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三十八篇：自詡為正義使者

傍晚，前往中央區域的路上。

天空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雖然還沒到徹底入夜的時間，但阿爾法區的街頭已經亮起了刺眼的霓虹燈。

凪人和薇蕾莉安並肩走在街上。

曾經，這裡是這座城市最井然有序、最體面的區域。但現在，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躁與狂熱。

「快看！第二區的那個議員票數衝上去了！」

「活該！我早就知道他名下的基金會有問題，把他投進魔術箱！」

「喂，你剛才是不是在看我的手機？你想投我對不對？！」

路邊的咖啡廳、廣場的長椅旁、甚至等紅綠燈的斑馬線上，到處都是捧著手機、雙眼佈滿血絲的人們。

那個名為「偽善者投票箱」的病毒，已經從聖阿卡迪亞學園徹底擴散到了整座城市。

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在街角對著虛擬螢幕破口大罵；平時優雅的貴婦們在群組裡瘋狂轉發著別人的黑材料；甚至連路邊的小學生，都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今晚魔術師會用什麼方式懲罰。

沒有人在乎真相，他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為握有生殺大權的「審判者」，以及如何不讓自己成為下一個被送上祭壇的獵物。

「⋯⋯這就是，脫下了偽裝後的人類嗎？」

薇蕾莉安看著不遠處兩個因為互相猜忌而扭打在一起的成年人，眼中閃過的只有不解與困惑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脆弱，且充滿攻擊性。」

「這不叫脆弱，這叫『本性』。」

凪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冷眼看著這群陷入瘋狂的市民，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平時被道德、法律、還有那層名為『體面』的皮囊約束著，裝出一副文明人的樣子。現在棗只是給了他們一個匿名投票的管道，告訴他們『不用負責任』，這群傢伙就立刻退化成互相撕咬的野狗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薇蕾莉安。

「看到人類這副醜惡的嘴臉，後悔想要保護他們了？」

「不。」

薇蕾莉安輕輕搖了搖頭，步伐沒有絲毫停頓。

「我的核心指令從未包含『保護全人類』這種宏大的目標。」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頂端閃爍著紅色信號燈的建築，中央廣播電視台。

「而且，就算他們再怎麼醜陋，這也不是棗可以隨意玩弄他們生命的理由。她沒有這個權力，我也絕對不允許她繼續用這種方式⋯⋯扭曲自己。」

聽到這句話，凪人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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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人聲鼎沸的電視台，此刻卻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陵墓。所有的工作人員都不知去向，走廊裡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紙張和偶爾閃爍的應急燈。

喀噠。

沉重的隔音門被凪人一腳推開。

主攝影棚內並沒有開大燈，只留著幾盞慘白的聚光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氣，以及某種金屬燒焦的氣味。

「哎呀呀⋯⋯」

一個清脆、優雅，卻又帶著幾分瘋狂的聲音從舞台上方傳來。

棗正坐在一個懸空的鞦韆上，身上穿著那件淺綠內襯的黑色燕尾服。她輕輕晃動著雙腿，手中把玩著一根魔術手杖，那隻閃爍著紅光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闖入的兩人。

「我還以為是哪個狂樂粉絲來索要簽名呢，原來是⋯⋯我親愛的小薇。』

棗從鞦韆上一躍而下，如同羽毛般輕盈地落在舞台上。她行了一個誇張的脫帽禮。

「還有那個喜歡礙事的⋯⋯無趣少年。」

「棗。」

薇蕾莉安向前邁出一步。她沒有像過去那樣用責備的語氣，也沒有急著道歉。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變得陌生、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姊妹。

「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結束？」

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小薇，妳在說什麼啊？好戲才剛剛要開始呢！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些因為自己的「貪婪」而瘋狂的人們！」

她張開雙臂，眼神中充滿了扭曲的狂熱。

「我給了他們想要的真實！我撕開了那些貪婪者的面具！我現在⋯⋯是這座城市最受歡迎的主角！」

「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妳不是告訴我，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觀眾的掌聲嗎？妳看，我現在做得多完美！」

面對棗那近乎癲狂的質問，薇蕾莉安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舞台上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眼底卻空洞無比的妹妹。四周的螢幕裡，正播放著整座城市因為「偽善者投票」而陷入互相撕咬的醜陋畫面。

「完美？」

薇蕾莉安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原本平靜的眼中，泛起了一陣悲涼的漣漪。

「如果將世界變成一個巨大的屠宰場，就是妳所謂的完美⋯⋯那這只不過是妳為自己的無能，所找的最拙劣的藉口。」

棗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握緊了手中的手杖。

「無能？」

棗的聲音冷了下來。

「小薇，我現在可是掌握著這座城市所有人的秘密！我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身敗名裂！妳說我無能？」

「沒錯，無能。」

薇蕾莉安微微揚起下巴，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凜然。

「真正的魔術師，是用獨特的戲法，為人們帶來真實的奇蹟與歡笑。」

「而妳呢？妳只是把人類心底最骯髒的慾望挖出來，然後包裝成『真實』餵給他們。」

薇蕾莉安指著周圍那些閃爍的螢幕，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起伏。

「妳以為他們在為妳喝采嗎？不，棗。他們只是在為自己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作惡而歡呼。由惡意澆灌出來的掌聲，不是祝福，而是詛咒。」

「那又怎樣！」

棗猛地揮動手杖，打碎了旁邊的一盞聚光燈，玻璃碎片灑落一地。她的面容變得扭曲，像個被搶走玩具的孩童般尖叫著：

「虛假的奇蹟早就沒人看了！人類根本就不需要美好的東西！他們就喜歡看別人跌進泥潭，喜歡看高尚者被踐踏！」

「是妳告訴我不能放棄舞台的！我現在給了他們最想要的娛樂！我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主角！」

「別傻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凪人終於開口了。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金色的眼眸中滿是嘲弄。

「妳算什麼主角？妳不過是那群暴民手裡的一把火把而已。」

凪人一步步走上舞台的階梯，語氣像冰水一樣澆在棗的幻想上。

「人類的劣根性就是喜新厭舊。今天他們為了妳把別人送上斷頭台而歡呼，明天，當這座城市裡再也沒有『偽善者』可以讓他們審判的時候⋯⋯妳猜，那群意猶未盡的觀眾，會把投票的矛頭指向誰？」

凪人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棗那隻閃爍的紅色電子眼。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妳確實就像是這把火一樣，燒的很旺。」

「可是，當沒有東西可供妳繼續燃燒，那麼下場也很明顯了吧？」

「沒錯，妳會消失，沒有人會記得妳。大家會去找新的樂子。」

這番話太過真實，也太過殘酷，讓棗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閉嘴⋯⋯閉嘴！你們根本不懂！我是在執行正義！我是真理的魔術師！」

「夠了，棗。」

薇蕾莉安打斷了她的嘶吼。

她看著棗，眼神中不再有猶豫。

「我曾經以為，給予妳毫無保留的肯定與支持，就是對妳最好的陪伴。」

「但鈴仙凪人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溫柔，不是遞給一個溺水者他想要的沉重鐵塊，而是在他失去理智時，狠狠給他一巴掌，然後把他拖上岸。」

薇蕾莉安的目光鎖定著舞台中央的妹妹，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既然妳已經沉溺在這個虛假的王座上無法自拔⋯⋯那麼，作為妳的姐姐，我會親手砸爛這個舞台，打碎妳的王冠。」

「就算妳會因此恨我入骨，我也在所不惜。」

聽到這份近乎宣戰的覺悟，棗的面具徹底碎裂了。她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

就在這氣氛劍拔弩張、戰鬥一觸即發的瞬間。

攝影棚內所有的擴音設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物理雜音。

緊接著，一個冰冷、高傲，彷彿來自雲端般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迴盪了起來。

「停下吧，無謂的爭吵。」

那是一個極其優雅的女聲。

沒有任何合成音的機械感，也沒有任何電流的雜訊。那聲音純淨、完美，卻又透著一種將萬物視為草芥的絕對冷酷。

「妳們那些渺小的情感論，在絕對的「規則」面前，毫無意義。」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薇蕾莉安不受控制地停頓了一下。

她原本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錯愕與深深的疑惑。

「這個聲音⋯⋯」

薇蕾莉安低聲喃喃自語，眉頭緊緊皺起。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系統錯誤。而是一種巨大且無法解釋的違和感。

她飛速檢索著自己的記憶庫，可以百分之百確定自己從未聽過這個女人的聲音。甚至在凜夜家族殘存的資料裡，也沒有這號人物的記錄。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陌生人會讓她感到如此熟悉？

那簡直就像是⋯⋯在聽著另一個自己說話。

不，比那更深遠。那更像是在凝視著一面古老的鏡子，鏡子裡倒映著所有「裁判」最初的藍圖。

「⋯⋯簡直就像是，我的『同類』。」

薇蕾莉安喃喃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戰慄。

站在一旁的凪人敏銳地察覺到了薇蕾莉安的異常。

「怎麼了？」

他微微側頭，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惕。

「妳認識這傢伙？」

「不⋯⋯沒有任何匹配的數據。」

薇蕾莉安搖了搖頭，但那股縈繞在心頭的違和感卻越來越重。

彷彿沒有聽到兩人的低語，阿瓦莉婭的聲音如同喪鐘般，繼續在舞台上空敲響。

四周的螢幕畫面突然統一跳轉，顯示出城市各個角落的俯瞰圖。那些原本在互相攻擊的市民，此刻竟然全都像著了魔一樣，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抬頭看向天空，口中喃喃自語地呼喚著「魔術師」的名字。

無數道肉眼無法看見的黑色絲線，正朝著電視台的方向湧來。

「所有的造工已經完畢。」

阿瓦莉婭的語氣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

「聽啊，棗。」

「聽聽這座城市的聲音⋯⋯此刻，人們正在呼喚著妳。」

「去給予他們，最盛大的高潮吧。」

隨著這句話落下，棗原本因為薇蕾莉安的宣告而產生的動搖瞬間被抹除。

那句「人們正在呼喚著妳」，就像是啟動某種毀滅程序的終極密碼，徹底擊穿了棗最後的理智。

她緩緩抬起頭，那隻紅色的眼睛裡，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光芒。

「啊啊⋯⋯我聽到了。」

棗發出了一聲如同夢囈般的嘆息，手中的手杖猛地頓在地上。

「觀眾們⋯⋯在等著我呢！」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龐大能量，以棗為中心，瞬間向四面八方席捲開來，整個電視台的玻璃在同一時間全部炸裂！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響指傳來。

就像是有人猛地拉下了總電源的開關，整個中央廣播電視台的頂層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與黑暗。連外頭街道的喧囂聲、風聲，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掐斷。

下一秒，「喀噠、喀噠、喀噠」的沉重機械聲接連響起。

一排排昏黃而復古的舞台腳燈，呈環形依次亮起。沒有什麼誇張的天地異變，也沒有撕裂空間的特效，這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被封閉在黑暗中的地下馬戲團，又像是一個肅穆的圓形法庭。

頭頂上方，幾盞慘白的聚光燈筆直地打落下來，將站在中央的棗，以及對面的凪人和薇蕾莉安照亮。

「歡迎來到⋯⋯我的專屬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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