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回:沉默的警笛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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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鄉區邊陲之外——
小村仍陷火海,怒焰如獸首翻滾於夜色中。而通往鄉區的幹道上,卻靜得出奇。
整條路被數輛警車封死,警車車身為灰底紅條,標記隱於暗光下,紅藍警燈交錯閃爍,光芒一明一滅,如冷刀劃破黑夜。這燈色與遠方火光互相衝突,彷彿兩個不同世界強行疊加,一個冷漠無聲,一個炙熱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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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前,數名身穿深藍制服與戰術背心的警員筆直站立,臉罩半掩,無人交談。他們未進村救援,也未設立緊急醫療點或調查行動。只是靜靜守在封鎖線外,表情近乎空白,如一堵無聲的牆。這堵牆不是防線,而是阻光的屏障。
空氣中漂浮著一絲焦味與淡淡的硝煙,從小村深處吹來,像是灼燒記憶的氣息。記者們站在紅藍燈之後,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牆,無法靠近現場的痛苦與真相。
盛塱振步履急促地靠近,一手高舉記者證,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意與焦灼:「請問這裡發生什麼事?我們收到線報,鄉區內發生大規模衝突,疑似有傷亡。請問警方掌握狀況嗎?」
最前方的中階警官轉過頭來,面容年輕,皮膚蒼白,神情平板。他雙臂抱胸,聲音中帶著一絲機械式的疲乏與敷衍:「市民放心,裡面正在進行一場……文化活動。地方機構已全面介入,目前情況穩定,沒有危急。」
「文化活動……?」一旁的記者驚疑出聲,像是不確定對方是在說謊還是在嘲諷。
盛塱振轉頭望向小村,只見夜幕深處火光如閃電穿刺天幕,濃煙在天際翻捲成黑羽。屋舍輪廓在火光下扭曲塌陷,有身影在烈焰中奔逃,跌倒又爬起。他心口緊縮,聲音低啞:「你們是說……這是舞火龍還是火祭?」
那警官眼神如鏡,冷冷回應:「市民若無通報責任,請勿妨礙執勤。」
盛塱振手指一緊,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丁焯凜的私人號碼。信號異常,畫面顫抖,接通時那一聲「喂」斷斷續續,背景充滿了撞擊與高頻雜音。雜訊中,他辨認出玻璃破裂聲、金屬扭曲聲,還有一句混濁痛苦的低語——
「……快……真相……要……出去……」
盛塱振臉色劇變,手機螢幕一震,傳來劇烈一聲「砰!」像是手機被摔落,隨即雜訊覆蓋整個通話,然後——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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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行「通話結束」的字樣,像被狠狠擊中胸口。他緩緩放下手機,指節因用力泛白。數名同行記者愣在原地,有人本能後退一步,有人舉起攝影機對準警車,手卻止不住發顫。
「焯凜出事了,」盛塱振低聲說道,聲音緊繃如弓弦。「裡面根本不是什麼文化活動——是屠村。」
另一名年輕記者顫聲說:「他們……是要封住所有出口。」
「也封住了我們的眼。」盛塱振回道,語氣冷硬。
而封鎖線內,火光持續翻騰,吞噬一戶又一戶。那些企圖逃出的人影,在火與煙中模糊,甚至連叫聲,也被這邊「秩序」所掩蓋。
「該死……」盛塱振咬牙,轉頭望向封鎖線那端,目光如刃。他深吸一口氣,指節發白地握緊手機:「不管他們封了多少人,我要讓全世界知道—— 裡頭正在發生什麼。」
他猛按通訊鍵,指尖幾乎陷進螢幕。但這一次,手機螢幕只吐出一句機械般冰冷的提示:
「此電話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那行字彷彿不是回應,而是審判。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ZHD1QX2f
一股冰涼從他的脊背竄起,與夜風無關——是一種被切斷的絕望。
「我試試……謝立揚的號碼。」旁邊的女記者手指微顫,迅速撥號。剛接通,手機瞬間爆出一聲刺耳的尖鳴—— 「滋——嘶——啪——嗞啦!」
聲音如金屬撞擊玻璃,像刀劃神經,瞬間令眾人齊聲驚呼。有人摀住耳朵,有人手機掉落地上,還有人直退數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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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寂靜後,現場響起一連串急促的操作聲。數台手機同時撥號,螢幕亮起又熄滅,螢幕上顯示的「無法接通」「訊號錯誤」「通話中斷」一條接一條跳出,如同排隊墜落的警示燈。
「我早前才和他說過話!」一名攝記的聲音近乎顫抖,「無人機在那邊上空拍,怎麼會……突然沒影了?」
「你看看這個!」另一位技術記者焦急地舉起平板,畫面卡在一幅焦土火光的空拍截圖。然後…… 信號斷線,系統提示「GPS定位異常,無法回傳」。
「那不是干擾……那是擊落。」他聲音低啞地說道,手指指向螢幕右上角的一條跳動訊號:「這樣的波長……很乾淨,像是預設的禁飛區域。根本不像是訊號擁擠或設備故障。」
人群頓時靜了一瞬,一種無形的寒意從人背後升起。
「不自然……」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MiPsefRP8
「那架機幾乎是同步在通話中斷後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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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塱振看著一片接一片變黑的通訊畫面,臉色陰沉如鐵。他咬牙、呼吸急促,像是下一秒就要衝破那堵人牆:「我們得進去,得親眼看到。」
他邁步向封鎖線逼近,其餘記者有的猶疑、有的堅定,但一一跟上。
然後,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
「你們想怎樣?衝進去?然後呢?被抓、被記一筆?再被貼個標籤、變成社交平台的『風紀名單』?」
說話的是一名資深媒體人,他站在人群後方,臉色蒼白,眉頭緊皺。「有人看著我們,你們以為沒人在錄你們嗎?進去了,你這輩子就別再拿咪。」
有人點頭附和,低聲說:「這不是我們能碰的局……這不是新聞,這是—— 靜音區。」
「有些事……不是你說真相,就會有人保護你。」
群體的意見開始分裂,前排的攝影記者與年輕採訪員神情仍決絕,但中排已有人退後一步。再後方,甚至有一位衣著正式的主持人模樣男子,悄悄在手機上輸入幾行文字、調整語氣,準備草擬一則「警方已全程介入文化活動秩序維穩」的稿件。
那是一則稿子,不偏不倚,句子規整。準備向「上面」遞出一份合作的態度。
盛塱振回頭,正好看見對方那一刻打開電郵草稿。他眼神一沉,卻沒有喊破。這場現場不只是火與警察的對峙,更是媒體之間的無聲試煉。
迎面,警員人牆依舊沉默矗立。黑藍制服在紅藍燈光中閃出鐵與影的交疊,像是一塊塊被焊死的磚牆,無從對話,也無從撼動。
領頭警官語調平板:「各位,請配合工作。」
他再度重複一模一樣的台詞,像一段被複寫無數次的錄音帶:「目前情況穩定,我們正在處理當中。請不要妨礙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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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盛塱振忽然意識到,這句話根本不是說給他們聽的——這是一道符咒,是給監視鏡頭後面的人聽的。這些警官只是在演一場「回應程序」的戲,而觀眾不在現場。
「請回避,這裡不需要記者……只需要秩序。」
這句話的「秩序」,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不是法律的秩序,而是信息與敘述的秩序。
「處理?你們只是擋住一切能看見的眼睛!」盛塱振終於爆吼出聲,指著遠方火光:「剛才我們接連聯絡不上幾個人,其中兩人剛通話中斷,一人傳來求救聲,然後訊號切斷!你說,這是文化活動?!」
但警官依舊無波:「依規定不得進入現場,請遵從指示。」
他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不是嘲笑,也不是輕視,而是一種「你們什麼也改變不了」的悄然宣判。
「你們根本是守門人!」一名年輕記者終於情緒崩潰,怒聲咆哮:「不是守法!是守著那扇不能讓人打開的門!」
他話語未完,對面人牆忽然整齊踏前一步。只一小步,卻驟然壓縮了兩邊的距離。
壓力如風牆撲面,強硬、冷漠、無需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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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遠方火光升得更高,微弱無人機訊號殘影在天際閃了一下,便被一股無形力量擋斷。現場通訊器材傳來不明的干擾聲,像某種靜電正在撕碎波段。
這不是技術問題,也不是氣候問題 ——
這是「他們」不希望你看到。
有人低聲說:「……這場新聞,註定沒人敢播。」
盛塱振緊握著手機,看著訊號再度斷開。他不知那一端是否還有人在錄影、在推送、在等待。他只知道,這場火,若他們不進去,就會被徹底蓋上沉默的土。
但此刻,他更知道:
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為此燃燒。
現場的空氣逐漸凝固。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BoGMRuJq
紅藍燈繼續閃,遠方的火仍在燒,鄉區內是否還有人活著,沒有人知道。
但在封鎖線外——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T5RoQKx6
也沒有人被允許知道。
真相正在被活埋。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CDDt323Q
不用槍,不用刀,只需一道命令與一堵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