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西市街巷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四下愈顯沉寂。
青羽和小曦掩於夜色，後者循著氣味至一隱蔽院落。抵達時，兩人輕躍到屋簷之上，小曦現出狐耳，輕貼於簷，屋內對話清晰傳出。
「阿三，不能再拖了。」,一個熟悉的粗獷聲音傳來，是稍早之前那獨眼漢子的聲音，小曦微微瞪大眼睛，然後向青羽點頭示意。
青羽見狀，便拿出符咒，閉眼聚神，靈力沿著指尖遊走到符紋之上，下一瞬符咒變成了一個小紙人，從隙縫鑽進了屋子裡，然後貼在屋頂內，而青羽兩指抵在眉字間，凝靈入神，輕聲說著:「換神。」
之後，他的靈識隨即轉移到小紙人上，這下他便能看見屋內的環境。
燈火昏暗，居室簡陋，獨眼漢子和早上的老頭子都在屋子裡，他們圍著一個不出十五六的少年，那樣子跟他們任務卷宗上的樣子如出一轍。
「你現在就得起行。」此刻的獨眼漢子語帶擔憂，與剛才兇神惡煞的樣子判若兩人，「午時那兩個人必會再來，而且看上來非泛泛之輩，我們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可我娘怎麼辦……」陳三哽咽，「我還沒來得及跟她道別。」
「你活著，才有盼頭。」老頭子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放心，等你安頓好，我們會想法子護你娘出去。」
青羽收回小紙人，小紙人從他手中燃起，成了灰塵。青羽與小曦對視一眼，只見後者低聲道：「這……」
青羽輕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等人散了再說。」
過了片刻，陳三終是應下了他們，後者事不宜遲便出去打點一切，而陳三盯在屋裡匆忙地整理行裝 。
約莫半炷香後，院外人影散去。
青羽翻身落地，指尖在門板上輕叩三聲。屋內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卻是往窗邊逃竄的動靜。
「跑得真快。」青羽眼神一沉，當即運氣一震，掌中靈力如刀破門而入。
木門「砰」然應聲而開，只見室內光線昏暗，桌椅傾斜，陳三正背著包袱翻窗，正欲逃離，卻被守在窗外的小曦一把揪住後領。少女手腕一翻，這個比她高出半頭的少年就像布娃娃般被甩回屋裡，重重跌坐在草蓆上。
「跑什麼跑？」她拍了拍手，狐耳微微挺立，語氣帶著得意與不悅，指尖還故意在他鼻尖前晃了晃，「我們可是有好好敲門的哦～」
「我們有自己的敲門暗號，」少年翻身坐起，臉色蒼白，額角沁汗，眼神卻意外堅決，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警戒與狠意，「防的，就是你們!」
他死死盯著二人，咬緊牙關低吼：「要抓就抓我，別連累趙叔他們！」
青羽沉聲問：「為何逃役？」
少年聞言身形微震，沉默了片刻，雙拳攥得發顫，喉結微動，聲音裡壓著一股狠勁與難以言喻的憤怒：「朝廷昏庸，敵軍兵臨城下，百姓生死無人問……就連慕將軍……都死了。」
「慕將軍？」青羽眉梢微動，眼神閃過一絲疑惑。
陳三猛地抬頭，眼中驟閃淚光，語速急促：「那是當朝的長勝將軍慕漣川，半年前他親率十萬軍駐守靈冥谷，與敵鏖戰整整一月，可朝中那幫人只會算利，不發援軍、不送糧草……他們眼睜睜看著將軍困死在谷裡！」
「現在城裡還有幾個會打仗的？那些留守官根本不懂兵法，卻天天拉人上陣。」他喘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少年勉強撐住的倔強，「每次出征，回來的人不到一成…」
「趙叔他們，全都是從戰場上撿過命回來的，趙叔的眼睛是打仗時沒的，有人一條腿是為了護著同袍才被炸斷的……可現在呢？沒人記得，也沒人理。」
「他們這些人，為朝廷拚過命，如今卻連個交代都沒有，像是丟了用過的破鞋一樣……」他咬緊牙關，聲音已顫著，卻仍不讓眼淚落下。
小曦怔怔地看著他，神色微微一變，眼神裡原有的敵意漸漸被心疼與不忍取代。
「我既知前方是死路......」他低聲開口，喉頭微動，語氣一寸寸壓低:「你說，為何我還要去呢?」
「我娘快看不見了，若我死在亂戰裡，誰來照顧她？」
小曦沉默了一瞬，終於湊近青羽，壓著聲音悄聲道：「看著怪可憐的，真的要帶走嗎？」
青羽聞言瞥了她一眼，眉間微皺。他抬手撓了撓頭，語氣有些無奈：「我們其實……好像也不差這銀子。」
兩人對視一眼，心思漸動。
正當小曦和青羽陷入猶豫之際，陳三趁機往旁邊一滾，猛地拉下一條藏於牆角的細繩。屋內四角的鈴鐺立時響成一片，銅聲刺耳，震得窗框嗡嗡作響。
未幾，院外腳步聲驟亂，小曦耳尖一動，神色一凜，低聲急道：「外頭有人圍上來了！」
「糟了。」青羽瞬間拉起小曦，躍至門邊，卻見院門已被堵死，獨眼漢子帶人圍得水洩不通。
「今夜你們誰都走不了！」獨眼漢子厲喝一聲，「潑！」
幾桶水猛然襲來，青羽眼神一凜，手中靈符一揮，半弧形靈盾頃刻展開，將他與小曦牢牢護在其中。
水花砸在護盾外，激起四濺的靈光，但他仍下意識側身，將小曦護在身後。當他瞥見水中泛著朱砂符文時，眉眼間的怒意倏然驟升。
「這些符水……若是潑在妖靈身上，便是剜骨蝕心的酷刑。」話語落下，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小曦的手腕，指節驟然泛白。
小曦怔怔地望著他，從未見過青羽露出這般神情。那不是單純的震怒，更像是一種克制到了極致的怒意。她微微一動，才發現那被他握住的手心，早已被捏得微微發紅。
獨眼漢子冷笑：「我們這些人都是在戰場活下來的凡夫俗子，我們無靈根、也無法術，面對你們仙門妖魔，只能無所不用其極。」
他重重一拍胸口，自報名號：「我趙刀，自知不是你們對手，但今日——哪怕拼了老命，也絕不讓你們帶走三兒！」
「別、別別……」小曦急忙舉手，擋在兩人之間，「我們沒打算帶走他，也不想傷人！真的！」
她雙手一攏，微微拱手：「各位大哥能否行個方便，今日就當……沒見過我們，可好？」
她說得委婉誠懇，語氣柔軟，眼角彎彎，竟與惜遙某些敷衍時的模樣有幾分神似。
青羽一愣，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然而場內仍有不滿之聲突起：「不能放他們走！他們一離開就會去告官！」
喊聲四起，眾人聲勢高漲。青羽本欲帶小曦抽身離去，卻在轉身瞬間察覺背後異動。
「小心！」他剛回頭，只見陳三猛地自暗處揚手，一抹灰白粉末朝他們灑來。青羽來不及施法，只能反手將小曦推到身後，自己卻已吸入那粉霧。
片刻間，胸口一悶，神識渙散，四肢發軟，彷彿筋脈盡數被封。
「青羽！」小曦急忙扶住他，眸中震動不已。
她咬牙運氣，猛然一攏靈力，指尖一鉤，將正欲逃回屋內的陳三硬生生拉出，甩至空地，砰地一聲落在眾人面前。趙刀見狀大驚，連忙上前將人扶起。
「化息散……」青羽低聲咳嗽，氣息混亂，眼中寒意驟現，「你們倒是準備得很周到。」
周遭人群見狀紛紛逼近，欲趁機將二人圍困。喧鬧聲此起彼伏，小曦只覺得這些人臉孔逐漸扭曲，與記憶裡那些將靈狐與容姝逼入死境的人影漸漸重疊。
心口忽地一悶，怒火竄升。
「都說了我們會走……你們為什麼還要咄咄逼人？」她低聲咬牙，聲音漸冷。下一瞬，原本柔和的少女氣息驟然一變。
「小曦!」青羽一驚，欲伸手阻止，卻已來不及。
小曦猛然站直，四尾自背後一齊展開，火紅狐焰沿著尾尖迅速燃起，靈力驟然炸裂，如風浪般席捲四方，掀起沙塵與強烈靈壓，眾人被迫退散。
她站立於飛沙之中，青絲晃動，狐耳顫動，金眸如焰火般閃爍著，聲音已不復嬌柔，而是清冷高絕，字字帶威。
「我乃天地靈狐，能伏魔、鎮邪。」她一步步走上前，指尖化爪，靈焰繞於掌間，聲音如冰雪灌頂:「但同樣，也能讓你們凡人——生不如死。」
場內一片死寂，無人敢應。
小曦眼神掃過眾人，語氣不急不緩，卻每一字都如雷鳴落地：「你們眼下的選擇不多。」
「一，讓我們走。我保證，我們不會報官，不會再回來。」
「二，」她眸光一寒，焰火驟然躍高，語氣如劍鋒乍起：「你們若不退，我便不再手下留情，甚至會將陳三帶回去，領我的賞!」
那股源自四尾靈狐的威壓仍縈繞不去，夜風挾著殘餘熱浪拂面而過，仿若某種無形的審判，令原本猖狂叫囂的眾人此刻無一人敢上前半步。
小曦緩緩收起靈力，狐尾輕搖，金瞳中的焰光也逐漸熄滅。她靜靜地站著，視線如劍地橫掃四周，見無人再敢妄動，這才轉身，手臂輕扶上青羽的手肘，低聲喚道：「走吧。」
「等等。」青羽忽然伸手，虛弱卻堅定地攔住了她。
他從腰間的符匣中取出一道靈符，指尖輕彈之間，符紙如夜蝶展翅，悄然飄落至陳三腳邊。
「拿著傍身，若遇險，它能助你一力。」他的聲音雖低啞無力，卻帶著一貫的沉穩。
陳三怔怔望著那枚靈符，喉頭微動，眼神裡交織著狐疑與渴望。他指尖微動，卻又縮回，似是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饋贈。
青羽輕輕地苦笑了一下，也不強求：「信不信由你。」
接著，他抬眸看了小曦一眼，輕輕點頭。兩人身影於夜風中如流螢般散去，未驚塵土，便已沒入那深沉的夜色裡。。
符紙靜靜躺在地面，邊角微卷，在風中輕輕顫動。良久，陳三才緩緩俯身，指尖顫抖地觸上那張靈符。
他呆立原地，目光怔忡地望著手中的靈符。再抬頭時，只見滿天星辰，懸在夜色之中，映著他心頭的寂寥與茫然。
天邊尚暗，夜色未歇。
而寅時將近，張記商隊已於東城門悄然集結
陳三混在隊伍末尾，低頭裹著斗篷，企圖避過巡查。誰知方一入關，便被守門官兵攔下:「站住。」
官兵舉著畫像來回對照，眉頭一皺，其餘人已暗中凝力，打算硬闖。未料，那領頭的官兵只是「嘖」地一聲，眉峰一挑，隨手揮了揮。
「不是他，快走快走，別擋道。」
陳三一頭霧水地被推回車隊，直至車輪碾過城門，他才鬆了口氣。
同行的夥伴狐疑地看著他：「咦？你臉怎麼有點……不一樣了？」
正當他低頭一看時，一張貼在他袖口的小紙人緩緩脫落，於空中化作灰燼隱沒。霎時，易容術解開，他的容貌也漸漸恢復原樣。
「變回來了!」夥伴驚叫一聲。
從夥伴的反應，以及那隨風飄散的灰塵，陳三心裡忽然明了。
「是那個捉妖師!」他猛地回頭望向天墟城的方向，霧氣朦朧中，他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天墟城某處屋脊之上，月光傾瀉在青瓦之上，映得夜色亦有了些銀光流轉的味道。
青羽盤膝而坐，閉目凝神。衣袂隨風微揚，整個人似與這片沉靜夜色融為一體。
他身後，小曦正跪坐著，兩掌緊貼他背心，掌中靈力如溪泉細流，沿著他紊亂的經脈緩緩注入。少女的眉頭微皺，面容專注，一向靈動的眼眸此刻也染上一絲認真與不滿的糾結。
稍早，他以換神符施下易容術，又借她靈力化出紙人身形，替陳三撐過官兵盤查。如今術成力退，他神識一鬆，體內便是一陣混亂。
「你這人也太奇怪了……」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咕噥，「他們剛才那麼對你，你現在還要借我的靈力幫他們。」語氣裡雖滿是抱怨，靈力卻渡得分毫不差，絲絲入體，將青羽紊亂的靈脈一一穩住。
「他們只是害怕而已。」青羽聲音低啞，臉色還有些蒼白，卻仍微微笑道，「面對實力懸殊的對手，他們只能拼命。我……反倒佩服他們能把我們逼得這麼狼狽。」
「哼，只有你狼狽而已。」小曦嘟嚷著。
「是是是，是我不濟。」青羽附和著，小曦刻意讓靈力貫得猛了一點，青羽眉頭輕
就在此時，忽有幾點細碎的金芒，在虛空中浮現，如星光墜落。光芒匯聚，化作一隻通體晶瑩的靈蝶，符紋隱現，散發出柔和的微光，靜靜懸停於青羽與小曦眼前。
「你們還好嗎？」靈蝶振翅，傳來的卻是雲祁溫潤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天邊迴盪而來，透著幾分關切和溫柔。
小曦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雲大哥？！」
「我們……沒事！只是這次任務……」她語聲一頓，手指輕繞衣角，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青羽瞧在眼裡，神情不動，卻上前一步擋住她略顯慌亂的神色，語氣如常：「任務……我們做不成了，抱歉。」
靈蝶微微一震，光芒浮動之間，惜遙的聲音隨之傳來，語氣仍是平靜淡然，卻藏著一絲難掩的擔憂：「人沒事就好……若無要緊的事，你們就快些回來吧。」
「知道啦！」小曦輕聲笑著答，語氣如風鈴微響。
她抬頭望著靈蝶緩緩化為點點金光，飄入夜色，而她的目光終是落在城外那支早已遠去的車隊身上。
車隊燈火已遠，只剩影影綽綽的光點，在夜霧中搖曳如夢。
「他……還能回來嗎？」小曦的聲音極輕，幾不可聞。
青羽負手而立，望著遠方，月光將他身影拉得修長。他靜默片刻，才低聲開口：「天墟一日不太平，誰也說不準。」
「我以前常聽人說，皇上該是愛民如子……」小曦抱著膝，眸光落在遠方的城牆之外，「可為什麼……眼下所見的一切，跟我想像的都不一樣？」
她語聲愈發低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在自語。
「百姓流離，孩子被抓去當兵一去就再沒回來。西市那些人明明已經活得那麼辛苦，還要提心吊膽地藏著親人，像犯了什麼罪一樣……」
她聲音低低的，像怕驚動什麼，又像壓著心口的一團霧:「還有那個叫慕漣川的將軍……」
「他為人族拼命，卻活活被困死在谷裡，可朝中……朝中竟沒一人為他說話……」她語氣一點一點緊起來，像是心頭有什麼一直積壓著，此刻終於爆出一角。
「我以前……一直覺得人族世界很大、很厲害，有仙門、有天子、有規矩……可現在看來，大家都只是為了自己的執念，不惜爭鬥、傷人。這世間，好像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美好。」
她語氣輕了些，卻透著真切的不安與迷茫。
青羽側過身，看著她的側臉許久，才淡淡開口：「你說得沒錯。皇帝醉心長生，疏於朝政；朝堂上下爭名奪利，在貪念與權欲裡，人心的確很容易動搖。」
「有些人，為了活得久一點，什麼都能做得出來；為了升仙，甚至煉丹以命祭命……這些事，我都見過。」
他語氣沒有起伏，卻沉著得讓人信服:「但也有一些人，他們的執念，是為了保護別人。」
「就像趙刀他們，明明只是凡人，卻硬生生學會克制仙妖的法子，只為了讓親人能多活一天；而像那上戰場的士兵那樣，明知此戰生死，卻仍披甲上陣，只因身後還有想要守護之人。」
「執念，不分對錯。」
「不過是......」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卻又沉得彷彿能穿透人心，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eYg1dbxX
「有人將它淬成屠刀，斬盡前路阻礙；也有人將它煉作燈盞，照亮身後之人。」
小曦怔怔地望著他，接著目光緩緩移向自己掌心那枚暖符。
暖符在他話語間微微發熱，仿若正在回應什麼。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收攏，將那一份溫暖緊緊握住，指甲陷入掌心的剎那，肩膀也悄悄地鬆了下來。
「嗯......」一聲輕得幾不可聞的回應，藏在風裡。
青羽看著她的模樣，失笑一聲，抬手輕揉了揉她的髮頂，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走吧，請你吃糖葫蘆。」
小曦聞言眼眸微亮，立刻挺直了身子，伸出三根手指：「我要吃三個！」
「行。」
「四個！不——五個！」
「都行，」青羽笑著搖頭，「你想吃多少都行。」
晨曦初升，薄霧微揚，天邊浮起一層溫潤的金光。
兩道身影並肩而立，在屋脊上靜靜相依，斜影被初光拉得悠長，彷彿將這一夜的憂愁，一同送進了青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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