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惡之善》-短篇 - 第七章：實驗結束日

觀察報告提交後不到六小時，「渦心塔」七層的核心決策室召開了封閉會議。

牆上，模擬區心智共振圖像像海浪般攀升。

光是這條線，就足以定義它為「脫控區」。

副首席審判官聲音平穩：

「已確認模擬區產生未授權共鳴模型。若不立即清除，將對黑冠者秩序造成不可逆污染風險。」

另一人附和：

「目前預測，善意行為將在十日內演化出互助網，導致秩序模擬失真，訓練結果無效化。」

最終，決策通過一條指令：

【代號：清音劃線】

【內容：全面重置模擬區／剝離區民記憶／抹除0117行為印象／執行一場公開犧牲劇場／將卡洛標定為善惡破壞因子】

這條指令的本質，只有一句話：

讓所有人親手背叛他。

三日後，模擬區忽然宣布：

【0117為系統錯誤生成對象，具有潛在操控傾向。所有人須配合安全觀察。】

接著是：

【凡與0117接觸者，皆列入高風險記憶調查名單。】

再接著：

【為保證社區穩定，0117需暫時隔離，執行「信任校驗儀式」。】

卡洛發現，一夜之間，街上的人開始避開他。

他所幫過的人，不再回應他的問候。

老狄坐在門口，低頭縫布，不再看他一眼。

孩子們看到他來，迅速跑開，不再模仿他教過的手勢遊戲。

他的水卡被減半，配給站給他的飯是冷的、發酸的，配餐者語氣冰冷如紀錄機：「你被列入信任異常者，請配合。」

他問：「那幾天前的共享行為……是錯的嗎？」

對方回答：「系統從未確認那是真正的共識，只是短暫錯頻。」

第四天夜裡，一張新的投影出現在市中心廣場：

【將進行一場「公開犧牲劇場」】

【由0117自願執行「善的辯護者」角色，向所有居民說明其動機與過程】

【劇場結束後，居民將根據觀感決定其存續與否】

【如獲判有偽善意圖，將實施記憶剝離與人格重組處置】

這不是真正的審判。這是讓卡洛的善良被剝光、踩碎、然後貼上虛偽標籤的一場公眾洗腦秀。

第五日，卡洛收到召喚。

那是模擬區內最大的廣場，搭建起舞台，群眾圍觀，無人言語。

他站在台上，面對的是自己曾試圖保護的人、救助的人、安慰過的人。

而今天，他要對這些人證明：

「我做的善，不是表演。」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那無數雙眼睛——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

他忽然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極限測試。

不是在沒有人看見時行善，而是在所有人誤解你、厭惡你、甚至痛恨你時——你還要不要選擇堅持？

他低聲說：

「那我就說吧。即使你們最後，都選擇否定我。」

他走向話筒。

這場審判，現在開始。

廣場上的人群像石像。每一張臉都沒有表情，仿佛早已得知結果，只是來觀看這場「預設失敗的表演」。

舞台無音樂、無裝飾，只有一支話筒與聚光燈。

卡洛站在燈光下。他身上的衣服已因飢餓與潮氣略顯鬆垮，眼神卻異常清明。

他沒有手卡，沒有準備稿。他只是，開始說話。

「你們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

他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我幫過人，但我不是英雄。我不比你們更高貴，也沒資格審判你們。」

「我只是在那個人餓得發抖時，剛好多一口水；那個人倒在雨裡時，我剛好能撐傘。」

「這種事，不該需要理由。但你們要我給理由，好。」

「因為那時候——我沒辦法不做。」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排那些低頭不語的居民。

「你們說我是偽善，是因為我會讓你們想起自己也曾經做過的那些事——然後後悔沒繼續做下去。」

「你們不是討厭我，是討厭你們看到我時自己的影子。」

台下沒有聲音，連咳嗽都沒有。

卡洛繼續。

「我不想說服你們。我知道，有些人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教給你們的邏輯：幫人是為了回報，善行是為了包裝。」

「但我要告訴你們——我沒有要拯救這個世界。我連自己都救不好。」

「我只是不想變成你們口中的『沒辦法不狠』的那種人。」

有個小孩在台下低聲問母親：「他會被消掉嗎？」

母親沒有回答。

有人開始移動視線，有人不耐地調整站姿，有人低聲喃語：「這些話有意義嗎？」

卡洛舉起頭，最後一次望向所有人：

「你們可以否定我，可以說我是演戲，是掙扎，是失敗者。」

「但如果有一天，你們也餓了，也冷了，也孤單了——」

「你們會發現，能在那時候，有一個人遞來一口水、拉你一把，哪怕什麼都不說——那不是表演。」

「那只是，你還沒死透。」

他放下麥克風。

現場沒有掌聲。

廣播冷靜宣布：

【請群眾投下選擇：此人是否為偽善者，是否應予剝離與重組。】

螢幕上兩個選項亮起：

【A】是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Osnr7q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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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否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ancu6SJ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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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倒數開始。

控制塔中，阿爾貝特站在監控牆前，背影與過往無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第一次沒有伸出去按決策鍵。

副官緊張地問：「主官，是否啟動記憶劃除程序？」

阿爾貝特低聲道：

「不，等他們選。」

副官：「但如果他們全數投A……」

阿爾貝特：「那我就輸得乾脆一點。」

倒數結束。

畫面靜止三秒，系統開始計票。

一筆、兩筆、十筆……

阿爾貝特盯著數字的擺動，像在看一場心跳圖。

最終，票數停在：

【A】是：498 票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tRdM0L5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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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否：502 票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YqTvaZ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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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三秒。

系統提示音響起：

【決議完成。對象0117存續保留。無需重組。】

全場仍無聲。

直到某個角落，一名瘦弱的婦人低聲說出一句話：

「他說的話……我記得。」

那聲音像某種靜脈破裂後滲出的微光，緩慢，但止不住。

第二聲出現：「他替我兒子縫過衣服。」

第三聲：「他沒對我說過一句好聽話，但給過我糖。」

那晚，沒有歡呼，沒有推擠，沒有革命。

只有一些人，緩緩不再躲避卡洛的眼神，第一次坦然地望著他。

不是英雄的眼神，不是救贖的眼神——

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還想活著的目光。

阿爾貝特關掉畫面，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低聲道：

「……這次，我輸了。」

但臉上，第一次沒有冰冷。

只有疲倦，也只有……一點看不清的，像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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