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六十六章誰說成了魔，就必定屠盡天下呢?

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陽光穿過窗櫺篩落滿地碎金。

昨晚她睡得很沉，難得無夢，是這些日子以來最安穩的一夜。

換上往日的衣裳時，她發現衣角磨破了一小塊，想必是近日奔波所致。少女倒也不惱，只是莞爾：「也是時候買件新的了。」

她素來不是耽溺衣妝的女子，卻也從不肯在這些小事上敷衍自己。

古語說女為悅己者容，可她添置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從來不是為了討誰歡心，只是讓鏡中的自己看著歡喜，便已足夠。

只是……

她指尖輕輕撫過那處破損，忽然生出一絲好奇。

若是懷煦瞧見她換了新衣，會作何反應呢?是會別過臉去裝作沒看見，還是會像昨夜那樣，直白得令人心跳失守？

一想起那名字，昨夜的對話便湧上心頭。

那時夜色正濃，她側身躺著，望著那依然飄在半空的紙人，聽著另一端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懷煦。」她輕喚一聲，欲言又止地咬了咬下唇，終是把心中的疑問吐出:「你若是拿回了魔丹，你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傳音符那頭沉默了許久，那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我不知道。」

「那是母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只有拿回來，我才算是有根，可是當根札下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灌溉滋養......」

惜遙聽著，心臟不由得揪緊了一團。

此刻的懷煦，聽上去就像一條無所歸依的鬼魂，迷茫又孤單。

「你會想報仇嗎？」惜遙垂眸問道。

那頭沉默了一息，然後懷煦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如果……我說會呢？」

「那也沒什麼稀奇的。」惜遙挑了挑眉，她是真的不意外他有此想法，「那些人負你，就該為此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妳就不怕我入魔後，當真如傳聞那般，成了為禍人間的魔頭？」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GmcHrkF3

「哎，這位仙君......」她撐起腦袋，語氣裡帶上幾分笑意，「你是仙魔之子，身負兩族血脈，往後入魔也只是順應天命，可到底是誰說成了魔，就必定會為禍人間呢？」

「魔界都是應天地而生，這世間若只剩仙靈兩族，未必就是太平盛世，反而有了妖魔，才能在無神的年月裡，彼此制衡。」惜遙語調悠然，像是在說什麼再尋常不過的道理，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jM2tNvEF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念頭。

似乎是打從她在學堂聽長老講起，當年魔神靜淵喚醒了萬世怨龍，試圖毀天滅地，後世因而本能地認為「成魔必屠天下」、「妖魔都是極惡的」。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qORDvMck

可她卻不這麼認為。

她雖然不知現在的洛冥淵在打什麼算盤，但曾經的他，尚未被親生兒子討伐時，他恨的是昭烈，因奪妻之仇記恨太衡宗，卻並未殃及人族和靈族。

反倒是那群仙門百家自視甚高，總愛把這點私仇渲染成蒼生大難，彷彿沒了他們，這天下便要塌了似的。

在沈惜遙眼裡，他們也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忽然，紙人裡傳來了一聲輕笑，似乎又被她這些看似離經叛道的說法堵得啞口無言。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bMKzSxCd

笑聲過後，懷煦低聲說道：「我不會報仇的。」

惜遙歪頭，靜靜地聽著。

「太衡宗需要昭烈來統領。」他的語氣平靜得有些令人心疼憐惜，「我若執意殺他，太衡宗無首，定會淪為旁人分食的獵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恨他，可太衡宗的子弟是無辜的。」

惜遙心頭一緊，輕輕地開了口:「仙門戰神這名號，你倒真是當之無愧。」

「那些人若是與我萍水相逢，甚至還中傷過我，我才懶得管他們死活。偏你這性子，連這點後事都替他們想全了。」惜遙有些忿忿不平，更多的卻是心疼。

她的人生信條向來直白，對她好的，她加倍還之；對她惡的，她絕不啞忍。

「你這樣的人不當宗主，當真是可惜了。」她這話說得極其真摯。

「誰會認個魔族作宗主？」他笑了笑，聽起來倒不像是真的為此受傷，更像是被她那驚世駭俗的話逗樂了。

「出身由不得自己，你何錯之有？」她眉心微蹙，語氣不經意泄出了一絲惱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是那些自詡正道的眾仙在聯手逼害你們一家。」

懷煦沒有應聲，像是沉進了深不見底的思緒裡。

惜遙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急，一不小心就把氣氛變得沉重起來，連忙清了清嗓子，壓下那股莫名的火氣，放軟語氣問道：「不過呢……你就沒想過，認洛冥淵作父嗎？」

「從出生到現在，我只認得仙魔有別。」他自嘲地低笑一聲，帶著幾分寥落，「魔族是作惡的那一方，我心裡自然無法接受，更何況我差點弒父，他應當也不想認我。」

他輕嘆一息：「如今我就像隻無主孤魂一樣。」

「那就作自己的主吧。」惜遙的話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不需要尋求認同地活著，就為你自己而活吧。」

他悶聲問道：「比如？」

「想除妖就除妖，想吃好的就吃，想去看山水就去。快意人生，珍惜逍遙自在的日子。」惜遙仰面倒下，手腳攤開，任自己陷進柔軟的被褥裡，語氣輕揚像是在數星星似的。

「惜遙……」懷煦忽然喚起她的名字。

「嗯？」

「珍惜逍遙自在，所以你才叫惜遙？」他問。

惜遙頓了頓，一想起為她起名的人，唇角漾起一抹溫柔的淺笑:「嗯，母親她以前過得不太好，所以給我起名為此，願我不受世俗束縛。」

「挺適合妳的。」男人的話裡透著淡淡的笑意，像是很喜歡這寓意。

「那你的名字呢？」惜遙反問。

「我……不知道，沒人跟我說過這名字的來由。」

「昭懷煦……」她撅了撅嘴，低聲念著，「懷，是胸懷，也能是懷念；煦，是和煦，也能是春日初升的暖陽。」

「聽起來像是在懷念過去的日子呢。」懷煦隔著紙人苦笑，聲音有些寂寥。

惜遙索性直話直說:「可能吧，但我覺得更多的是.......」

「昐你此生磊落坦蕩，胸懷寬廣。」她語氣篤定，像是要把這份堅定傳遞過去，「即便身處寒冬，心底也能懷抱煦日，不負韶光。」

少女從心底認為，昭清妍或許真的在懷念舊時情深，但那名字裡承載更多的，定是對愛子餘生的期盼。

「那……這名字還真的不太合我。」懷煦低聲應道，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他早已習慣了在嚴寒與劍刃為伍，哪敢肖想什麼暖陽。

「這只是你母親對你的祈盼，可無論你心底是煦日春風，還是整天繃著一張冰塊臉，這都是你。」惜遙柔聲似水，像是在安撫他內心那苦悶的小孩一樣，「你活得自在，便好了。」

半晌，年輕的仙君緩緩開口說道:「可……我想試試。」

「試什麼？」

「試著……成為像妳這樣的煦日。」懷煦的一字一句打進惜遙的心坎裡去。

這突如其來的直白，驚得惜遙心跳漏了一拍，昨晚剛褪下去的燥熱再次爬上臉頰。

隔著這薄薄的傳音符，倒像是給了彼此天大的膽子，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我這樣的？那你可得學上一陣子了。首先，得學著對人多笑笑，別總冷冰冰的……」惜遙強壓下心跳，帶點沾沾自喜地指教著。

「我......」

然而，未等對方說完，小紙人忽然「霍」地一聲騰起微弱火光，如螢火紛飛消散於空氣之中。

「原來已經兩個時辰了?」

惜遙有些悵然。

她很好奇懷煦接下來說的話，可這些傳音符都是青羽的手筆，畫一張耗一份心力，她也不好意思再浪費，萬一危急時刻要用呢？

兩個時辰不過瞬息，卻又恍如半生，久到足以令彼此在寂靜中，剖心相待。

「懷抱煦日，不負韶光……」惜遙口中念念有詞，將他們兩人的名字串連在一起，「珍惜逍遙。」

若不去深究，竟不知他們的名字是如此契合，彷彿命線早有牽連。

她輕輕拍了拍額頭，想讓腦中翻湧的思緒安靜下來，

隨後便在那股安心的氛圍中沉沉睡去。

「姐姐！」

門外一聲清脆的呼喊，將惜遙從昨夜的回憶裡中猛然拽回，「你好了嗎?」

惜遙回過神來，連忙喊道：「來了！」

語落，她將羽刃扣上腰帶，不忘對著銅鏡順了順額間髮絲。

推開房門，微風輕拂，她迎上等候多時的小曦:

「走吧，去買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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