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九篇：信任的定義是什麼

硝煙未散，霧氣被剛才那一槍的衝擊波強行撕開了一道缺口。

在那缺口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名少女。

在這充滿鐵鏽與機油汙漬的廢墟中，她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實驗白袍顯得格外刺眼。

寬大的衣擺隨著氣流輕輕擺動，發出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她有著一頭如墨般漆黑順直的長髮。那雙眼眸狹長而鋒利，沒有對於死亡的恐懼，也沒有對於暴力的厭惡，只有一種彷彿在觀察培養皿中細菌般的、若有似無的嘲弄。

她垂下手中的槍，邁開腳步。

皮鞋踩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清脆、規律且毫無猶疑的聲響。

少女停在距離兩人五步遠的地方，視線像掃描儀一樣，上下打量著狼狽不堪的凪人，以及他懷裡炸毛的兔子。

「沒見過的面孔呢。」

她緩緩開口，聲音像這座城市的金屬一樣冷靜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一個可疑的少年，還有⋯⋯一隻兔子？」

凪人警惕地退後半步，與肩膀上的鈴仙月兔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人應該是活人。」凪人壓低聲音，用只有月兔能聽到的音量說道，「而且看起來⋯⋯似乎是在觀察著我們？」

鈴仙月兔沒有放鬆警惕，它的耳朵筆直地朝向少女，喉嚨裡發出了低沉的警告音，鈴鐺隨著它的顫抖發出細碎的聲響。

看著這一人一兔的互動，少女輕笑了一聲。那不是友善的笑，而是發現了什麼有趣實驗數據時的玩味表情。

「別緊張。再怎麼說，我剛才可是救了你們一命。」

她收起槍，雙手插進白袍的口袋裡，姿態放鬆得像是在逛花園。

「面對救命恩人，立刻擺出這種防備的姿態，這就是你們的態度嗎？」

她微微側頭，視線越過凪人，瞇起眼盯著那隻充滿敵意的兔子。

「不過⋯⋯你這隻兔子，構造看起來挺特別的嘛。好久沒看到普普通通的兔子了。」

「啾！」

鈴仙月兔不爽地發出一聲，顯然很不喜歡這種被當成物品評估的視線。

凪人皺起眉頭，剛想開口詢問她的身分，少女卻突然主動向前邁了兩步。

她無視了那微妙的對峙氣氛，直接站到了距離凪人僅有一臂之遙的位置，然後從白袍口袋裡抽出一隻手，那隻手上戴著的黑色手套。

她將手伸向凪人，掌心向上。

「過來吧，我們握個手。」

「⋯⋯妳想幹嘛？」

凪人眉頭緊鎖，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

在這種充滿敵意的死城裡，一個陌生人突然要求握手，這比剛才那台機器人還要詭異。

「這裡不適合長談，隨時會有剛剛那樣的危機過來。」

少女依舊掛著那種飄忽不定的微笑，語氣理所當然：

「至於握手⋯⋯嗯，簡單來說，就當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吧。」

「信任？」

凪人盯著她那隻戴著手套的手，眼神中充滿了懷疑。

「抱歉，雖然妳救了我，但妳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值得信任。」

「哎呀，那還挺巧的。」

少女語調一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神卻冷得像冰。

「因為你也一點都不像當地人。無論是服裝、行為模式，還是這隻奇怪的寵物⋯⋯你也很可疑，不是嗎？」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遠處的機械轟鳴聲似乎又靠近了一些。

鈴仙月兔轉過頭看著凪人，紅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不安，似乎在問：怎麼辦？如果不跟她走，我們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

凪人沉默了片刻，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確實，他們沒有選擇。

「⋯⋯好吧。如果這能讓妳打消疑慮的話。」

凪人抬起手，試探性地握住了少女懸在半空中的手。

然而，就在皮膚接觸到手套的那一瞬間──

滋。

沒有電流聲，也沒有痛感。

但凪人感覺腦後像是被猛地插入了一根冰冷的細針。

「⋯⋯呃！？」

凪人的瞳孔瞬間劇烈收縮。

強烈的暈眩感如海嘯般襲來，世界在他的視野中瞬間顛倒、扭曲。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妳、妳做了什⋯⋯！？」

他咬著牙，想要甩開手，但身體卻像斷線的人偶一樣完全使不上力。意識正在飛速抽離，眼前的一切都在變黑。

少女並沒有放開他，反而順勢向前一步，優雅而冷靜地托住了他下滑的身體，防止他直接摔在地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懷裡意識渙散的少年，臉上露出了計畫得逞的滿意表情。

「別緊張。」

她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像是惡魔的低語。

「放心，我並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所以⋯⋯你只是需要稍微睡一下而已。」

在視野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凪人只聽見鈴仙月兔驚恐的叫聲，以及那一串急促而慌亂的鈴鐺聲。

意識被切斷的瞬間，並不是陷入純粹的黑暗。

那種感覺更像是被扔進了一片充滿雜訊的深海。

於是，他做了一個夢。

一個關於雨聲、鐵鏽味，以及飢餓的夢。

滴答。滴答。

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敗的屋簷滴落，打在生鏽的鐵窗欄杆上。

這裡只有發霉的木地板，和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混合著消毒水與排泄物的臭味。

這是一個披著「孤兒院」的皮，實則卻宛如下地獄一般的地方。

年幼的「████」，只有一個冰冷的編號，正蜷縮在陰暗的牆角。

肚子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攪動，那是長期飢餓帶來的絞痛。在這個鬼地方，食物是比生命更昂貴的貨幣，為了半塊發霉的黑麵包，這裡的孩子可以在半夜用磨尖的牙刷刺穿室友的喉嚨。

所以，這裡沒有同伴。

只有掠奪者和被掠奪者。

這就是「他」所認知的世界真理。

然而。

「⋯⋯喂。」

一個稚嫩卻刻意壓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他」警覺地抬起頭，像隻被逼入絕境的幼狼，眼神兇狠地瞪向聲音的來源。

那裡蹲著另一個少年。

那是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傢伙。明明身處地獄，那傢伙的眼睛裡卻總是有著某種令人討厭的光亮。

只見那少年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看守者不在後，悄悄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被壓扁的、有些乾硬的麵包。甚至不是完整的，只有半塊。

少年小心翼翼地掰開那半塊麵包，將其中較大的一半，遞到了「他」的面前。

「給。快吃，不然會被搶走的。」

「他」沒有接。

不僅沒有接，反而向後縮了縮，眼中的警惕更濃了。

「⋯⋯為什麼？」

「他」發出了沙啞的聲音，那是他這兩天來說的第一句話。

在這個地方，無緣無故的給予，通常意味著更慘痛的代價。或者是誘餌，或者是某種骯髒交易的預付金。

「什麼為什麼？」

少年眨了眨眼，那張沾著灰塵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傻得要命的笑容。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朋友？」

████皺起眉頭，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謬的笑話。

「這種詞，在這裡沒有意義。你把這個給我，你就會餓肚子。你可能會死。」

████冷冷地說道，試圖用這種殘酷的邏輯來擊碎對方的天真。

「我不相信你。把手拿開。」

把信任交給別人，就等於把刀柄遞給別人。這是在這裡活下去的唯一法則。

但那個少年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把手縮回去。

「嗯，我知道你不信。」

少年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實我也很怕餓肚子。但是啊⋯⋯如果連最後這點東西都不願意分給別人的話，那我們跟外面那些把我們扔進來的怪物，又有什麼區別呢？」

少年強行抓過████冰冷的手，將那塊帶著體溫的麵包硬塞進了████的手心。

「所謂的信任啊，不是因為『確定對方不會背叛』才去做的。」

「而是『就算被背叛了也沒關係』，所以才去相信。」

少年說著這些在當時的████聽來簡直愚蠢至極的大道理。

「⋯⋯你是白痴嗎？」

████握著那塊麵包，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弱熱度。那個溫度很燙，燙得讓████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卻又無法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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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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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嗎？」

在意識徹底回歸現實的前一秒，他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嘲笑。

嘲笑那個天真的少年。

也嘲笑剛才那個輕易握住艾拉露恩的手，結果像個傻子一樣中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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