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血色廣場
風卷起鄉區廣場上殘破的旗布,空氣中是灰塵與煙味混合的焦灼氣息。夕陽沉沉地壓在屋脊線後,紅光透過斜斜石牆縫隙灑下,把整條街染成一層近乎窒息的橘紅。
「快住手!你們都被紅之源影響了——!」
海迪教士的吼聲自人潮中破空而出,像是用最後的理性投向暴風中央。他的嗓音乾裂,喉頭滿是鐵鏽味,卻仍像一把懸絲,試圖拉住那群被撕裂意志的傀儡。
但人群沒有停。
棍棒落地的聲響密集得像雨。吼聲、喘息、骨頭撞擊石地的悶響,以及更多難以辨認的哀鳴,全數湧進風裡,像一層無法驅散的霧。
港仁咬緊牙關,無邊橫在身前,手臂在震動。劍身上已沾血,火光在劍面跳動。他的視線掃過廣場:「這不是衝突……這是互相撕殺。」聲音低哑,像是吞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遠處,一名中年男子正跪在地上,一邊替倒下的青年包紮,一邊大叫:「我們不是暴徒——!」他的話語尚未出口,棍影已自背後掠至。
「不對勁。」孟靜低聲咬出,手中靛海飛鏢破空而出,擊落一根高舉的棍棒。藍色的氣合在空中化為水紋,一瞬間向外擴散,在空氣中激起細小漣漪。「他們不是單純失控……是整個意志被抽空後,重新灌進了別的東西。」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紅之源。早在會議廳一戰時,他們便見識過那詭異的力量,但這次,它像變了形,變得更深、更細、更貼近人心底那些最難言的憤怒與恐懼。
志和站在她身側,神色凝重。他的雙手握緊森羅萬象,氣合於掌心旋轉。他低聲說:「這不是外力……而是潛藏在人心的那道門,被打開了。」
廣場的地面被踩得泥漿混血,一條條紅光如神經般從石縫中滲出,沿著牆腳、門邊蔓延,像某種無形的根系,抽取著人心深處的負念—— 怒、悔、怨、羞。
白衣人群中,有些人開始喃喃自語,有的雙眼通紅,有的手臂顫抖不止。他們嘴裡念著的,不是命令,而是記憶碎片:
「他們搶走了我家……」
「我父親被他們抓走的時候……」
「他們說會還我工作……但沒有……」
這些話,語法紊亂,如夢囈,如舊錄音機斷帶。可這些不是幻象,是實實在在的舊創傷被人刻意喚醒、放大,並投放回身體裡,化為棍棒。
海迪的聖光擴散時,廣場已被嗔怒壟罩。他一邊護住後方民眾,一邊吼道:「別傷他們—— 這不是他們的本意!」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x2elKqal
可他的聲音像被泥水吞掉,沒有迴音。
白衣人再度衝來。一名舉牌青年來不及避開,額頭猛然被木棍擊中,整個人像布偶一樣跌落。他手上的標語卡飛起半空,上面只剩一角:「記……得」。
幾步之外,一名社工正死死擋在兩名長者身前,身形單薄卻毫無退讓。他被一名白衣人推倒在地,肩膀狠狠撞上石階,手機也自口袋滑出,砸在地面,螢幕閃爍。攝錄功能未關,鏡頭歪斜地對著廣場中央,恰好拍下那片被血跡與棍影撕裂的空地——沒人注視著鏡頭,卻有無聲的真相,一幀一幀被留下。
港仁從後街急奔而至,腳步凌亂,氣息破碎,額角沾著泥灰與汗水。他的目光掃過亂局,火光映照下,鎖定了倒伏一側的丁焯凜與謝立揚,兩人傷痕纍纍,身影微顫,卻仍死撐著沒有倒下。
「他們撐不住了!」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RpX8U5DOq
他跪身衝至丁焯凜身旁,一邊支撐著對方起身,一邊聲音嘶啞吼道:「得把傷者撤走……現在!」
「撤退?撤去哪裡?」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V5h8FhZk8
孟靜的飛鏢從指間甩出,化作一道水光攔住迎面而來的棍影,她語氣壓得極低,卻帶著緊迫:「我們沒路了,港仁!」
「小村避難所!」他大口喘氣:「那麼大勇、敖飛還守得住!能接應……但我們得快!很快,整條街就會被封死!」
他不再多言,立刻彎腰將丁焯凜半扶半背地架起,讓對方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身體緊貼撐住;接著又轉身蹲下,將謝立揚橫抱起來。「走!趁還有人沒瘋……還有人能走!」他吼出的聲音不只是催促,也是祈求…… 因為再晚一步,誰也走不掉。
孟靜抬手,一記飛鏢爆開藍霧,擋住追兵。她撐住港仁肩膀,一記轉身躲過棍擊:「我掩護,你撤!」
港仁朝她點頭,眼中掠過一瞬猶豫,卻沒有多說。他咬緊牙關,背負著兩個幾近昏迷的人,衝入後巷。腳步重得像踏在心頭,每一寸都是命。
廣場紅光未散,咒語般的低語仍從四方湧來。空氣像被點燃的油,一觸即爆。
孟靜站定,衣角獵獵,她深吸一口氣,靛海飛鏢旋於指尖,水氣繞於掌心。
「還能撐……一點時間,就能救……多一個人。」
她低聲自語,語氣微顫,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決心。
幾名白衣人已踏進藍波氣合邊界。原本狂奔的步伐忽然一滯,像是撞上了無形水牆。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K89UiIpL
一人腳步踉蹌,膝蓋微曲,幾乎跪倒;另一人手中棍棒高舉半空,卻停了住,眼神開始渙散,嘴唇微動,喉頭卻發不出聲。第三人望著眼前漣漪蕩漾的霧牆,瞳孔驟縮,額角冷汗直滲,彷彿從失控的狂潮中短暫清醒。
孟靜望著他們,沒有高喊。她的目光只是平靜,卻堅定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不是來喊口號的,是來守住後方那一點人性。
有一人低下頭,盯著自己指節發白的手,指尖輕顫,眼中的血光漸退,聲音發乾:「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試圖放下手中的棍棒,卻像背脊仍被一條無形的線牽扯,動作艱難,額上的冷汗滾落如雨。
那一刻,整條街像靜止了半秒。
可就在這空隙之中,紅之源的氣息再度滲透過來,像有人在黑夜中緩緩揭開一層厚重的毒霧。
房車內的魏大煌坐姿端正,半側臉浸在車內昏暗的燈影中。紅玉扳指套在他左手姆指上,刻痕密布,紋理猶如某種古老封印。當他手指輕轉,那紅玉像活物一樣浮現細微紋光,接著,一道宛如濃墨的深紅氣浪自指環中緩緩流瀉,無聲無息地從窗縫滲出,流向廣場的邊角與巷弄。
「哦?」他低聲喃語,語調溫和得近乎禮貌,「竟還有人能短暫阻我之力?」
他嘴角緩緩揚起,像欣賞一幕熟悉劇本中意外插曲的編劇,眼神中帶著玩味,卻漸漸扭曲成某種令人不安的欣喜。他的笑容不再克制,眼中那一點人味也在剝落,「那便再添一筆……戲火。」
紅光翻湧而出,像燃燒的布幕蓋住天際。
原本剛從迷惘中回神的幾名白衣人忽然一震,瞳孔重新浮現血紅。有人牙關緊咬,咯咯作響;有人猛地吸氣,像溺水者終於吐出理智。棍棒重新揮起,那不是決斷,而是身體被拖回某種習慣動作中。他們的臉色木然,動作卻更狠,彷彿越失控,越要將身邊一切砸碎,才能證明還活著。
「不行……紅之源的氣息……在變強。」孟靜喘息低語,額角已有冷汗滲出。她再度甩出靛海飛鏢,水之氣合沿地翻騰,但波紋太薄,難以對抗那一層又一層疊加的怨念。「還不夠……還不能放手!」
就在此時,海迪教士穩步向前,長袍掀起風沙。他的氣息不疾不徐,卻像老樹般沉穩。一手高舉耶米十字架,指節繃緊,仿如支撐整個信仰的中樞。另一手貼於唇前,低聲誦唸古老祈語,字音古樸,彷彿來自某個久遠而莊嚴的時代。
「主啊,願祢的光驅散人心中的烈火與迷霧。」
這句話並不高亢,卻如清晨寺院的一聲鐘響,敲入每個人的心耳。隨著咒語落下,一縷銀白氣合從十字架頂端緩緩升起,纏繞而下,流入他的掌心,再從足下鋪展。
地磚一格格亮起白芒,彷如晨曦映雪,不是燃燒,而是淨化。那道白光不帶一絲熱度,卻擁有能穿透嗔怒的力量,猶如泉水穿透烈火,將焦灼中的心神緩緩洗凈。
紅與白在空氣中碰撞。
一邊是紅之源的怒焰,狂躁、壓迫、似火非火,如同嘶吼的猛獸;一邊是教士光之氣合,寧靜、深遠,如湖面月影。
它們不再只是色彩,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志:吞噬與守護,操控與憐憫。紅潮如絨霧般席捲空間,夾帶著低語與血腥的幻影;白光則如一片落雪,緩慢卻堅定地穿過每一道裂縫,逐寸爭奪地盤。
一名白衣人身在兩股氣流交界處,渾身顫抖。他的面容扭曲,額角青筋浮現,雙手掩耳,低吼痛苦:「走開……走開……!」
另一人猛然跌倒,眼神迷茫,如從惡夢中醒來;他的棍棒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也有幾人仍在掙扎,腳步虛浮,握緊武器卻不再果斷。那光像是觸到了他們某段曾經不願面對的記憶,使他們一時遲疑,一時迷惘—— 那並非施加外力,而是讓他們自己看見自己。
而在紅白交錯的風眼中,海迪教士站立不移,十字架猶如燈塔,靜照風暴。
他的眼神中沒有怒火,只有悲憫與堅決。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呼喚。
這一刻,他不只是施法者,更像是那場動盪中,唯一為這些靈魂禱告的人。
廣場上出現了第一次短暫的靜止。
這不是終結,也不是轉折。
這只是…… 第一段血與火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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