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談圈》-長篇 - 第一章：出現

下班後的商店街，天色尚未全黑，街燈在傍晚的灰幕中一盞接一盞點亮，像是不敢太早宣告夜晚將至。

孔英才站在便利商店前，手中捧著剛泡好的熱咖啡。他的西裝領帶已鬆，頭髮微亂，臉上掛著日常疲憊。他不是特別喜歡這條街，但每逢週五，他總會來這裡繞上一圈。理由他說不上來，也許只是因為這裡的安靜，介於『熱鬧到喧囂』與『冷清到失焦』之間，恰到好處。

行人不多也不少，大多是剛下班的上班族或學生。他漫無目的地晃著，感覺像是暫時離開生活現實的一種儀式。

直到他突然停下腳步。

街中央——他確定，那裡原本沒有人的地方——不知何時站著一名女學生。

她身穿破爛的水手制服，制服裙上像是沾了乾涸泥漿與炭黑焦痕，頭髮垂落至胸，完全遮住臉。她的雙手垂在身側，靜止得異常，整個人就像是一件被擺進街景模型裡的錯誤配件。

孔英才皺起眉頭，四周的人群也開始察覺異樣，紛紛駐足。

「她剛才……有站在那裡嗎？」有人低聲問。

「不可能，我剛才才從那邊過來，沒人啊。」

女學生一動不動，空氣像是瞬間凝固。她的嘴張了開來，似乎在說話，或是尖叫，但——

沒有任何聲音。

明明嘴巴大張到近乎脫臼，像是在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但一點聲音都沒有。

寂靜，反而讓人更害怕。

孔英才忽然想起一個詞：「消音」。

下一秒，女學生周身突然湧出濃濃的黑霧，像是有人猛然將墨汁倒入透明水中，將整條街吞沒。霧氣帶著不自然的重量與黏稠感，瞬間讓所有人的視野化為一片濃黑。

「……！？」

孔英才本能地屏住呼吸，試圖聽見任何聲音——風聲、叫喊、腳步、汽車喇叭——但什麼都沒有了。這不是普通的迷霧，而是連聲音都封鎖的空間。

感官全失。他只能感覺自己還在站立，還握著那杯漸冷的咖啡。時間像是被撕裂，他不知道過了幾秒、幾分鐘，還是一整天。

黑霧忽然像退潮一般散開。

他張大眼睛，望見自己站在一間破舊校舍的走廊裡，地板龜裂，牆上斑駁的教室編號字牌幾乎看不清。光線從遠處灑入，帶著醫院用燈特有的冷白。

他轉頭——那不是幻覺。剛剛在商店街的人們，全都站在這棟廢棄學校裡，有人還拿著剛剛買的熱狗、資料夾，臉上驚愕未散。

「這是……哪裡？」

「怎麼回事？我剛剛明明在街上……」

人群開始騷動。

有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開口：「我聽過這種事……幾年前也有類似的怪事發生……」他語氣顫抖，「有人說……是怪談圈……」

「怪談圈？」一名年輕女性重複，「你是說那種都市傳說？都市裡某個人一旦看見某個東西，就會被拉進另一個空間的那種？」

「不只是都市傳說……那是真的——！」

話未說完，有人驚呼：「她……又出現了！」

所有人轉頭看去，只見那名女學生，正從一棟對面教學樓走出來。

她仍是那副模樣，拖著腳步，每走一步就像有風壓逼近，地板竟發出微小的回響。她沒有臉，只有垂下的黑髮與從黑髮縫隙中若隱若現的蒼白嘴型。

人群向後退，有人嘶聲喊：「你到底是誰！搞什麼鬼！」

一名年輕男子情緒爆發，快步走向女學生。他停在距離她約兩公尺的位置，正準備張口——

女學生微微抬頭。

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不屬於活人該有的「平滑面」，但眾人都知道，她「看見」了那男人。

空氣驟冷。

那男人突然跪倒，雙手掐著脖子，瞳孔放大，嘴巴一張一合，像魚在沙灘上掙扎。沒有人碰他，也沒有人聽見他發出聲音。

他在窒息。

僅僅十秒，他的四肢失力倒下，臉色鐵青。身體像是被抽空空氣的袋子般扁陷下去，胸腔內縮、口鼻凹陷，最終整個人癱軟如破布。

眾人爆發尖叫。

「快逃啊——！」

「她不是人！！」

驚恐四散，人群亂竄。有人衝進教室，有人跑上樓梯，還有人原地哭喊。

孔英才也在逃跑，但他的步伐卻不像其他人那般亂。

他一邊跑，一邊觀察那女學生——她沒有加快腳步，始終以同樣的節奏前行。但每當有人發出大聲呼喊，她的頭便會微微偏轉。

她不是看見，而是聽見。

孔英才心臟狂跳，卻不知為何，嘴角微微揚起。

這種情況——恐懼、混亂、死亡接踵而至的絕境——

他從沒有經歷過。

但他卻說不上為什麼——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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