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三十一篇：識時務者為俊傑

晨光熹微，雖然又是一如既往的一天，但真白卻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她背著那個黑色的書包，時不時就伸手往後摸一下。那個平日裡總是鼓鼓囊囊、還會偶爾還會震動的書包，今天卻乾癟得像是失去了靈魂。

沒辦法，昨晚那場「吊燈攻防戰」給鈴仙月兔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陰影。今天早上出門時，那隻兔子死死抓著薇蕾莉安的裙子不放，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死活不願意再鑽進真白的書包裡。

無奈之下，真白只能背著空蕩蕩的書包來上學。

「感覺⋯⋯輕飄飄的。」

真白摸了摸書包，頭頂的呆毛無精打采地垂著，彷彿失去了某種東西讓她很沒安全感。

「輕點不好嗎？再背下去妳會長不高的。」

凪人單手拎著書包，走在兩人旁邊，嘴裡雖然在吐槽，但腦海裡卻在快速運轉著另一件事。

昨晚在赫爾墨斯那裡確認了「阿托納門」和「大清洗」的關聯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中始終迴盪著一個在圖書館查找資料的時候，他驚鴻一瞥看到的關鍵字。

那份關於凜夜家滅門慘案的報告中，似乎還提到了一個第三方企業。

「八阪重工」

這個名字，凪人並不陌生。

在這個世界，有關於八阪重工的東西倒是挺常見的。

而且剛來到這個世界，就遇上了那兩位大小姐們。

「八阪夜子。」

凪人低聲唸出了這個名字。

上次偶然看過 A 班的學生名單，除了艾拉露恩之外，八阪夜子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如果說凜夜家是十年前被清洗的舊貴族，那八阪家很有可能就是在那之後崛起的新勢力，往壞處想，也有可能是當年的幫兇？

不管怎樣，既然艾拉露恩現在是個碰不得的麻煩，那從八阪夜子這裡尋找突破口，或許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想到這裡，凪人停下了腳步。

此時他們剛好走到教室的後門。

「那個，布蕾蒂雅，還有真白。」

凪人轉過身，指了指走廊另一頭的A班方向。

「早自習之前我還有一點時間，打算去隔壁班找個人。」

布蕾蒂雅正準備走進教室，聽到這話，她停下腳步，優雅地挑了挑眉，紫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又去？」

布蕾蒂雅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凪人。

「這已經是第幾次要去會會『老朋友』了？」

「呃，這個嘛⋯⋯大概是第三次？」

凪人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誰知道呢。」

布蕾蒂雅輕哼一聲，沒有再阻攔。

「可不要讓這小傢伙也牽扯進去了，」

說完，她轉身牽起真白的手。

「走了，真白。」

「⋯⋯喔。」

真白看了一眼凪人，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凪人⋯⋯小心點。」

「放心吧。」

目送兩人進了教室，凪人臉上的輕鬆表情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

「八阪夜子⋯⋯」

「希望這位大小姐，還記得我這個『老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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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氣氛慵懶散漫的 S 班，A 班的空氣裡充滿了學霸們特有的緊繃感。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書或是在寫點試卷，彷彿多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寶貴的腦細胞。

然而，在這片灰暗壓抑的學術氛圍中，卻有一個角落顯得格格不入，或者說，過於耀眼。

在靠窗的黃金位置，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那裡。

一位少女正坐在那兒。

她有著一頭如蜂蜜般柔順的亞麻色長髮，隨意地編成寬鬆的側馬尾。頭上戴著一頂米色的畫家貝雷帽，制服外面套著一件看起來就很溫暖的粉米色針織開衫，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春天般的柔和氣息。

八阪夜子。

這就是那位傳聞中掌控著這座城市工業命脈的「八阪家」二小姐。

她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會出現在少女雜誌封面上的模特兒，或者是那種會在放學後烤餅乾分給全班吃的治癒系角色。

「⋯⋯」

凪人站在門口，視線先是掃過角落裡那個像傀儡一樣的艾拉露恩，確認她沒有把頭轉過來後，才邁步走向八阪夜子的座位。

他走得不快不慢，盡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當他走到夜子桌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時，少女像是受驚的小鹿一樣稍微抖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叩、叩。

「哎呀？」

看到凪人，夜子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彎成了一道好看的新月。

她沒有露出絲毫「被打擾」的不悅，反而露出了一個明媚且標準的笑容。

「這不是鈴仙凪人嗎？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軟糯輕柔，像是剛出爐的棉花糖。

「從上次借車之後就沒見過了，這次找我有什麼事呢？」

如果是普通的男生，看到這副毫無防備的笑臉，恐怕早就臉紅心跳、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但凪人卻從那雙看似清澈見底的眼睛裡，讀出了一絲深藏不露的意味。

八阪家的人，怎麼可能是單純的傻白甜。

「敘舊的話待會再說，八阪同學。」

凪人並沒有被她的笑容融化，他側過身，用眼神隱晦地瞥了一眼教室後方那個一動不動的艾拉露恩。

「這裡有點⋯⋯太吵了。」

明明教室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但夜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她順著凪人的視線，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那個「轉學生」，隨即又看向凪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卻多了一層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嗯⋯⋯確實呢。」

夜子優雅地合上桌上的課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雖然我覺得這裡很安靜，但既然是老朋友的邀請，那確實需要一個更『私密』的空間。」

她拍了拍裙擺，對著凪人眨了眨眼。

「走吧？我們去樓梯口的休息區。」

「那裡通風好，而且⋯⋯沒有多餘的『耳朵』。」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 A 班教室。

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那一刻，原本坐在角落裡像雕像一樣的艾拉露恩，眼珠忽然極其緩慢地、機械地轉動了一下，鎖定了空蕩蕩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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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到了樓梯轉角，這裡是一處死角，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確認周圍沒人後，夜子那種像是開了柔光濾鏡一樣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態度。

她靠在欄杆邊，看著凪人。

「好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夜子歪了歪頭，頭上的貝雷帽也跟著傾斜了一個可愛的角度。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眼神裡帶著一絲調皮的笑意。

「難不成⋯⋯是終於意識到隔壁班的八阪同學比較可愛，想來跟我告白？雖然我很開心，但我在學校可是很搶手的喔，要排隊拿號碼牌呢～」

看著眼前這個散發著粉紅色泡泡、彷彿完全活在青春校園戀愛劇裡的少女，凪人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如果不認識她的話，恐怕真的會被這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給騙過去吧。

「很遺憾，號碼牌我就先不領了。」

凪人靠在牆上，雙手插兜，收起了剛才在教室門口那種隨意的態度，眼神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我找妳，是想聊聊關於妳『家裡』的事情。」

「家裡？」

夜子眨了眨眼，依然維持著笑容，似乎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你是說八阪重工嗎？如果是在意上次借用的車子因為某些原因還不起的話，那沒什麼關係，我會替你解釋的，」

「不是那些。」

凪人打斷了她。他直視著夜子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緩緩吐出了幾個關鍵字。

「我是想問⋯⋯關於十年前，那場針對凜夜家族的『大清洗』。」

「八阪家⋯⋯是不是和這件事有所關聯？」

話音落下的瞬間。

樓梯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夜子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那道彎彎的眉眼、上揚的嘴角，依然掛在臉上，就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

但是，周圍那種溫暖、陽光的氣場，卻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如果說剛才是春日的暖陽，那麼現在，就是冬日雪地裡反射出的刺眼寒光。

「⋯⋯哎呀。」

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依然在笑，但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她用一種彷彿在看著不懂事小孩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

「鈴仙凪人。」

她的聲音依舊軟糯，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你還真是⋯⋯很擅長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聊一些破壞氣氛的話題呢。」

夜子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起頭看著凪人。

「大清洗？滅門？那種像電影情節一樣可怕的事情，我這種普通的女子高中生怎麼會知道呢？」

她雖然嘴上在否認，但那種過於鎮定的態度，反而證實了她絕對知情。

「別裝了，八阪夜子。」

凪人沒有退讓，反而上前一步。

「妳不可能會被蒙在鼓裡。」

「真白⋯⋯凜夜真白就在我們班上。她身邊發生的那些事，妳不可能沒注意到。」

聽到「真白」的名字，夜子的眼神終於產生了一絲波動。

她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撩了一下耳邊的碎髮，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

「凜夜真白嗎？」

夜子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確實，那是個可憐的孩子。」

她重新看向凪人，這一次，她不再用那種裝傻的語氣，而是換上了一種屬於「八阪家二小姐」的、帶著幾分審視的口吻。

「所以呢？鈴仙凪人。」

「你為了那個孩子，特地跑來質問我這個『潛在嫌疑人』的家屬⋯⋯」

夜子微微瞇起眼睛，身體微微前傾，縮短了兩人的距離。

「你是想⋯⋯向八阪家宣戰嗎？」

「即便那會將那個孩子也牽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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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夜子那帶著幾分戲謔、卻又暗藏殺機的質問，凪人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像是一台過載的計算機，瞬間模擬了無數種回答後的後果。

向八阪家宣戰？

別開玩笑了。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那或許還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鬧一場也無所謂。但現在不一樣。

他的身後還有真白。

那個連睡覺都要抓著別人衣角、失去了家族庇護、脆弱得像個瓷娃娃一樣的女孩。

如果現在和八阪家徹底撕破臉，對方只要稍微動用一點在阿爾法區的影響力，無論是切斷真白的經濟來源、在學校製造更多的霸凌、甚至是直接動用武裝力量進行「物理清除」⋯⋯

真白絕對承受不住。

更何況，如果八阪重工真的和那個神秘的「阿托納門」有勾結，那他面對的就不僅僅是一個軍工企業，還有一個擁有超自然力量和洗腦技術的宗教組織。

這不是勇敢，這是送死。

「⋯⋯呼。」

想通了這一點，凪人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舉起雙手，做出了一個標準的「投降」姿勢。

「哇喔，好可怕好可怕。」

凪人換上了一副誇張的害怕表情，連連後退了兩步，把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衝散了不少。

「宣戰？饒了我吧，八阪大小姐。」

他苦笑著擺了擺手。

「我只是一個負責陪大小姐上學、偶爾還要充當人肉鬧鐘的可憐保姆而已。哪有什麼資本跟掌握著這座城市重工業命脈的八阪家宣戰啊？」

「我還想多活幾年，順便多逛一下這座城市呢。」

看著凪人這副瞬間變臉、認慫認得如此乾脆利落的模樣，夜子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凪人會像那些熱血漫畫的主角一樣，說什麼「為了正義」或者「絕不原諒」之類的蠢話。沒想到這傢伙滑跪得這麼快。

「⋯⋯噗。」

夜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次，她的笑意稍微真誠了一些，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場也隨之消散，重新變回了那個溫柔可愛的鄰家少女。

「什麼嘛，真是無趣。」

「我還以為能看到更有骨氣一點的發言呢。凪人同學意外地很膽小？」

「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凪人聳了聳肩，雖然語氣輕鬆，但眼神卻依然清明。

「我不想惹麻煩，更不想讓真白捲進麻煩裡。」

「我來問妳，純粹只是⋯⋯出於一個『老朋友』的好奇心。」

凪人看著夜子，語氣放緩，帶著幾分試探：

「畢竟，看著真白那副樣子，總覺得有點可憐。我就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既然妳說不知道，或者是不能說⋯⋯」

凪人攤開手。

「那我也不能強求，對吧？畢竟強扭的瓜不甜，強問的情報可能會死人。」

她歪著頭，打量了凪人好一會兒。

「聰明的選擇。」

夜子輕聲說道。

「如果你剛才說『是』的話⋯⋯那今天放學後，你可能就會在校門口遇到一些『不太友好的意外』了。」

「如果你今天不是和我說，而是找姐姐的話，那麼你可能已經死了，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她走到凪人面前，伸出那隻纖細白皙的手，輕輕幫凪人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掉的衣領。動作親暱得就像是正在幫男友整理儀容的女友，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背脊發涼。

「鈴仙凪人。」

夜子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他。

「有些事情，是被埋在廢墟底下的。如果你硬要把它挖出來，不僅會弄髒手，還可能會引爆埋在下面的炸彈。」

「凜夜家的事，是一潭很深、很黑的水。」

「八阪家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這不是你能管的，也不是我能隨便說的。」

說到這裡，她忽然踮起腳尖，湊到凪人耳邊，用只有氣音的音量說了一句：

「不過⋯⋯看在你這麼關心那個孩子的份上，送你一個免費的提示。」

「小心『傀儡師』。」

「有些東西，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安靜。無論是⋯⋯死掉的家族，還是坐在教室裡的『同學』。」

說完，夜子迅速退開，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招牌的、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

「好啦！聊天結束！」

她背著手，腳步輕快地朝樓梯口走去，貝雷帽上的緞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快回教室吧，鈴仙凪人。要是遲到了，可是會被扣學分的喔～」

看著少女那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凪人站在原地，摸了摸剛才被她整理過的衣領。

「小心傀儡師？」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提示，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在暗示艾拉露恩？還是阿托納門？又或者是⋯⋯某些更隱蔽的東西？

不管怎樣，至少暫時解除了來自八阪家的直接敵意。

「真是個⋯⋯讓人頭疼的『老朋友』啊。」

凪人嘆了口氣，轉身朝自己的班級走去。

雖然沒問出具體的真相，但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這潭水，確實深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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