面對著已經操控著漫天黑絲化作巨浪撲來的阿瓦莉婭，布蕾蒂雅並沒有正眼看向阿瓦莉婭。

「希望妳的美學，能夠聽懂我的『音樂』。」

身後，布蕾蒂雅與阿瓦莉婭交鋒所產生的劇烈轟鳴，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壁隔絕開來。

凪人拖著沉重且佈滿傷痕的身軀，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卻無比堅定地穿過漫天飛舞的塵埃。他無視了沿途那些不安分地扭動著的殘存黑絲，最終，停在了那具背後展開著紅色光翼的人偶面前。

夜風吹拂過樓頂，揚起凪人沾染著血跡的衣角。

他深吸了一口氣，注視著眼前這張精緻、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面容，輕聲開口：

「薇蕾莉安，我來了。」

聽到這個稱呼，人偶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酒紅色的雙眼宛如兩口枯井，平靜得泛不出一絲漣漪。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被一再阻撓的煩躁。她只是微微偏著頭，用一種的空洞目光，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瀕臨極限的人類少年。

對於這個不斷打破常規、無視警告、甚至從致命攻擊中存活下來的人類，她無法理解

「鈴仙凪人。」

人偶的聲音清脆而平緩，沒有任何抑揚頓挫：「你到底還要怎樣？」

她不明白。在她的邏輯裡，人類在面對無法戰勝的絕對力量與死亡威脅時，理應選擇退縮或放棄。但眼前這個人類，卻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擋在她的面前。

面對人偶那缺乏溫度的注視，凪人並沒有退縮。他挺直了背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絲毫動搖，反而透著一股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

「我的答案，從來沒有變過。」

凪人的語氣並不高昂，卻無比清晰。這句話，不僅是對人偶說的，也是對隱藏在這具軀殼深處、那個被悲傷困住的靈魂所說的話。

「⋯⋯鈴仙凪人，我還想再繼續和你多聊一會。」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天氣：

「但是，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人偶凝視著他，用著那毫無起伏的聲音，下達了最終的裁決：

「⋯⋯再一次的，出自我的意志，將你擊潰。」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mhvabz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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