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六十九章黛藍

皇宮。

碧青袍角掠過朱紅門檻，蕭瑾承穿過長廊時，帶起一陣蕭索的風。

沿途巡視的禁衛見了他，皆是心頭一凜，整齊側身垂首。這皇城上下的防務、千軍萬馬的兵權，如今皆繫於大皇子一身。

滿宮上下，無人敢攖其鋒——

唯有到了長樂宮前，這股無往不利的銳氣才會收斂幾分。

「參見大皇子。」宮女嬤嬤們如枯蟬斂翼，死死守在殿門前。

蕭瑾承揚了揚手，目光冷冷掃過眾人：「怎麼都守在外面？」

「回殿下，娘娘……」嬤嬤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抬眼窺其臉色。

「說。」

嬤嬤一顫，忙道：「娘娘……正與國師議事，奴婢這才出來。」

瑾承臉色驟沉，神色冷冽：「本宮要見母后。」

嬤嬤被那目光壓得額上滲出細汗，卻仍半步不讓，聲音發顫：「殿下恕罪……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蕭瑾承沒說話，只側頭睨向她，眸色沉如寒潭。

身為人子，他在此處收斂脊梁，可身為執掌殺伐的人龍之子，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戾氣，依舊壓得老嬤嬤雙膝發軟。

「奴婢……這就去稟報。」

門縫微啟又合。少頃，殿門大開。

出來的卻不是嬤嬤。

一道頎長身影自殿內緩步而出，玄紅長袍在燭光與暮色交界處微微翻湧。那人面容蒼白瘦削，目光空洞如死灰，與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格格不入。

國師·溫衍。

踏出殿門，一見蕭瑾承，他微微頷首：「大皇子。」

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恭敬。

蕭瑾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話也不屑多說一句，便逕自挪開腳步走進宮殿。

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一陣陰寒從身側掠過，彷彿從骨縫裡滲出來似的。

蕭瑾承腳步未停，眸色卻沉了沉。

他向來警覺，滿朝文武誰也入不了他的眼，唯獨溫衍令他再三提防。

溫衍輔佐皇上多年，原是個阿諛之輩。可自年前遠赴東海尋丹、經歷一場「彌留大病」歸來後，竟像換了個人似的。

不再尋仙問藥，反而頻頻出入長樂宮。那雙眼裡的陰冷，總教蕭瑾承如鯁在喉。

他曾命人沿著東海那條線細細查過，溫衍去過的道觀、見過的人、走過的路，樁樁件件，全都查得清清楚楚。

只知道他在路上重病一場，經歷了彌留之際，此後便性情大變。

旁人都說，許是經歷了生死，才換了心性。

可蕭瑾承偏不信。

轉過織金屏風，瞧見李玥端坐上首，蕭瑾承眼底的冷戾才散了幾分。他躬身一揖，聲線低伏：「兒臣給母后請安。」

「免禮，快坐吧。」李玥臉上也漾起親切的笑容。

蕭瑾承正欲落座，瞥見桌案旁擱著一只未收的茶盞，水汽尚溫，眉宇間泛起不悅之意。

李玥洞若觀火，從容吩咐：「還不快換杯新茶上來？」

見宮女終是挪開那惹人不悅的茶盞時，蕭瑾承這才走到李玥對側坐下。

「你啊，總是板著臉的，看把她們都嚇得。」李玥纖長的手指掠過白瓷茶盞，茶蓋輕輕碰撞著杯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蕭瑾承沒有因李玥的話分神，直言道：「母后，國師此人存疑，信不得。」

李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笑意卻未達眼底。

「本宮心裡有數。倒是你……」她放下茶盞，細細打量著兒子，「聽聞你在宮外遇上了一些麻煩。」

「母后不必憂心。」蕭瑾承微微頷首，語調沉穩，「兒臣已處置妥當。」

「那便好。」李玥點點頭，執起茶蓋，輕輕撇去茶麵浮葉。

「你往後少往外頭走動，別讓那些不安分的人有機可趁。」她頓了頓，「也好讓本宮心安。」

話音剛落，瑾承的思緒卻似脫韁之風，驀然撞進舊夢裡——

『能討個賞不？』她朝他攤開掌心，笑容誠摯到近乎無辜。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xJdB0msm
『我只不過是個小小賞金士，公子何必——』她倒翻而起，黛藍裙襬如星河倒懸，一記凌厲後踢直取他手腕。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ybPdU0FY
『不就是氣我搶了你的錢袋嗎？』她將錢袋擲還給他，聽起來有些惱然，『如今錢袋還你，也不用你報恩，我們一筆勾銷！』

那抹黛藍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蕭瑾承唇角悄然揚起，竟忍不住輕笑出聲。

李玥眼尾微挑：「承兒想到什麼？說來與本宮聽聽。」

「不過是遇見一個性子乖張的人，教兒臣開了眼界。」瑾承端起茶盞，垂眸飲了一口，將眼底那抹神色連同茶湯一併嚥下。

「哦？本宮倒是好奇，是何樣的人能讓承兒這般在意。」

瑾承搖了搖頭，溫聲道：「萍水相逢罷了，都是無關要緊的人。」

只是擱下茶盞時，指腹仍貼著灼燙的杯沿，彷彿要藉這點痛意，將那副清秀的容顏從腦海中生生逼退。

李玥鳳眸微歛，指尖在杯緣輕點，將他的躲閃盡收眼底。

「本宮知道了，只是……」她沒戳穿那點少年心事，只是神色間的溫情像潮水般退去，換上了一副上位者的威嚴冷靜。

「只是如今外頭眼睛雜，盯著長樂宮的不在少數。你還是多去瞧瞧你父皇，省得惹人猜疑。」

瑾承聞得那稱謂，眼底一暗：「兒臣明白。」

「本宮與國師尚有事商議，承兒且先去給皇上請安罷。」李玥端起茶盞，垂眸飲了一口，遂不復言。

蕭瑾承胸口一滯，那抹黛藍殘留的微甜瞬間被湧上心頭的苦澀淹沒。

他低頭斂去眼底的冷戾，指節攥得泛白，躬身一禮，退得乾脆。

出了長樂宮，國師猶在廊下守著。

見他出來，只微微拱手：「恭送殿下。」

蕭瑾承連餘光也未曾分予他，碧青衣袂帶風，冷冷掠過，拂袖而去。

轉角處，他疾行的身影驀然一頓。

「哎呀——！」一聲驚呼從另一側傳來。

一個棕髮小子正大大咧咧倒退著走，險些撞上他。

千鈞一髮之際，戴著玄黑面具的高大男子從旁探手，猛地扣住他的肩膀，將人拽回。

墨瞫同時側身橫跨，如山嶽般擋在蕭瑾承身前。

那棕髮小子這才回神，一雙清澈的眼直直撞上蕭瑾承的目光，整個人愣在原地。

「大膽！見了大皇子還不行禮？」墨瞫厲聲喝道。

「哦、哦……參見大皇子！」他如夢初醒，慌忙抱拳作揖，身後的玄衣男子亦從容屈身，行了一禮。

蕭瑾承視線如冰刃掃過，精準地捉住棕髮小子腰間那枚晃動的腰牌。

「仙門中人？」語氣清冷，透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正是，在下萬符宗顧青羽。」他挺了挺胸，又心虛地往身側挪了半步，將身後那人半擋住，「這是我們仙門的隨從。」

蕭瑾承並未理會這番說辭，狹長鳳眸淡淡掃過二人，只丟下一句：「父皇的病，有勞了。」

尚未辨清話語中的真意，人已揚袖而去。

與玄衣男子擦肩的瞬間，兩人各自側目，目光在半空中交鋒。

兩道視線交匯的剎那，空氣凝結了。

碧青衣袂與玄黑袍角無聲交錯，青黑之間，隱約暈開一抹幽邃的黛藍。

廊下風過，轉眼便散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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