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遙回到房裡,屏退了宮女,關上門,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身朱色宮裝壓在她肩上一整晚,她耐著性子將這一身繁飾一件件卸下,先將羽刃收在枕下,才沐浴更衣,換上淡藍抹胸與便於行動的寢衣,外頭披了一件紗衣,寬袖隨意地垂在肘邊。
她坐到銅鏡前,細細梳順尾梢還帶著濕氣的青絲。鏡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脂粉早已卸盡,唇色淡了幾分,她喃喃道:「還是這樣子順眼些。」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1y4YBWBvq
她並非不喜歡那個華美加身的自己,只是那沉甸甸的重量,終究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此時,心口又傳來一陣刺痛,她皺了皺眉。從進宮那一刻起,許是龍氣和魔丹互相排斥,這痛楚便沒有停過,住進這房裡後更甚。
她按揉著心口,欲去桌上為自己倒一杯茶,靜一靜心。可剛到嘴邊,剛端起茶盞,顧青羽在宴上的警告便浮上心頭。她盯著茶盞看了片刻,終是洩氣地「叩」一聲放回桌面。茶香濃郁,一聞便知是上等貨,可惜了。
「唉,算了。」惜遙一想到什麼也做不得,心火又盛了些,索性準備上床一覺睡到天明。
正要轉身,窗扇忽然被推開,一道黑影翻身而入。
「誰?」惜遙瞬間繃緊,本能地衝向床邊,從枕下抽出羽刃,毫不猶豫地轉身刺出——
來人速度極快,掠過的風掃熄了靠窗那盞燭火,一手扣住她持刃的手腕,壓在她心口前,力道沉穩有勁,推得她連退幾步,腳跟碰上床沿,她一時失了重心往後倒去,下意識揪住來人的領口。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4NxZIfuLi
那人像是沒料到她這一扯,想撐住床架,卻意外扯落了床紗,紗帳如薄霧般落下,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朦朧裡。
兩人齊齊倒在床上,他一手撐住她耳畔的床褥,穩住重心,另一手順勢將她握刃的手壓在頭頂上方。
惜遙心中一凜,抬腳欲踢,腿卻被他一膝壓住。眼見力氣懸殊,強行掙扎也是徒勞,她索性扯開嗓子:「來——」
下一刻,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嘴。
「是我。」低沉的嗓音落下。
惜遙頓了頓,在她猶豫之際,對方已伸手摘下那玄色的面具。
燭火跳動了一下,懷煦的臉就近在咫尺。眉骨、眼睫、鼻梁的弧度,一樣一樣地落進她眼裡。
惜遙不由得看得入神,他平時的眉眼裡總帶著冷意,叫人不敢多看,可此刻那雙眸子竟有幾分柔軟,像冰面下藏著暖意。
懷煦的視線往下落了一寸,順著她披散的長髮,看見紗袖滑落後露出的那截肩頭。他眸色一頓,隨即別開目光,鬆開鉗制,站起身來,退開了兩步。
惜遙也連忙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將滑落的紗衣拉回肩上,低頭理了理衣領,耳根微微發燙。
她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站得異常挺直,兩側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她沒來由地想笑,明明什麼也沒做,怎麼這一幕看著,倒像他們真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沈姑娘,你還好嗎?」宮女的聲音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下,嚇得惜遙一個激靈,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把拽住懷煦的手,將他扯回床沿,穩了穩呼吸才朝門外開口:「沒事,我不小心絆了一下。」
「那奴婢就在外頭守著,姑娘有事喚一聲。」
腳步聲漸遠,惜遙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瞪向懷煦,壓低聲音:「堂堂戰神,大半夜翻窗入女子閨房,像個作賊似的, 你現在連名聲也不顧了?」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lnAhxGNa
話雖如此,可她一想到那個高高在上、於仙座上俯視眾弟子的人,此刻竟也會做出翻窗入室這等鬼祟之事,心中不免覺得有些新鮮,嘴角也差點沒壓住。
「我早就不是戰神了。」懷煦被她拽得半坐在床沿,此刻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被她揪亂的衣領,抬眼注視著惜遙:「而且,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低沉的語氣透著幾分柔意,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惜遙心裡。
惜遙眸光晃了晃,薄唇輕開,小小地倒抽一口氣。此人說話本來就不太會拐彎,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如今通了人性後仍是如此,她也數不清自己因他的直白失了多少次神。
「哪、哪有什麼不放心啊。」她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便下床走向桌邊,重新用火摺子點起被懷煦掠熄的燭火,「我在這裡好吃好住的。」
燭火在她瞳孔裡晃動,卻映出了一絲黯然。
她指了指那擱在桌邊的宴服,故作輕鬆:「你看這衣裳,都是上乘的料子,我怎麼賺都賺不到這個錢呢!」連她自己也沒察覺,說話的速度變快了,手上的動作也有些漫無目的。
她隨手拿起桌上的腰牌,「而且還有這腰牌,持牌如見大皇子,之後也能拿來嚇唬嚇唬人。」
「還有這簪子——」惜遙拿起桌上那支玉蝶簪,正要遞給他看,簪子 卻在半空被人輕輕挑走。
她微微一愣。
「果然。」懷煦將玉蝶簪放回桌上,彎下腰來,目光與她平齊,微微偏著頭看她,「一緊張就話多。」
惜遙一怔,剛想反駁時,卻發現他的嘴角微彎,一臉篤定。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不僅通了人性,如今更能輕輕巧巧地拆穿她的逞強。是因為什麼都學得快,現在連觀人於微也會了?還是說,他本就如此,只是過去困於那些繁文細節與責任?
她咬了咬唇,別過頭去,卻不再否認。
半晌,她才低頭摩挲著裙子,輕聲地說:「我確實很不痛快。」
「畫了那麼好看的妝、穿了那麼漂亮的衣裳,可吃的、喝的、說的都要提心吊膽,我一天到晚就像個包袱一樣,被人拎來拎去的。」她說得有些委屈。這些話本來壓在肚子裡,她原本是不打算跟任何人說的,可對著他,卻鬼使神差地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還好早早就走了,不然得看他兩兄弟再加一個皇后的眼色,那還不如要了我的命。」惜遙甩了一下裙子,一個屁股坐回床上。
懷煦眼神微動:「那你為何會同蕭瑾承一起……?」
惜遙輕嘆一聲:「我先前不是跟你說過,我救了個人、順手討了賞嗎?」
「那人就是他。錢袋我後來還給他了,本以為就此一筆勾銷。誰知後來被他母后強制召我入宮,他大概心裡有愧,這才多加照拂。」
「愧疚嗎?」懷煦的目光沉了沉,他分明看得見那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他忍不住冷笑了一下,「看著也不像。」
「像又怎樣?不像又能怎樣?」惜遙百無聊賴地撓著髮尾,語氣平淡得像個旁觀之人,「他這樣的人,一生都要活在權謀裡,遇上我這種不受規矩的野丫頭,他不過是圖個新鮮,轉頭就忘了。」
她從不打算探究瑾承的想法,也不好奇。
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同路人。
「反正出了這宮門,我走我的逍遙路,他走他的皇圖霸業。」她兩手各比了一邊,隨後又頓了頓,「況且,我身上有你的魔丹,也走不遠。」
「那如果沒有呢?」懷煦忽然一問。
惜遙愣了一下,指尖微蜷。
以前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說「那就各走各路」,可此刻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硬是擠不出半個字。
不知是看見了他眼裡的期許,還是她心裡某處也捨不得。是她一點一點教會他這人情世故的,她卻不想他也用這份溫柔去對別人、不想他跟別的女子鬥嘴。這念頭來得毫無防備,像一記悶拳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她抿了抿唇,這算什麼呢?
她從不信情字、對男女之事向來看得極淡,也從不指望誰能永遠看著誰,可此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想把他分給別人。想到這裡,她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慾望就像星火燎原一般,再也收不回來。
她……是真的喜歡上他了吧。
然而,喜歡歸喜歡,她有些分不清,他待她的好,究竟是因為她這個人,還是因為她體內的魔丹。
她攥緊了袖口,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你……」
「沈姑娘,我家殿下請見。」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RgRDdvF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