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 - 《反社會人格》

【一】

李正寬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他三十七歲，工作勤懇，總在早晨七點準時打卡，在人際往來上講究禮貌，說話總帶著「請」、「謝謝」、「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同事們覺得他老派、拘謹，但無人否認他的溫和與效率。

某日，總公司安排他前往一個位於沿海的發達城市出差，說是為期一個月的系統整併與人員培訓。那城市叫赫頓。

「聽說那邊人走路都像開戰一樣快，別太認真講禮貌，會被當怪人。」主管打趣說。

李正寬微笑以對，並沒有當真。

【二】

他抵達赫頓的第一天，在捷運口替一位跌倒的老先生撿起手杖，老先生沒有道謝，只是警惕地說：「你幹嘛碰我東西？」

他走進便利商店，在收銀檯前禮貌地說：「您好，請問有零卡可樂嗎？」

店員皺眉盯著他，「你有病嗎？不會自己找？」

他以為只是偶發事件，直到進公司培訓的第一天。他替遲到的女同事保留了一份早餐，結果對方冷笑：「你想追我？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是，我只是……」

「別人從不幫我，你這人一定有問題。」她轉身離開。

【三】

一週內，他幾乎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地鐵上他讓位給孕婦，對方一臉不耐：「我有說要坐嗎？」

他被摩托車差點撞到，下意識說了句「沒關係」，對方回頭罵他：「裝什麼好人，婊子！」

在赫頓，溫和是挑釁，寬容是懦弱，禮貌是裝模作樣。

街道擁擠但車速驚人，眼神接觸都帶著敵意。人們在便利商店搶位、在辦公室搶功勞，誰越刻薄誰升得越快。李正寬成了辦公室裡的異物，連打印機都有人故意拔線不讓他用。

他曾試圖找人傾訴，但所有人都以一句：「你不習慣，是你有問題。」打發他。

【四】

第十八天，他在下班路上，看到一個少年被三個人推搡，明顯是鬧事。他衝上去阻止，結果被反告「威脅未成年人」。

他辯解：「我只是幫忙……」

警察說：「這城市沒人在路邊幫人，只有犯人才會那麼做。」

他被戴上手銬，在目睹周圍人無動於衷的注視下，被押上警車。

【五】

一週後，他被轉至赫頓精神病中心。診斷書上寫著：「過度社交依戀、自我否定、懼惡情緒失調、反社會人格傾向。」

主治醫生在會談時問他：「你為什麼要幫助陌生人？你圖什麼？」

李正寬輕聲回答：「不圖什麼，只是不想視而不見。」

醫生皺眉：「這種想法不正常。你以為這世界會因你改變嗎？」

【六】

一個月後，總部派人將他接回。回到公司，他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很久。

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從那天起，他話變少了。笑變少了。

他再也沒有幫過任何一個跌倒的人，也不再說「謝謝」與「對不起」。

他開始練習快步走，說話直接，眼神冷淡。每天搭地鐵，他刻意不讓位，碰到人不再回頭。

沒人再說他怪。

終於，他成為一個「適應良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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