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三十六章敢問仙君，你可曾有心悅之人？

山風穿過林隙，帶著初秋的涼意。2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WeDeuiMq

惜遙下意識環抱雙臂，水藍色的衣袖在潮濕空氣中微微顫動。她低著頭跟在懷煦身後，腳步比往日慢了幾分，靴底碾過枯葉的聲響格外清晰。

「還在生氣？」懷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混著林間的回音。

惜遙盯著自己的鞋尖：「沒有。」

一片楓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之間，她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好吧...是有一點。」

懷煦停下腳步，轉身時衣擺帶起細微的風：「煉心池的事.....是清璃推你的?」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惜遙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但她確實轉身走了。」

霧氣在他們之間流轉，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那池水……不會要人命，卻能讓人嚐遍生不如死的滋味。」她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

溪水聲忽遠忽近。惜遙目光穿過迷霧，恍惚又見那幽藍池水：「寒氣刺骨時，連魂魄都要凍裂。熱浪襲來時，又像被活活炙烤...」山風驟起，吹散她尾音，只餘袖中緊攥的拳頭微微顫抖。

「最可笑的是……」她忽然揚起嘴角，那抹笑輕得幾不可察，卻冷得發顫，「那些守衛……就站在不遠處，像在看戲。」

語氣輕飄，卻像一柄藏鋒的劍，緩緩地刺進人心。

那夜，煉心池邊寒風如刃，她渾身是傷地掙扎著撐起身子，四肢僵冷、靈脈似火焚燒，每一寸動作都像在撕裂骨血。

遠處傳來腳步聲，守衛循聲而來，她心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可還未等她開口，清璃的身影便擋在了他們與池水之間。

她聽不清清璃說了什麼，只見那女子聲色俱冷，語畢便轉身離開，而那些人竟真就像木偶一般，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任她在池中翻滾掙扎，無動於衷。

沒有一人上前，沒有一人出聲。

「我那時……真的很不甘心。」惜遙低聲說著，語氣平靜得出奇，像是在講一段與自己早已無關的舊事，「或許……就是那一口氣撐著，才讓我硬生生，從池底爬了回來。」

說到這裡，她垂下眼，輕輕嘆了一口氣。

懷煦沉默了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克制：「那之後……你是怎麼逃出紫霄門的？」

惜遙歪了歪頭，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畫面，語氣忽然帶了點輕快：「青羽給的傳送符。」

「本來想說哪天有空去串個門，結果那天倒好，滿身是血地登門造訪。」她說著說著，眼尾彎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你應該看看青羽當時的臉，那傢伙愣得連門都沒關就衝過來扶我，嘴裡還嚷著要打回紫霄門去幫我討公道。」惜遙輕輕地笑了出聲。那是她在最黑暗的夜裡，抓住的第一縷人間煙火。

「你......恨紫霄門嗎？」懷煦的聲音在林霧中傳來。

惜遙頓了一下，腳步微緩，才低聲答道：「起初……恨極了。」

「十歲那年，母親病逝，我流落在外，是清妃瑤親手將我從凡俗接進山門，對我說——『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她低頭望著腳邊落葉，語氣平靜無波：「我信了。從那日起，我就把她當作天。」

「所有努力、所有苦練……都是為了能讓她多看我一眼。」

「那七年，我不敢偷懶、不敢出錯、不敢讓她失望，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丟下。」

她說到這裡，嗓音已漸漸發緊，眼角泛起一層淡紅，卻仍未讓眼淚墜下，只是輕輕垂下眼眸。

「三十道噬魂鞭……每一鞭都像是剜心。」她低語著，指節在袖中悄然收緊。

「再然後，煉心池寒泉灌骨，地火燒魂。我叫過，求過……但沒有一人回應。」語畢，她沉默良久，低聲道：「那一瞬，我是真的……恨極了紫霄門。」

「討厭那些只會搬弄戒律的長老；討厭那些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萬般寵愛的人。」

「清璃練功可以偷懶，犯錯可以裝著沒事，連坐懲都有長老出面替她頂。」

「可我呢？」惜遙冷笑，「罰跪、禁食、抄經，樣樣不少。」

她說著說著，嗓音漸啞。

曾經的經堂外，她獨自坐在案前，抄經千卷。深夜無燈，只有丹火微燃，她眼神昏昏沉沉的。

清璃從窗邊經過，手中抱著剛收的新靈獸，笑得眉眼彎彎，轉頭看她時，甚至沒停下腳步。

惜遙抬手輕撫天厥，語氣終於柔和了幾分：「不過……離開仙門後，我遇見了未央。」

那時的她，滿心皆是對紫霄門的怨、對世道的不甘與憤懣。那些恨意如濃霧般緊緊裹住心肺，讓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淵邊緣，喘不過氣。

未央看得出來，卻從未勸她放下。

他不說大道理，只一句「明日去松嶺送藥」，一句「村口那戶人欠了散仙草」，便將她從沉鬱中拎了出去。送藥、訪人、上山採藥，從晨至昏，總是有事讓她不得閒。

那些老林、藥田、嬉鬧的孩童、靠著牆邊曬藥的老翁……一幕幕，不知不覺間填滿了她被仇恨磨蝕的心。

她後來才明白，這些雜事，不過是未央替她找來的陽光。

「雖然他平日裡愛使喚我，但也多虧他讓我整日奔忙，沒空去想那些事。」惜遙輕聲說，語氣帶了點釋然與調侃，卻壓不住那聲音深處悄然流露的柔軟。

有一回，天氣轉冷，她忘了帶披風，是未央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肩上，還嘴硬說那是順手；也想起他曾在她受傷時替她煎藥，黑著臉罵她活該，卻在門外守了一夜。

未央從不刻意靠近，卻總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用那種不言不語的方式，給她一方歇息的屋簷。

「他說過，仇恨會遮住眼，讓人錯過很多短暫卻美好的事物。。」惜遙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的天厥，聲音也隨之輕了下來：「久而久之……那份恨，也沒那麼重了。」

她轉過臉去，像是不願讓人看見眼底那一瞬的疲憊與脆弱，只補了一句：「只是如今，我也不想再和他們扯上任何關聯了。」

山風吹過林間，枝葉簌簌作響，兩人衣袂隨風微揚。霧氣漸濃，掩不住惜遙語聲中那道早已被時光磨平的尖刺。

懷煦沉默地望著她，那些她語聲中隱去的傷，無聲無息地滲進風裡。

他忽然想起，她曾躲在未央身後探頭，語氣怯怯卻倔強；也想起花月之下，她與青羽舉杯對酌，眉眼輕鬆，笑意藏在杯沿光影裡。

她會在信任的人面前示弱，會靠近，會將自己柔軟的那一面輕輕攤開。

只是，那樣的她，從未給過他看。

懷煦心頭微動，忽然有些希望如果他能早些出現在她命運裡，能夠在她最無助、最傷痛的時候，站在她身旁……

那樣的話，她依靠的人裡，是否也能有他一個？

又或者，他與她之間，便不至於總是這般，若即若離。

這念頭墜入心底，未起漣漪，卻沉得發疼。

惜遙察覺到他的沉思，連忙收斂情緒，低笑道：「抱歉，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你和她從小相識，我這樣講她，或許讓你為難了。」

她語氣輕巧，彷彿在化解什麼，可懷煦的目光卻凝了幾分，像是第一次真正聽見她心底的聲音。

「你從方才就一直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懷煦終於出聲，語調不重，卻帶著一種淡淡的不悅。

「我與清璃雖自幼相識，但她於我而言……只是仙門同輩，僅此而已。」他的語氣平淡如水，語末甚至沒有起伏，「沒什麼交情，更從來不是什麼我心上人。」

惜遙微怔，下意識抬起頭看他，眼裡寫滿了半信半疑：「怎麼可能？我還在紫霄門時，就常聽她說她送你吃的、送你書卷，還說你教她功法。」

懷煦眉梢微動，像是翻出一段過往記憶。他側了側臉，那副銀黑面具遮去了情緒波動，只留低沉語聲響起：「她確實來找過我，但每次她送來的東西……都被昭烈扔了。」

惜遙一呆：「哈？」

「我沒教過她功法。她偶爾會在我罰跪時送糖。」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當時我只覺得，她是個好人。」

「好人？就這樣？」惜遙眼睛瞪大，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在最慘的時候，她給你送糖，跟在你身後像個跟屁蟲，你就沒一點點感動？按照話本寫法，她會是你生命中的光，你該記她一世的!」

懷煦彈了下她額頭，語氣平淡：「你還是少看點話本吧。」

「我那時只想變強。」他側過身，望向不遠處被霧氣吞沒的山道：「況且，萬符宗的試煉場裡妖獸橫行，活命都難，我哪有餘力理會旁人心思？」

他聲音微沉，忽而苦笑：「況且一顆糖，抵不了妖獸碎骨噬身時的痛。」

惜遙靜默了幾息，忽然嘀咕一句：「我突然有點同情她。」

懷煦微微一頓：「為什麼？」

「人家從小就心悅於你啊。」惜遙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點莫名的氣惱，「你卻只把她當好人。」

他面具後的神情微頓，低聲重複：「心悅？那是心悅嗎？」

惜遙忍不住一掌拍上他手臂：「不喜歡你她幹嘛次次來找你？每次兩宗會面，她都黏你，還說要變強，不就是想追上你啊！」

「她說過想與我並肩。」他頓了頓，似在思索，接著補上一句：「但我看過她修煉，資質不錯，卻還不夠。」

惜遙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什麼氣到了，又無處發作。

她搖搖頭，像認真審視他似的，眼神裡多了一絲試探，又像漫不經心：「敢問仙君，你可曾有心悅之人？」

這句話一出口，山林霧氣都像停了一拍。

懷煦沉默了一瞬，低聲說：「說實話，我自小被教無愛無恨，我著實不懂你口中的『心悅』或『喜歡』是什麼。」

這問題一落，山林靜得出奇。

惜遙愣了一下，想到懷煦過去，忽然就理解了他這份遲鈍。她咬了咬唇，緩緩道：「喜歡就是......」

「你會想念他，也會想保護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能牽動你情緒——讓你高興，也讓你難受。」

惜遙聲音低了一點，像怕被風聽去：「當他靠近別人時，你會吃味……然後忍不住想哄他開心，只為看他笑。」

懷煦靜靜地看著她，忽然挑眉：「你說得這麼仔細，是因為……你有心悅之人?」

惜遙原本還說得流暢，聽見這句，語氣驟然一頓。

她下意識偏開視線，明明心裡早就準備好說「沒有」，可話到了嘴邊，卻莫名堵住了。

那段形容喜歡的話，竟是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可回想起來，每一句……好像都在說一個人。

她心口突然一緊，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心底浮出來，一團薄霧似的影子，尚未成形，卻已讓她語塞。

「這些都是話本裡的啦！」惜遙語氣拔高了幾分，強作輕鬆，彷彿要將剛才那點遲疑與沉默一併掃去。

她倒退兩步，還不忘擺出誇張的手勢想繼續插科打諢，卻不慎踢中一道藏於落葉下的藤蔓。

身形驀地一斜，竟整個人向後跌去！

「啊——」

她一聲驚呼，手下意識向旁探去，指尖猛然抓住了什麼。

那是一隻清冷而有力的手，掌心微涼，卻穩穩地攬住了她。

懷煦沒有思索，身形一掠，早在她將要失衡的瞬間便出手擒住。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似是早已習慣在她危險時第一個伸出手來。

兩人的手就這樣緊扣在一起。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凝住了。

惜遙怔怔望著掌中那道骨節分明的手，指尖微顫，心跳不受控地亂了節拍。而懷煦也低頭看向她，目光一觸即收，映著她微張的唇與眸中的驚色，喉頭微動，卻終究沒說一句話。

風自林梢掠過，微涼的氣息從樹影間漫過，落進兩人緊握的掌心，卻不及那一瞬相觸的溫熱來得真切。

懷煦低聲一笑，語氣低啞，卻難得帶了幾分調侃：「話本裡，可有教你走路要看腳下？」

「你就會嘴賤......」惜遙本想回嘴，語氣尚未落下，胸口忽然一緊，魔丹猛然震動，彷彿有狂風自體內席捲而起，靈息翻湧不止，她下意識捂住心口，氣息頃刻紊亂。

懷煦眉頭緊皺，語聲低沉：「怎麼了？」

「魔丹在躁動……」惜遙的聲音話音未落，林間霧氣悄然升起，如白絮般自枝隙間無聲溢出。

隨著霧色擴散，空氣仿佛被無形之刃切開，四周瞬間靜得出奇，連風聲都消失無蹤。

惜遙剛想開口，那聲音卻在喉中生生凝住。

霧氣驟然湧動，如有意識般撲來，在她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將她整個人吞沒。

天地景色頃刻扭曲，如一幅被水沖散的墨畫，暈染成模糊的灰白。

她本能握住的那隻手，在這一瞬，憑空斷開。指尖的溫熱消失不見，掌心空蕩蕩的，彷彿那一握，從來不曾存在過。

「懷煦？」惜遙低喚一聲，聲音輕得近乎自語。

她伸出手去，卻什麼也觸碰不到，只餘冰冷纏繞掌心。

霧色愈發濃重，悄然吞沒林間最後一縷微光。

惜遙站在原地，四周一片死寂。風不再動，鳥不再鳴，空氣像被封住，只餘她孤單的呼吸，在濃霧裡一聲聲飄盪。

她張口欲喚，聲音卻如沉入水底，被厚重的空氣緩緩吞沒。

那雙曾緊握的手，已然無影無蹤。

天地茫茫，一念之間，她終於意識到——

迷霧之中，只剩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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