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觀眾席上的你 - Act 6. 才華的衡量

　　車輪輾過雪地，拉出長長兩道線，停在維里塔劇院前。

　　馬夫走下駕駛座，親自打開了車門，彎著腰扶著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下馬車。

　　他的身上盡是時間的痕跡，皺紋滿佈他不苟言笑的面容，目光如鷹般銳利，滿頭的白髮揭示著他的年紀，但他卻不向一般老人佝僂，反而精神奕奕的站著。

　　站在來迎接他的兩位士兵面前。

　　喔不，應該是他的投資者與員工才是。

　　「費奧雷中將。」

　　雖然他們不再向他行軍禮，但仍謙恭有禮的對他彎腰致意。

　　他仍是中將，但曾在他底下的兩位士兵，一個因心病早早退役，另外一個則是受傷無法再戰。

　　尤其他最擔憂的還是朱利安，他優秀而自豪的士兵，如果不是他疏忽戰爭對朱利安帶來的創傷與痛苦，朱利安肯定能有更好的未來，而不是住在寒酸的兩層住宅，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的生活著。

　　若不是朱利安在電話中迫切的想讓他見個人，不然他今日是沒有打算來劇院的。

　　「孩子，你想引薦誰？」

　　「我想您看過他的表演就會知道他是誰了。」

　　朱利安上前攙扶費奧雷中將往劇院裡走，而亞瑟則帶馬伕去停車，他的步伐有點急，畢竟他也想看馬特奧的表演，想看跌落低谷的馬特奧會如何重新邁開舞步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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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多個月能站上舞台不緊張是騙自己的，馬特奧站在深紅布幕後調整著呼吸，他相信經驗不會背叛他，但他看著自己纖細的手腕，一股不安隱隱湧上心頭。

　　『是您的舞蹈將我從泥淖中拉出來。』朱利安的話猶言在耳，馬特奧將手放在胸口上，試圖平緩下心跳。

　　工作人員依照亞瑟的指示，將放在休息室的唱片機推出來，放進黑膠唱片，轉著唱片機的把手。

　　深紅布幕緩緩上升，馬特奧準備好了該有的站姿，在音樂第一個音節落下時，他隨著音樂舞動。

　　劇院還在準備階段，加上馬特奧還沒成為劇院正式聘僱的舞者，他沒有任何一件像樣的舞衣，只能穿著朱利安買給他衣服跳舞。

　　儘管如此，這些不會成為束縛，柔軟的布料也在此刻有了不同的觀感體驗，雖不能看到舞者優美的伸展身軀，沒有了視覺上的衝擊，但配上菲利浦‧塔伊歐尼的《仙女》，一下緩慢的低步滑行，也在一瞬之間又像長了翅膀般跳躍。

　　他詮釋了那多情寡恩的主角，又像是虛幻飄渺的美貌仙女，沒有人的眼睛能從他身上移開，屏息著呼吸，想將在舞台上耀眼的馬特奧深植於心，不想錯過他每一個舞步。

　　當音樂結束，觀賞的每個人，或坐或站的都給予熱烈的掌聲。

　　而馬特奧也喘著氣，依照舞台禮節回謝觀眾們給予的鼓勵，但他內心知道，這個表演仍有瑕疵。

　　當他看見那坐在前排，雖然有鼓掌，但沒有笑容的老人就能明白。

　　「你是馬特奧‧盧西諾先生嗎？」

　　老人的聲音中氣十足，目光如炬，馬特奧站直了身子點了點頭。

　　他的體力損耗太大，氣息到現在都還沒喘穩，本來還在高興鼓掌的朱利安和亞瑟都發現到，並且停下了鼓掌。

　　「你確實跳得很完美，演出也還是那般有魅力，但你的體力似乎不太夠，連肌肉也……」

　　即便馬特奧穿著寬鬆的毛衣，費奧雷仍能從他細瘦的手腕與腳踝細察端倪。

　　「如果我沒看過你的表演，或許我會很滿意你的表現，但是盧西諾先生，如果是在金冠的你，這樣的曲目與舞蹈對你來說不會是負擔，還有你是否管理身材過頭了？」

　　「中將……」朱利安想替馬特奧說些話，但費奧雷舉起手，阻止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騙我自己，我很喜歡你剛才的表演，你願意成為我們劇院的舞者嗎？」

　　本以為沒戲唱的亞瑟一改懊惱的神色，高興地問：

　　「是首席舞者嗎？」

　　「不，是一般舞者，我認為現在的盧西諾先生還沒有準備好這個重責大任。」

　　「中將，他可是馬特奧‧盧西諾啊！您以前可是很喜歡他的舞蹈的！您不也說您很喜歡他的表演嗎？」

　　費奧雷望著終於平穩下呼吸，不再像過往那般游刃有餘站在舞台的馬特奧，輕嘆了口氣。

　　「那也是以前了。」

　　現在的馬特奧‧盧西諾雖還保有舞蹈的熱情，但長久的飢餓損耗了他的精神與體力，再怎麼有天賦和才華，都扛不過一幕又一幕的表演帶來的巨大損耗。

　　他惋惜著馬特奧，惋惜著他失去原本擁有的價值，徒留一身的技巧與魅力，堪當不起首席的位置。

　　費奧雷不是沒有發現，一些該出力的地方，馬特奧已經沒有多大的力氣去發揮，只能巧用技巧掩蓋過去，這是聰明的作法，圖個樂趣觀賞的觀眾不會注意，但費奧雷是看過最精湛演出的人，不可能就這麼被馬特奧給呼攏過去。

　　他深信馬特奧也明白他剛才話中的意思，也深信馬特奧不會滿意自己剛才的演出。

　　他的眼神就說明了一切，神采奕奕的靈魂終究還是會被現實磨滅啊……

　　正當費奧雷打算起身離開時，沉靜許久的馬特奧開了口，他對費奧雷鞠躬。

　　「謝謝您願意聘僱我成為劇院舞者。」

　　他的目光中還有著對舞蹈的堅定，費奧雷瞇起了眼，打量著身材高挑，但顯得弱不經風的馬特奧。

　　「盧西諾先生，我相信來自金冠的你肯定明白贊助者的作用吧。」

　　「我知道。」

　　「可金冠卻讓沒有任何背景和贊助者的你成為了首席舞者，為什麼？」

　　「因為我的每場表演座無虛席，甚至令人流連忘返，這是那些有贊助人的舞者比之不及的。」

　　「是的，我感興趣的是那個時候的你，而並非現在的你。」

　　這樣被全面否定的話令人呼吸一滯，馬特奧卻感受到了真實，作為一名舞者受到嚴厲的審視是應該的，在碰到朱利安之前他被飢餓所折磨，精神受貧困而壓抑。

　　可儘管如此，他仍想跳舞。

　　即使是被費奧雷這麼敲打批判。

　　真奇怪，如果是以往的他肯定會沉臉離開，可是他將目光放在擔憂的朱利安身上，朱利安已經為他將一切都準備好，他想好好回應，不想搞砸這得來不易的機會。

　　「所以我想感謝您，謝謝您給我能夠再重回舞台的機會，我會好好管理我的身體，讓您滿意。」

　　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多了沉穩內斂，他的回應令費奧雷微微一笑，滿意他堅定的宣言。

　　「別讓我失望了。」費奧雷站起身，拍了拍坐在他身側的朱利安和亞瑟的肩頭。

　　「待會與盧西諾先生簽約完就跟我去吃頓晚餐吧。我們許久沒有敘舊了。」

　　亞瑟點頭答應，但朱利安的目光卻飄向走下舞台的馬特奧。

　　費奧雷自然有注意到，朱利安花了多少心力在馬特奧身上他是明白的，但他內心卻不覺的馬特奧配得上朱利安，轉過身向迎面走來的馬特奧詢問：

　　「你為什麼不接受任何贊助？你應該知道還是有那種單純欣賞你的贊助人吧！」

　　馬特奧步伐一頓，思考了許久後才回答：

　　「我的母親是位演員，她在舞台上被贊助者射殺。」

　　他的回答讓空氣凝結起來，馬特奧自然有察覺出來，但是他想費奧雷作為雇主，他有責任消除對方的疑問。

　　「母親在生前流連於不同的贊助者之間，但她沒有想要停下演戲，所以沒有接受誰的追求。」

　　「她說她想演一輩子的戲，從小姐演到老太婆都沒關係。」

　　「但是這樣的她，死在了她最愛的舞台上，甚至殺了她的人也是『欣賞她的演技』的贊助人。」

　　「我在劇院長大，看過太多因為與贊助人曖昧不明而斷送前程的人們……我引以為戒，不接受任何人的贊助，只想以實力來說話。」

　　「雖說如此，但我在十三歲時曾接受贊助，那位女士說欣賞我的才華，並且想和我多交流，我本以為沒什麼，結果……」馬特奧沒有繼續說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在場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雖然最後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我也明白肯定有單純欣賞我的贊助者，但我已經不敢去嘗試了，真的很抱歉……」

　　馬特奧臉上是苦澀的笑容，說出深埋於心的脆弱令他感到尷尬，可他又不得不坦白。

　　他望向朱利安，對方神色嚴肅低沉，有點滲人，但對上自己的目光後，卻瞬間柔和不少，給予馬特奧一點安撫。

　　──如果一開始碰到的那個人是朱利安的話就好了。

但是仍舊不會有什麼不同吧……金冠劇院裡多的是有肉體交易的贊助關係，他如果接受了一個，那麼接下來劇院經理就會押著他接受下一個。

　　費奧雷神色有些複雜，晦暗不明的盯著馬特奧的臉許久。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另外我想問你的母親是誰？」

　　馬特奧沒想到會被費奧雷問這個問題，頓了下後回應：

「艾拉‧盧奇亞諾。」

　　費奧雷張了張嘴，隨後背過身。

　　「沒事了，去和亞瑟簽約吧，我會依照你的要求，不讓任何人贊助你。」

　　「謝謝您。」

　　馬特奧對著費奧雷走遠的背影致意。

　　而費奧雷拄著拐杖的手背扶起青筋，緊緊抓著手杖，像是在隱忍什麼，在劇院的一角默默流淚。

　　「史賓賽……我找到他了……你唯一的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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