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規存在於所有行業，尤以金融業最嚴謹。在盈通銀行時，顧君早偶然要應付合規部的老古板，每每耗時最長。不曾想，來到陰間，她也能遇上。她椅子都未坐暖，林國麟就吩咐：「今日先處理合規問題，其餘工作放在一邊。你起草郵件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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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指示出自那間房，目的是阻止她追查下去。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好先按指示行事。她看向月曆，離半年期還餘三個半月，她仍有時間，不急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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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合規部來件，說某客戶日前突然香火鼎盛，經調查後，香火來源並非出自其家人，而此段時間非清明或重陽，欲請客戶經理調查和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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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閱畢，走至團隊長的位置，道：「香火收集不是有專門團隊記錄嗎？合規部為何不問他們，反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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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無可奈何道：「他們只負責收集和登記香火，不會追查客戶。我們是前線，所以由我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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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亦知責無旁貸，皆因陽間亦是如此，只因連日來無處發洩，便索性趁此機會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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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調出那客戶的檔案，對方名叫胡慶杰，生前是工程師，三十結婚，四十亡於癌症，無功無過，遺下一位幼女和妻子，目前已在轉劫所登記排期投胎。資料顯示這個月確實有十多筆大額的香火收入，與此前相差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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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下追查，胡慶杰往日的香火收入，大多出自家人。剛離世時，亦有部分來自老闆、同事及朋友。但之後幾年，全都來自家人。此次突然有同事大量燒紙錢給他，實屬異常。她唯有約見胡慶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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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巧，我也想聯繫你們。」先說話者是胡慶杰。「我三個月後投胎，正想請你們幫我申請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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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露出標準笑容，道：「那真是太好。我們都在合適的時機遇上彼此。」她裝作看手上的文件，道：「今日約你上來，確實想介紹我行的貸款產品給你。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跟你釐清一些問題。」她把近日燒紙錢給胡慶杰的人名給她看。「你對這些人名有印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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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是我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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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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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也能約出來玩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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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關係不錯。」顧君早心想：「我在陽間工作那幾年，都有過幾位下班後能約去喝酒的朋友。可要說死後會否拜祭自己，那真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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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有此一問？這跟申請貸款有關係嗎？」胡慶杰上上下下看了傳單三遍，道：「我對貸款有興趣。以我了解，你們只需要我提交轉世預備通知書等就可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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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這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其他批核條件。簡單來說，陽間銀行的要求與此處大同小異。我們要了解你的香火來源，來此判定你是否有足夠的冥幣去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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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慶杰道：「明白，你能講講劇本拍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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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把劇本拍賣的門檻和流程簡略說說一二。胡慶杰道：「我只需參加基本拍賣會就可以。我沒聽錯的話，是一百萬的門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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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是最基本的入圍門檻。之後我們內部會再作謹密的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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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透露篩選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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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難從命。」顧君早想盡快抽身而去，忙問道：「你想申請投胎貸款還是拍賣融資，抑或只想申請進入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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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慶杰道：「我還要時間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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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我靜候佳音，有需要隨時找我。」顧君早隨即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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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公位，轉述胡慶杰所說的話給林國麟。林國麟聽罷道：「這客戶有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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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點頭如搗，道：「我也覺得是。一聽到申請貸款要追查香火來源，他就想了解劇本拍賣。」林國麟道：「證明他心虛。我先回答合規部。若合規還追問，我們再約見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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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知道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回陽間直接問那幾位燒衣紙的同事。這方法雖有效，卻有隱患。萬一被人問起，她不知從何回答。此刻既然林國麟要攬上身，她樂於䄂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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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遊走陰間兩個多月，儘管九成時間在霍晚玉的視線範圍內，她仍可利用親和力打聽不少資訊。不用半日，她便知除地府和轉劫所外，陰間還有四個地方可偷窺前塵往事。她根據風險高低，決定先前往望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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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人前往望鄉台只有一條路，穿過黃泉路，走上三五七日。顧君早原以為除非死了，否則沒可能登望鄉台，因她在冥通銀行附近晃悠過，除法院和一幢大廈外，陽間提及的傳說之地從沒見過。後經她多番打探，終確定要先到陰曹司再轉道才到望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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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概沒與陰曹司打過交道，正自苦惱，王安君見之問道：「在煩甚麼？霍總又指派你甚麼？」顧君早道：「與霍總無關。」她指着合規昨日來的電郵，道：「合規不滿意我們的回答，剛發電郵追問我們。」王安君快掃一眼道：「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位客戶？」顧君早道：「正是。我正愁如何追問客戶之餘，又不會被當作通風報信。其實我心裏有一法子，但不知該如何施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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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道：「你且說說。」顧君早道：「請陰差分別跟蹤胡慶杰及其在陽間的同事，便可知曉真相。」王安君道：「確是良策。只是陰曹司和我們涇渭分明，彼此不聽差遣。法子雖有效，但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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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我就是愁這個。」說罷連聲嘆氣，一整個為工事愁緒的樣子。王安君湊到她耳邊：「我有法子。你聽或不聽？」顧君早頓覺魂穿姜子牙，願者上釣，答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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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隨即挽她手臂，走到香火間，道：「我有朋友在陰曹司打工，我可託他幫你跑一遭。」顧君早作擔心狀，道：「可若被問起調查過程，我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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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道：「不怕，追蹤而已，我們不上報。若那客戶違規附身陽人，我那朋友自會抓他。屆時就不是簡單的合規問題，該操心的也是陰曹司，你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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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大讚道：「此計好啊。」王安君道：「這招為金蟬脫殼。事成打算怎麼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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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笑道：「自然是大恩不言謝。」王安君道：「不要臉。」顧君早雙眼骨碌左右來回望了一圈，見來往者甚少，心下稍寬，膽子大了些許，乘此良機問道：「我見你每天勤勤奮奮工作，風雨不改，哪裏來的時間認識陰曹司的打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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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道：「你還記得我因何事來陰間嗎？」顧君早道：「交通意外。」王安君道：「你記性真好。」顧君早道：「你的事才特別記住。」王安君道：「真會說話。」顧君早道：「那與陰曹司有甚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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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道：「同車的還有我朋友胡子軒。他後來在陰曹司做馬面。」顧君早道：「怪不得你消息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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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道：「巧言令色，說吧，是不是有事求我？」顧君早道：「聰明。我想去一趟陰曹司，難得來到陰間，每天除了銀行就是銀行，其他地方都沒去過，真是枉死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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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道：「陰間不比陽間，規矩多，萬魂皆有位置，你如果只想參觀，他能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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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耗那麼多口水，就是等王安君這一句。她即跟對方約定時間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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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按照約定，認出胡子軒。對方領她拐進一間偏僻的密室，並把牛頭面具和相應服裝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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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套上面具，穿上戲服，轉身照鏡，只見一張青黑色的牛頭覆住原本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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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曹司夜班的走廊燈火昏黃，來往者皆戴面具，活脫脫一場萬聖節的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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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軒道：「我帶你逛一圈就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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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裝模作樣，入戲地扮演胡子軒的拍擋。如果可以，她想體驗陰間所有崗位，再申請個陰間導遊牌，邀請睡夢中的凡人來個一日遊。那些因陰間而產生的恐懼，從此一掃而光。秉承在王安君面前好奇的性格，也同時滿足探究欲，她道：「做牛頭馬面的工資，跟做冥通銀行是一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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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軒道：「當然不一樣。冥通銀行平均工資最高，也最難考。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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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種反問，顧君早已得心應手，在面具下做出一副可憐狀，道：「我剛死就被霍總撈上來，迎新課都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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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軒道：「怪不得。聽說像你這種出類拔萃的，高層會跳過程序，直接帶在身邊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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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由盈通銀行至冥通銀行，聽過不少這類恭維的話，早已練就一副臉熱心不跳的神態。「依我說，是霍總一時盲了才會選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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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軒被逗得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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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勤室比她想像中要大，整層空間呈環形佈局，中間是調度台，桌上堆滿生死簿副本、出勤單，四周是一格格更衣室。角落有一個石鐘轉動，上面刻有地方名稱，用於顯示不同區域的亡魂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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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路看得目不暇給，像第一次進演唱會後台的觀眾，過足新鮮的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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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甚麼地方，只有陰曹司的職員才能去？」顧君早挰進胡子軒最困的時刻問出此行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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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軒連打兩個呵欠。今日原是他的休息日，昨晚加班到天亮，全憑義氣才帶外人進來，精神早已到極限。「自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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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去嗎？」顧君早很懂得利用魅力吸引獵物，藏在面具下的雙眼凝聚着簇簇流星，像藏着細碎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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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軒雖是亡魂，但生前是個男人，死後男人心猶在，在一向摸黑前進的陰曹司裏，那一點亮光，實在太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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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哪？」胡子軒作主人家語氣，背後是一道道燈籠下的深藍色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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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顧君早把眼一掃，作思索狀，道：「我看你有點累，不如逛多一個地方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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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陽間凌晨四點半，胡子軒鬆了口氣，連番多謝顧君早的體貼好意。「好，你想先逛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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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鄉台。」顧君早心裏暗暗多謝盈通銀行的各位前輩，在她剛入行時，貢獻奧斯卡的演技，讓她沉浸式地觀察、亦偶幸得以扮演某不起眼的拍掌歡呼的觀眾，使今日大派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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