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打瞌睡
眼前是濃重的黑,像以前電腦登入前的待機畫面,有五彩斑斕的光斑和色塊從畫面中交替出現又消失,夾雜著一些墨綠色塊,看著眼皮裡有些模糊的墨綠色,失重感帶著我的上半身往前栽。
「哎呦,讓你這時候打瞌睡,被你媽媽叫醒了吧!」是大姑姑的聲音。
我從失重感中回神,一抬眼就看到了擺在房間正中央的棺材,紅色的大棺材,裡面放著的是媽媽剛捨棄的軀體。
望著棺材愣了幾秒,我想起昨天凌晨,阿嬤接到爸爸的電話,和阿公帶著我和弟弟趕到醫院看剛過世的媽媽,自己現在在往生室給媽媽守靈呢。
「看你還敢打瞌睡,被你媽媽罵了吧!」這是小姑姑的聲音。
「什麼罵啊?我看是從後腦勺直接巴蕊啊!」這次是阿嬤。
調侃的聲音相繼從一旁傳來。我還是盯著棺材旁的金線紋路發呆,媽媽剛剛罵我了嗎?還是打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自己太睏了才往前栽,還是媽媽真的在教訓自己守靈時打瞌睡。
我前天剛參加完校外教學,瘋玩了一整天,還沒跟床黏多久就被挖起來趕到醫院,現在還睏得很。
打了個哈欠,我打起精神望向坐在一旁的阿嬤,阿嬤的嘴角還帶著調笑時未散的笑意,但我沒有錯過她發紅的眼眶和皺起的眉頭,這讓她的笑容看起來有些苦,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幾個小時前,阿嬤見到媽媽時的場景。
「真的是,還這麼年輕⋯」病床旁圍了許多人,床上躺著的人卻早已沒了生息,阿嬤拉著媽媽的手指,哽咽的聲音帶著顫抖。
年輕嗎?可能吧,畢竟媽媽今年才33歲而已。
以往的記憶中,阿嬤和媽媽的關係總是不怎麼感性,媽媽是個隨心又自由的人,平常上班時都把我和弟弟留給阿公阿嬤帶,父母只有晚上或是假日時才會帶小孩逛夜市或出去玩,阿嬤也是家裡的大管家,幾乎包辦了全家的大小事,當然也包括常見的家務事,阿嬤有時會抱怨媽媽很少幫忙做家事,但在媽媽住院時,也常常煲湯去給她補身體,印象中兩人的關係就是不好不壞的婆媳相處。
但阿嬤拉著過世媽媽的手掉眼淚這一幕,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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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剛好不夠
從守靈到頭七,到不知在殯儀館內誦了幾場的經,頭七是華人喪葬習俗中,往生者逝後的第七天,傳言往生者會在這天晚上回家,入夢與親屬對談告別,在往生者的一連串後事中,頭七似乎是個重要的日子⋯⋯至少對家屬來說是。
昨晚頭七剛過,整晚家裡的燈都是全開的,客廳、樓梯間的燈,甚至我們睡覺都是在房間的一片光明中入睡,阿嬤說這樣媽媽回家才看得到路,燈是為她而留的。
弟弟說夢到媽媽來找他,叮囑他要好好照顧自己,爸爸提了一句媽媽有入他的夢,入夢後說了什麼他沒講,阿公阿嬤也講起媽媽在他們夢中說的話。
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著,說到傷心之處甚至要掉些眼淚,我有些沈默。
「啊妳媽媽跟妳說了什麼?」阿嬤突然開口問我。
「沒、沒有啊,就叫我要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我反應很快的複製了我弟的答案,周圍的人也沒有懷疑。
阿嬤拿起手機與外婆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外婆的哽咽聲,外婆斷斷續續的說著媽媽在夢裡與她的互動,說著媽媽在她的夢裡待了很久捨不得走。
我聽著聽著,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我說謊了,我昨晚根本就沒有夢到媽媽,昨晚對於我來說不過是普通的睡了一個沒有做夢的覺,媽媽沒有來找我道別,我甚至連她的影子都沒看到。
那天過後,我陸續從大人們的談話中得知,媽媽有去找姑姑他們以及其他常見面的親戚道別。
⋯⋯是在懲罰我守靈時打的瞌睡嗎?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媽媽有點重男輕女,比起我她更愛弟弟,但我相信她還是愛我的,我安慰自己她只是時間有限,一個晚上的時間,可能剛好不夠她來找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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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善意的謊言
「妳有想妳媽媽嗎?」
離媽媽過世有一年了,國小四年級的暑假,我在外婆家裡看著電視,耳邊突然冒出來外婆的哽咽聲。
「有啊。」我趕緊回道。
⋯其實日常生活中我不常想起媽媽,隔代教養+母女之間不常相處,導致即便她走了,我之後的日常生活中依舊對「媽媽過世」這件事沒什麼實感。
「有時候晚上會很想她,會睡不著。」為了增加話語中的可信度,我又補充了一句。
外婆聽後哭得泣不成聲,拿起衛生紙擦拭眼淚,我面上連聲安慰著,可思緒早已飄到了阿嬤和我說的一句話。
「去外婆家,如果外婆有問妳想不想媽媽,要說想,知道嗎?」
我有些懵然的點點頭應下,當下答應的時候其實沒太放在心上,但現在看著面前哭到泣不成聲的外婆,表達思念的回答大概是無措的我唯一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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