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十三章靈族的命都是命

北側廂房。

「砰！」

一聲巨響，房門猛然被踹開，木板「嘎吱」一聲哀鳴，碎屑飛濺，塵土如浪激起。

尚未全然清醒的趙飛鐵剛從床榻坐起，喉間驚呼尚未發出，一道赤影已鬼魅般閃至，寒氣撲面而來。

「你對我姐......做了什麼？」小曦紅瞳驟現，瞳中映著燈火。她聲音極低，卻像從冥淵裡竄出的焰火，一字一頓，帶著刻骨恨意。

她五指成爪，指尖靈焰纏繞，「唰」地一聲，利爪暴長三寸，寒芒凜凜，直逼趙飛鐵喉間。

他被那一爪震懾得僵住，額上冷汗瞬間滲出，聲音都在喉間打顫。

「你、你是誰？！我不認識你……誰又是你姐？！」趙飛鐵聲音嘶啞，滿臉驚恐。

惜遙緩步踏入房中，語聲平靜，卻冷得透骨：「狐妖只殺你手下，從不波及無辜。這不是瘋魔——是復仇。」

「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趙飛鐵咽了口唾沫，雙腿止不住地顫抖。

「我姐是五尾靈狐，怎會無故墮為墜妖！」小曦低吼出聲，紅光自她瞳中洶洶湧動，指尖靈焰如火蛇遊走，殺意已至臨界。

青羽見狀欲上前制止，卻被一隻手輕輕擋住。

懷煦立於側旁，衣袍微動，聲音淡然：「讓她問。」

趙飛鐵臉色蒼白，呼吸困頓，被壓得近乎昏厥，終於神志崩潰，聲音顫如篩糠：「我……我說！江湖上傳聞靈狐血脈純正，若取下一尾，可作煉靈引……我才……才會動手……」

惜遙瞳孔猛地收縮。

「我們把她引進鎖靈陣，斷了一尾，本想困她幾日再作打算，誰知她氣息驟斷……我以為她死了，就……想偷偷埋了她，哪知她竟是假死，遁走了……！」

「你說什麼？」小曦聲音發顫，瞳中金光燃得滾燙，靈焰自掌心激蕩而出，怒焰直沖，「你說……你們斷了她的尾？」

青羽咬緊後槽牙，聲音低而壓抑，卻字字如斬：「靈狐修得一尾，要百年心血。一尾斷，宛如剜心……你們簡直——！」

他話未說完，指節已微微收緊。

他不是沒見過血，也不是沒捉過妖，但他知道——那樣的手段，絕不是正道應有的模樣，不是「為天下除害」該有的姿態。

「我要了你的命！！！」小曦殺意爆發，周身靈焰如海潮暴起。她猛地舉爪，靈焰纏身，爪鋒直逼趙飛鐵眉心！

「住手！」青羽這才反應過來，奮力撲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放開我！！」她像是被利刃刺入心口，回頭怒吼，聲嘶力竭，「你們人族不是最講究因果報應嗎？今日我便要他血債血償！」

他站在原地，拳頭緊握，指節泛白，只能任由愧意在心中翻湧，像被什麼窒住了喉，一句道歉也說不出口。

而地上，趙飛鐵顫聲哀求，聲音尖銳沙啞，幾近哭腔：「仙、仙君……救命啊……！」

雲仙君倚著門框，輕搖著摺扇，語氣不緊不慢：「這是人族之過……但一旦她墜入狂化，便再無敵我之分。若不止，她終會傷及旁人。」

「就你們仙族、人族的命矜貴嗎？！」小曦怒聲打斷他，眼圈早已泛紅。

「此人還有用處，不能殺。」懷煦冷聲出言。

他語氣冷硬，聲線卻穩如冰岩，像一柄利刃劈入小曦耳中。

那句話，像是一記毫無預警的重錘，生生擊碎了她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小曦猛地轉過身，怔怔地望向惜遙:「連你……也護著他？」

那一眼，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燃著信任的最後餘燼。她眼神中有哀，有怒，有不可置信的崩裂，也有孩童般被最信任之人背叛時，最赤裸的失落與難堪。

惜遙沒有迴避。她望著小曦，沉默了一瞬，像是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終於，她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個旁觀者似的：「容姝不會輕易現身。現在，只有他，能引她出來。」

「也只有如此……你，才有機會救回你姐姐。」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這番話，語聲如針落，卻像是一道無聲的雷，轟入小曦心底。

她怔住了，像被定格在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在風中搖晃。靈焰還在她周身翻滾，卻無處可去，失了目標也失了力道。

然後，她咬緊牙，聲音喑啞，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你們……仙族，人類……全都是一樣的!」她別開臉，眼中閃過幾近潰堤的悲傷與憤恨，聲音漸漸顫抖：「口口聲聲說公義……骨子裡，滿是貪婪與偽善。」

她猛地咬緊牙關，聲音一抖一顫，如刀尖劃破夜色：「我討厭你們！！」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瞬間破窗而出，帶起一地碎光與殘火。整間屋子霎時靜得可怕，只餘幾縷未散的靈焰在空中緩緩搖曳。

青羽望著小曦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他遲疑了幾息，終還是咬了咬牙，提氣追了上去。晨風擦過他耳際，帶著一絲未散的靈息。

雲仙君走到窗邊，手中摺扇輕搖，眸光緩緩垂下，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顧仙君能行嗎？方才還跟她吵得面紅耳赤，這會兒倒跑得比誰都快。」

惜遙正在理袖，聞言微抬眼眸，語氣平靜中藏著幾分認真：「青羽說話直來直去，但他心性純直，比他爹更懂得是非對錯。」

雲仙君挑了挑眉，，帶著三分打趣：「哦？瞧著沈姑娘跟顧仙君交情匪淺，不似初識，可你又不像是萬宗符弟子。」

惜遙聳了聳肩，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神情看不出幾分認真，嘴角卻含了點玩味的笑：「以前在路上認識的。」

原本沉默的懷煦，此刻卻忽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夜雨滴入靜潭，低冷得幾不可察：「那你這一路上，認識的人……還真不少。」

他語氣極淡，像是隨口一說，目光卻在掃過惜遙時，帶著一絲幾乎隱匿的涼意，又倏然歸於平靜。

惜遙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兩人目光短暫交會，卻像在無聲地較量。

「那是自然，我這人好相處——」她眨了眨眼，抬下巴撅嘴，語氣又輕又酸：「哪像你，動不動就冷著臉，誰敢靠近啊？」

懷煦眉梢微跳，目光微沉，卻沒立刻回嘴。

雲仙君見狀，輕咳一聲，摺扇掩唇偷笑。

就在此時，原本蜷縮一角的趙飛鐵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了上來，哭喪著臉大喊：「各位仙君仙子，你們可要救救我啊！」

他聲音淒慘，滿臉涕淚橫流，竟伸手就要抱住懷煦的腿。

懷煦眸光一斂，聲音冷得像是從冰原深處拂出，一字落地，衣袖翻飛。下一瞬，一道如寒刃斬風的掌風驟然拍下！

「嘭！」

趙飛鐵整個人被震得翻滾而出，重重撞上房角的破桌，木片四濺，他摔成一團，發出一聲淒厲哀鳴，聲音戛然而止。懷煦收回手勢，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惜遙站在原地，收起笑意，眼底一瞬冷冽。

她緩步走近趙飛鐵，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幾乎看不出的笑意，眼神卻未帶半分溫度。微微俯身時，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如冰刃切膚：「乖乖做好你的餌。」

她輕歪著頭看向他，語氣溫和得近乎柔軟，卻讓人背脊發冷:「這樣——你的命，才算保住了。」

話落，她不再多言，長袖一拂，轉身而去。懷煦一言不發，神色沉冷，隨著她一同離去。雲仙君懶洋洋地搖著扇子，似笑非笑地跟在最後，像個旁觀戲局的遊人。

屋內霎時寂靜下來，只剩趙飛鐵縮在角落，渾身發抖，冷汗濕透衣背。

他不知該慶幸自己暫時撿回一命，還是為即將到來的「誘餌」命運發出最後的哀嚎。

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清北鎮·街道。

小曦氣焰未消，收起了狐耳，身形如風般穿行在巷道之中，直至她走到橋頭，回身時，瞪了來人一眼。

小曦怒氣沖沖地吼著：「再過來我就咬你！」

青羽連忙止步，雙手舉高示意，語氣誠懇：「我不是來打架的……」

他深吸一口氣，語聲低沉：「我是來道歉的。」

小曦冷哼一聲，赤瞳微斂，語帶譏諷：「道歉？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就能了結？」

青羽立刻搖頭，神情罕見地認真起來：「當然不是。」

他緊握拳頭，語速放慢了些，像是怕自己說快了，會壓住什麼未說出口的東西：

青羽的聲音低下來了幾分，神情也不再是那般堅硬：「我之前對你那麼兇，是因為我以為你是墜妖，會傷了惜遙。那時我太急，是我錯了。」

小曦赤瞳中的殺意漸漸褪去，轉為一抹琥珀色的光芒。她卻依舊倔強地別過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強忍情緒：「我怎會傷惜遙姐姐……姐姐身上有狐族的標記，那就代表她對我們靈狐有恩。」

她咬了咬唇，話語一頓，轉而變得更低沉：「我怎可能以德報怨？」

青羽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對不起......」

小曦緊緊握著拳頭，掌心微微顫抖。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我跟容姝姐姐是靈狐，從小相依為命，也從沒害過任何人族、仙族。我們與天地共生，不搶、不奪……」

她垂下眼，語氣平靜，眼神卻比火焰還炙熱：「可為什麼仙族、人族、魔族......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青羽的瞳孔驟然一縮。她的質問如一把鏽鈍的刀，生生剖開他多年來結痂的舊傷。

「我......自幼隨父親修習誅妖之術，」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門規第一頁就寫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小曦的耳不自覺地從發間豎起。

「十二歲那年，我親眼看著父親誅殺一隻引泉灌溉的風氍獸。」他的指腹不自覺地輕撫著腰間那片早已失去光澤的風毓獸羽。

他十二歲那年，曾隨父親顧紀恆下山除妖。

那是一隻罕見的靈獸，名喚「風毓獸」，身形如鹿，通體覆銀白羽紋，額上隱有雙角，雲氣繚繞。它棲於高山風口，性情溫馴，傳聞能引風化雨、滋養山林，是極少數與靈脈共鳴的天靈。

可那年山中常起迷霧，有村人失足墜澗，便傳言是有妖作祟。

「靈族終將墜妖，哪分什麼善惡？」父親冷聲說著，萬符齊出，布下天網靈鎖，將那靈獸與其幼崽一同困在山岩之中。

青羽躲在林後，只見風毓母獸低鳴哀號，羽翼顫抖地護住兩隻尚未長毛的小獸。牠們蹣跚學步，還不懂世間冷暖，只知依偎在母親羽下。

「求你們……別傷我孩子……」那靈獸竟能吐人言，聲音低柔悲憫，如暮風掠葉，哀而不怨。

但顧紀恆毫無遲疑，一劍斬落。羽光碎裂如雪，符刃如雨，斬落那撲向母親的幼獸。風毓母獸在倒下前，仍緊緊將牠們摟入胸前。

青羽呆立原地，雙目圓睜，風拂過面頰，卻不及心中冷意萬分之一。最後一隻幼獸踉蹌逃到他腳邊，抬起濕潤的眼，無聲地望著他。

他想伸手，卻又遲疑——父親已收劍轉身，袖間法符再現。那符咒如驟風襲來，青羽下意識撲上前，硬生生擋下了那一道殺招。

「你做什麼？！」父親怒喝，法力一偏，將他們身旁的巨石震裂，碎石濺起，青羽用身體護住了幼獸。

「它……它沒害過人！」他聲音發抖，卻牢牢將那小獸摟在懷中。

顧紀恆目光森冷：「仁心是捉妖者的大忌。今日心軟，來日必成大患。！」

話音未落，他將青羽一把推開。符光再次飛掠，幼獸來不及逃脫，化作漫天光塵，在青羽面前飄散無蹤。

那夜，青羽從地上撿起一根斷羽，偷偷藏入懷中。多年過去，羽上靈息早已消散，只餘一抹黯淡銀光。他依舊將它隨身佩戴，不為紀念，只因那一問，至今未解:

若靈妖本無惡，人又為何誅之？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只能躲在父親身後發抖的孩童。他成了萬符宗最年輕的執劍弟子，手中誅妖無數。但每當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時，那片羽毛總會在記憶深處悠悠浮現。

萬符宗的訓誡刻在骨血——妖靈狡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這些年，他見過嗜血成性的惡妖，也遇過比人類更知恩重義的靈物。

就像那隻風毓獸。

回想到這裡，青羽輕輕苦笑，眸光微黯，聲音低啞卻真切:「那時我就在想，風氍獸臨死前護著幼崽的樣子，與人間母親有何不同？它臨死前的哀求，又與將死之人的絕望，有何分別？」

「所以你現在......」她故意拖長音調，腳尖踢起一顆石子，「是開竅了？」

「我只是......」青羽怔了怔，「......不想變成我父親那樣。」

晨風拂過，橋下水聲潺潺。兩人沉默對望，氣氛靜謐，卻不再尷尬。

小曦通心性，自然能感知他心中真有愧疚，原本滿腔怒火也緩了幾分。她忽地轉過身，蓬鬆的裙擺在風中翻飛:「喂，顧青羽!」

顧青羽在橋下抬頭，看著橋欄上叉著腰的小曦。

晨光斜斜落下，她一頭棕色短髮被風吹得微亂，髮尾在陽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狐耳早已收起，唯有額前碎髮被風拂動，襯得她五官清亮，眼神張揚。

她站在那兒，像是與整個早晨一同甦醒，亮得幾乎晃眼。

青羽微微一頓，不知是被光晃了眼，還是心底某處，忽然泛起了一陣陌生的悸動。

小曦語氣堅定，眸裡閃爍著靈光：「你若真的覺得愧對我們，就別插手！我一定會救回姐姐！」

青羽焦急開口：「可是......」

「沒有可是！」小曦斬釘截鐵地打斷他。

她昂起下巴，語氣堅定：「我乃天地之氣孕育的四尾靈狐，能鎮障氣、淨怨念，我自己就能救她！」

語畢，她縱身一躍，輕盈如燕，踏上對岸。

青羽連忙追了上去：「妳去哪？」

小曦回頭一瞪，語氣不耐：「關你什麼事！」說罷便沿街小跑而去。

青羽怕她摔著，邊追邊喊：「妳慢點跑！」

兩人一前一後掠過街角，恰與織月擦肩而過。

織月腳步一頓，側頭看向兩人遠去的方向，素白廣袖在晨風中輕漾，髮間銀鈴「叮」然一顫，聲音極輕。

她半側玉容，眸光隨著那兩道遠去的身影而動。

忽然，她從袖中拈出一枚枯葉狀的舊箋，紙色泛黃。2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frPHzMkx
指尖靈光輕點，葉脈微亮，金紋宛若溪水蜿蜒，緩緩浮現出兩個名字——

顧青羽。

小曦。

她凝視良久，眼神微凝，唇角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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