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觀眾席上的你 - Act 10. 記憶的到訪

　　在聖誕夜的表演前夕，馬特奧買了白玫瑰花束到一座墓園，走到艾拉‧盧奇亞諾的墳前。

　　凌晨的天空尚未亮起，帶著寒冷的露水滑過葉面，滴落至冰冷的地面，在來的路上沒有什麼人，甚至玫瑰花束也是他提前一天先買起，才能在這時刻帶花來思念母親。

　　本以為事過境遷，不會再有人來悼念他的母親，沒曾想會在母親的忌日見到意想不到的人。

　　「費奧雷中將。」

　　「你好。」

　　他仍是如記憶中那般站得筆挺，完全不像年近七旬的老人。

　　「您是來……？」

　　馬特奧猜不準費奧雷的來意，畢竟他在那天也有提起自己的母親便是那位艾拉‧盧奇亞諾，第一位在舞台上被槍殺的知名女伶。

　　但也許沒有多少人知道她還有個父不詳的兒子。

　　「你的母親姓盧奇亞諾，為何你不跟隨她的姓氏？」

　　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反問，馬特奧眨了好幾下眼，隨後經過費奧來的身側，將白玫瑰放到艾拉的墳前。

　　「母親說『盧西諾』就是我親生父親的姓氏。」

　　「她以她當時投身的劇院當你的姓氏？」

　　「我也是在知道劇院的名字之後才知道被她耍了。」

　　想起母親當時被他埋怨的笑容，馬特奧笑了出來。

　　與母親生活的每一幀，都是他深埋在心底的美好回憶，艾拉也許不是優秀的母親，但對於馬特奧來說艾拉是最好的那一個。

　　也是他在舞蹈上最大的支持者，沒有艾拉的鼓勵，他不可能跨出那一步，更沒有那個曾風靡首都的馬特奧。

　　他的前半生是艾拉給予的，後半生則是……

　　馬特奧伸手撫開墓碑上的落雪，潮濕寒冷沁入骨髓，彷彿那時他在舞台上抱住奄奄一息的艾拉。

　　他的哭泣沒有人回應，無助的他甚至連出席艾拉的葬禮都沒有資格，因為他是私生子，艾拉的擁護者拒絕他的存在，不肯讓他瞻仰艾拉最後的遺容。

　　──至少在忌日來到母親的墳前悼念，那些人也再也阻攔不了他了。

　　「她……有提過她的父親嗎？」

　　「您是指我的外祖父嗎？」

　　費奧雷點了點頭。

　　馬特奧彷彿陷入回憶中，他沉默許久後，眉間微微蹙起，帶著微不可聞的哀傷回應：

　　「母親不曾和我提過他，但是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個消息，罕見的停下了最愛的演出整整一週，那一週她整日以淚洗面，在她平緩過來時，我才知道外祖父已經死在了戰場上。」

　　忽然費奧雷無法抓穩手上的拐杖，踉蹌了一下，而馬特奧則立刻上前攙扶住他，正想開口關心時，費奧雷緊緊抓著馬特奧的手臂。

　　「別管我，你繼續說！」

　　馬特奧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費奧雷走到墓園的休息椅上，才緩緩地道出他的記憶：

　　「母親和我說外祖父並不同意她上台表演，還譴責她的夢想不自重，會毀掉自己的聲譽，之後他們爆發了爭吵，母親也在盛怒之下，什麼都沒有帶就跑出了家。」

　　「其實母親一直都想給外祖父一點顏色瞧瞧，所以在她第一次出演女主角時，她送過邀請函給外祖父，但從沒等到外祖父，她非常失望，以為外祖父的愛也只不過是這樣，只是想要一個會乖乖聽話的女孩。」

　　「直到……她收到外祖父的訃聞，才知道不是外祖父不來看，而是那時人已經在戰場上，並且沒能退役就為國捐軀了。」

　　「母親很懊悔，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自那之後母親不再與贊助人約會，她和我說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像外祖父那樣愛她了。」

　　費奧雷雙手交握摩娑了一下後問：

　　「她沒提起你的外祖母嗎？」

　　「母親說外祖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她是外祖父一手帶大的，還說有很多人願意嫁給外祖父，只不過外祖父因為她不能接受繼母，所以一直沒有再娶，她以為她逃家後，外祖父會續弦……」

　　「聽起來她是個任性的人。」

　　「是啊！就算成為了母親，她還是很任性。」

　　馬特奧微微勾起唇角，他是在劇院長大的孩子，而熱愛演戲的艾拉常常疏忽照顧他，所以他基本上是被劇院的表演者們給帶大的。

　　「但是……她還記得外祖父對她的教導，也在我到了年紀時，堅持一定要讓我上學讀書，說我不能當文盲，這樣以後要怎麼讀懂劇本。」

　　「不過你成為了舞者。」

　　「對，我和她說我喜歡跳舞，她卻說讀書和跳舞是兩回事，我應該接受教育。」

　　馬特奧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與費奧雷講這麼多過去的事情，也許是不曾有人問過，也或許是他在艾拉的忌日太過想念，想替這份思念找到出口。

　　「艾拉她……雖然聽在別人耳裡不是合格的母親，但她絕對是這世上最愛我，不會輕言放棄我的人。」

　　他聽到費奧雷的笑語：

　　「你喊她艾拉？」

　　馬特奧一頓，但他並沒有為自己的失言感到慚愧，而是放鬆地笑了出來。

　　「我一直都是這麼喊她的。」

　　「她是個很棒的母親。」

　　「我也這麼覺得。」

　　一時間安靜了下來，他們沒有繼續交談，沒有尷尬的氛圍，而是愜意地一同迎接冬日的暖陽。

　　可費奧雷內心一直都有一個芥蒂，他開了口問：

　　「你有找過你的外祖父嗎？」

　　「嗯？」

　　「我是指找過他的墓。」

　　「艾拉還活著的時候，我每年都會和她一起去掃墓。」

　　「你沒想過讓他們合葬嗎？」

　　馬特奧沉默了下來，他嘆了口氣回應：

　　「有，但是政府的人說我無法證實是他們的親屬，所以我沒有這個資格讓他們合葬。而且外祖父在榮譽軍人墓園也被打理的很好，我也不好說什麼都一定要讓艾拉和他葬在一起。」

　　費奧雷不能接受馬特奧的消極，忍不住追問：

　　「你不會感到可惜嗎？」

　　「一開始有……但我曾在夢中看過……」

　　馬特奧對費奧雷苦笑了起來。

　　「在艾拉忌日那天，她與一位帶著眼鏡的先生和我道別，當他們越走越遠時，我看到年幼的艾拉和年輕的眼鏡先生一起笑著離開，我想……那位帶著眼鏡的先生就是外祖父了吧。」

　　費奧雷一時難以呼吸，他雙手撐在拐杖上，頭抵在手背上，嚇得馬特奧忍不住傾身關心他。

　　「費奧雷中將您還好嗎？需要我喊人來幫忙嗎？」

　　「不！不用！」

　　費奧雷阻止了馬特奧，也在他的幫助下慢慢緩過氣。

　　有太多的遺憾在費奧雷的心中交織，不管是史賓賽無法去尋找女兒艾拉，還是艾拉再也無法等到父親，亦或者是他們錯失了和解的機會，更甚者是他們連死後一起葬在同個墓園的機會都沒有。

　　費奧雷曾參與過馬特奧風光的一面，也知曉他落魄的模樣，卻不曾理解他的內心。

　　身在劇院的沼澤中，卻始終不同流合汙，也不曾踐踏過他人。

　　為了跳舞，願意再次從底層爬起……

　　──艾拉，你將他教導得很好。

　　費奧雷伸手拍了拍馬特奧的手背。

　　「所以你覺得你的母親與外祖父和好了嗎？」

　　馬特奧想過費奧雷會和他說的話，就是沒想到他老人家會提起這個。

　　雖不明白為何費奧雷會這麼執著艾拉和外祖父的事情，但馬特奧只當費奧雷上了年紀，也許特別注重家庭吧。

　　他聳了下肩頭。

　　「我不知道艾拉和外祖父是否和好了，但是我想在那裡，艾拉肯定不會放棄演戲，而外祖父若真像艾拉說得一樣那麼好，我想他看完艾拉的表演一定會感動的。」

　　「你怎麼會知道你外祖父會不會滿意呢？」

　　馬特奧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舞台上的表演，即便他失誤了好幾次，但舞台下的艾拉肯定是歡呼的最大聲，給他最多鼓掌的那個人。

　　「因為……他是艾拉的爸爸啊。」

　　艾拉曾說過，雖然外祖父不同意她成為女演員，但每次艾拉在家中念劇本或是唱歌時，外祖父是最捧場的那一個。

　　馬特奧和費奧雷坐在同一張長椅上，他們一同望向潔白的天空。

　　費奧雷不曾感受過如此平靜。

　　「你準備好明天的表演了嗎？」

　　「我會讓您滿意的。」

　　費奧雷始終沒有將關於史賓賽的事情告訴馬特奧。

　　就這樣吧……

　　照顧這個孩子，讓他還能自由追夢，也許就是對史賓賽與艾拉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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