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Far Away Home- - #04. 那顆明星與戀愛笨蛋

第三天的行程，似乎出現了變數。

當我醒來時，拿起電話一看，已經是早上八點。而外面的雨聲，已經打在窗上好一陣子。雨勢很大，再加上滴答聲，如一張細密的網般，沉重地把整個巴黎都裹住。我坐起身時，看到窗外灰濛一片的天色，心想原本今天要去的博物館應該是無法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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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無法成行的理由還有一個，也是讓我更擔心的，是躺在身邊的知惠子。她閉著眼，但眉頭緊皺，呼吸淺而急促。我摸過她的額頭，體溫雖不高，但臉色卻比平常蒼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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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我低聲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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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時，眼神也有點朦朧，嘴唇也略為乾燥，勉強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虛弱又帶點無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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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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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撫開她額前的頭髮，心中一陣隱隱的不安油然而生。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還好嗎？」

「也不知道怎麼了……從早上醒來就覺得頭暈暈的，站起來的時候，腿軟得有點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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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嘆了一口氣，伸手揉揉太陽穴。聽著她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講述自己的不適，胸口卻像被細細的針戳了一下，隱隱作痛。我拉起被角，替她蓋好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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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行程就取消吧，好好休息，待會再說。」

「可是……今天不是要去很多地方嗎？這樣會不會很掃興？」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看上去有點失落。

「沒關係，旅程嘛，總可能會碰上突發狀況。今天就當成……嗯，一整天享受床鋪的溫暖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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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搖頭。她聽我這麼一說，臉上的笑容才稍稍放鬆一點，低低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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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那今天我好好休息，明天再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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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閉上眼，身體微微蜷起，想留住身上那一點點溫暖。我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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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發現她的皮膚不只是蒼白，還隱約帶著一點……我熟悉不過，且不想遇到的冰涼感。她的呼吸雖然平穩，卻比平時淺了許多，甚至有幾秒鐘，我幾乎感覺不到她胸口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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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頭，試圖說服自己，只是太緊張而已。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起身拿出昨天還沒看完的小說，又打開了酒店房間的小電視，把音量調低，任由輕鬆的生活節目在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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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雨依然落著，窗戶上積起了一道一道模糊的水痕，窗外的巴黎，好像隔著這些水痕變得朦朧又遙遠。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故事的內容其實看不太進去，電視上的內容我也不太在意。視線一直不自覺地飄回床上，看著她那張有點過分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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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底深處，我隱隱有些害怕。

因為這些症狀，好像不單純只是一般旅途的疲勞而已；但下一秒，我又很快壓下這個念頭，告訴自己：

「只是剛好遇上壞天氣，前兩天的行程又安排得太密。」

「她只需要休息好，之後就會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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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看不下去了，我把小說放下，輕輕來到床邊，替她再拉好被子，手指又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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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她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眼睛微微張開。

「沒事的，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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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這句話給了她足夠的安心，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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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雨聲依然繼續響著。雖然哪裡都沒去，但能夠安靜地在她身旁照顧她、看著她熟睡的樣子，也是一種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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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嘗試這樣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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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中午後，雨勢漸漸減弱了。雖然天空仍然灰得有些悶，但雨滴已經由密集轉為零星的細點，微弱的陽光甚至從雲層的邊緣探出了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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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也醒來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雖然看上去還是有些虛弱，但臉頰總算恢復了一點點血色。她稍微坐起身來，雙手抱著膝蓋，眨著眼睛往陽台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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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好像小多了呢。」她輕輕說，轉頭朝我微笑。「秋秋，我們到陽台去吹吹風，好嗎？」

「好啊，稍微吹一下風也不錯，但是你感覺好點了嗎？」我放下書，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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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小心地從床上爬起來，踩上拖鞋，我輕輕扶著她，兩人一起走到房間的小陽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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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的空氣帶著淡淡的雨後氣息，有種清爽的冰涼感，並不刺人，反而讓人感到舒服。我們倆靠在欄杆上，肩並著肩，看著街道上濕潤的石磚，與遠處逐漸清晰的房屋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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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從口袋裡掏出香煙，輕巧地叼起一根點上。她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濕潤的空氣裡慢慢散開。她微微笑了，眼睛輕輕瞇起，明顯舒展了不少；我也跟著點起了一根，兩人一時間什麼也沒說，就靜靜地抽著煙，偶爾轉頭對視一眼，微微一笑，這樣的沉默不會令人尷尬，反而有種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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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抽完了一根煙，她撇了撇嘴，似乎意猶未盡，伸手再次探進口袋。但這次，她掏出的只是一個空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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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糟糕……」她低聲抱怨了一下，像個發現糖果吃完了的孩子。

「怎麼了？」

「煙沒了……」她委屈地晃了晃手中的空盒子，接著輕輕抬眼望向我，那種無辜又委屈的表情，明顯帶著點撒嬌的味道。「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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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跳漏了一拍，雖然知道她是在刻意裝可憐，但心底依然立刻柔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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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知道啦！」我無奈嘆了口氣，笑了笑。「那我出去幫你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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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看我答應了，立刻眼睛一亮，像隻被投餵的小貓般，立刻湊上來：「真的嗎？都是秋秋最好了！」又立刻趁勝追擊般地抓住我的袖子，晃了晃：「那……太太能不能順便買點零食和飲料回來啊？反正都出去一趟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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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撒嬌的語氣簡直讓人沒法抵抗。我輕輕捏了下她鼻尖，故作嚴肅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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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

「拜託啦～秋秋！」她露出水汪汪的眼神，繼續晃著我的袖子，聲音輕得像羽毛一般。「我想吃巧克力……還有餅乾……最好再來點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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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還想說不舒服的話喝什麼汽水，但我最終沒能撐過三秒，便完全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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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全都幫你買回來，這樣可以了吧？」

「嗯！秋真是我的小天使～是全世界最好的太太～」她立刻露出一個得逞又幸福的笑容，滿足地點頭。

「這種時候倒是特別甜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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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輕輕彈了一知惠子的額頭，她吐吐舌頭。望著她那副可愛又得意的模樣，我也跟著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完全栽在了她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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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乖乖回房間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來。」我柔聲叮囑。

「好，我在房裡等你囉。」她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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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轉身拿起雨傘，輕輕推開酒店房門，走進外頭濕潤的街道上，心裡雖然吐槽自己完全敗給了她的撒嬌攻勢，但內心深處其實是無比歡喜……畢竟對我來說，能這樣疼愛她，也是一種最真切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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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著雨傘踏出酒店時，街道上積水的倒影還帶著天空灰藍的影子。沿著酒店旁的小街走到轉角處，一家典型法國風格的小便利店 (Tabac) 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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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玻璃門，店內比較狹窄，燈光偏暖，貨架排列得有些緊密。這與日本那種明亮整齊、商品分類嚴謹到近乎潔癖的便利店完全不同。法國的Tabac總是帶著點隨性，像是誰家裡面的雜物間，但卻意外地讓人感到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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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貨架邊，先看了看餅乾與零食區。

這裡的商品都是歐洲品牌，各種零食隨意擺放在貨架上，色彩比日本的還要來得繽紛。我的目光迅速地掠過每一包餅乾，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知惠子吃零食時特有的挑剔，還帶點孩子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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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巧克力比較厚的餅乾好吃多了，你說是嗎？」

「不是嗎？但我不接受反駁，嘻嘻。」

「鹹餅乾？那不就像薯片了吧～但是我也喜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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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揚起嘴角，伸手拿起一包巧克力夾心餅乾，又搭配了兩盒鹹味餅乾，那是在留學的時候，我最喜歡吃的餅乾，特別是酸忌廉口味，不知不覺就能把盒子清光。視線再轉到巧克力區，腦中又浮現她吃巧克力時，那副明明很滿足又硬要裝矜持的表情。最後挑了一個她經常說好吃，誇到有機會來法國要掃貨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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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完餅乾和巧克力，我又轉向冰箱，拿了幾罐汽水，然後緩緩走向收銀台。收銀台旁邊就是香煙架，種類豐富得幾乎讓人眼花繚亂。我迅速地從口袋掏出空煙盒，遞給店員看了一眼，很快便順利買到了我們倆都常抽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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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款的時候，我低頭看著購物籃裡那一堆零食與香煙，開始思考人生。

其實……我們倆的靈魂，該不會真的是由香煙和零食構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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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便利店的塑膠袋，走回酒店的路上，雨幾乎停了，空氣中飄著微微濕潤的氣息，讓人覺得舒暢而放鬆。回酒店的路程很短，我想著等下回去的時候，她看到這些零食，一定會露出滿足的笑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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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想到這裡，心情就自然而然地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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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酒店大堂，正準備穿過接待大堂往電梯方向走，眼角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熟悉不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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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大堂角落的沙發上，一個穿著侍應服的男人正悠閒地翹著腿，手裡拿著份報紙，旁邊放著一枝氣泡水。他的氣質與這個環境有種不協調感，整個人彷彿脫離了時間流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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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稍瞇起眼睛，心想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雖然見面的次數並不多，但絕對不會認錯 —— 是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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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一秒，正想著是不是該若無其事地繼續往電梯走去時，他卻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一般，輕輕放下報紙，露出微笑，還輕輕揮了揮手，示意我過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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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雖然覺得奇怪，猶豫了一下，還是朝他走了過去。他輕輕地向我點了點頭，露出他一貫的溫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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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小姐，一星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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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點頭示意，疑惑地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將手中的購物袋放在一旁，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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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這麼巧？你的工作還需要特地跑到法國來嗎？」

「偶爾也會出個差嘛，正好今天約了人在這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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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報紙，笑了笑，視線環顧我四周，然後好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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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今天沒看到知惠子呢？」

「知惠子嘛……她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加上天氣也不太好，所以就讓她待在酒店休息一下。而我只是剛剛出去，幫她買了點香煙和零食回來。」我低頭稍微整理了一下膠袋裡的東西，輕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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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聽了，眉毛微微揚起，隨即低頭從身旁的一個紙袋裡拿出一盒燒烤口味的餅乾，擺在桌面上。他將餅乾輕輕往前推了一點，視線微微落在我的膠袋裡，嘴角浮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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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猜猜，你手上那袋裡，是不是也買了兩盒這個品牌的餅乾……酸忌廉口味？」

「還真巧……雖然跟你買的口味不一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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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稍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從膠袋裡掏出那盒餅乾，舉起來向他展示。他點點頭，隨後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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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麼巧，不如交換一下口味吧？」

「沒關係啦，手上這盒送你就好，反正只是餅乾而已。」我聽了，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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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他的神情卻不像往常那樣隨和放鬆，反而變得嚴肅了起來。他輕輕搖頭，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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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真木小姐。這次我 一定 要跟你交換。因為這餅乾非常好吃……」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盯著我，接著說。

「我希望你一定要讓知惠子『吃上一口』，畢竟也不想她錯過這次旅程裡『任何一點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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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堅定，反而讓我瞬間感到有些困惑：他和藹可親，偶爾會說笑，但又不像是隨便開玩笑的人。他認真起來的時候，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了幾秒後，最終還是緩緩點頭，將手上的餅乾與他手中的那盒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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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慎重，是不是這餅乾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啊？或者說，你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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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微調整語氣，帶著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心情試探。

他聽到這句話，嘴角又揚起了他一貫的神秘微笑，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收拾起報紙和汽泡水，放到身旁的紙袋，慢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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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好像停了呢……那麼，我也該繼續去工作了。真木小姐，請替我向知惠子問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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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我點頭致意，轉身離去。我眨了一下眼睛，再抬頭看去的時候，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桌面，彷彿剛才的人從未存在過一般。看著手裡那盒餅乾，輕輕皺起眉頭，心底充滿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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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餅乾雖然好吃，但似乎……並沒有到非吃不可的地步啊？

但想起2810方才鄭重其事的神情與語氣，我內心深處隱隱覺得，這其中肯定有些什麼是我不知道、但又不能忽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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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還是輕輕歎了口氣，將餅乾小心放回膠袋裡，決定回房後，一定要讓知惠子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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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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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房間後，知惠子正靠坐在床頭，蓋著毯子低頭滑手機。聽到我推開房門的聲音，她立刻抬起頭，臉上露出明亮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手裡提著的一大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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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可愛的太太終於回來了！」她像個孩子一樣，興奮地盯著我。「秋秋買了什麼回來啊，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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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笑，把購物袋拎到床邊，假裝神秘地把手伸進袋子裡，先從裡面抽出兩包香煙，在她面前得意地揚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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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先來，你的生命。」

「果然只有你最懂我！」她笑著拍了拍手掌，雀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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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搖搖頭，內心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能不懂你嗎？」但當然沒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將買來的零食和飲料，一樣樣擺在床邊的小桌子上。當我從袋子裡拿出最後一盒餅乾時，卻刻意把它握在手中，舉到她的面前晃了晃，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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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還有這個，這盒餅乾超級好吃！不過……抱歉，我並不打算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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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先是一愣，隨即輕輕鼓起腮，裝出一副氣噗噗的樣子，瞇起眼睛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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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我們結婚才沒幾天耶，你就已經欺負我了嗎？」

「沒錯，這就是我真正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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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忍不住竊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她抿著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的笑意，趁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迅速地伸手一把從我手中搶走餅乾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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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那我倒要看看這個餅乾有多好吃，值得你這麼欺負你家可愛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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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作無奈地攤開手掌，但內心卻默默為自己的小計謀得逞而感到高興。

知惠子當然不會知道，這盒餅乾是2810特地交給我，為了確保她一定會吃上一口，我只好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方式來引發她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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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從盒中拿出一塊餅乾，仔細地端詳了一下，隨即送進嘴裡，輕輕地咬了一口。她的眉毛稍微揚了一下，露出一副驚喜又滿足的表情，輕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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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真的很好吃耶！餅乾好酥脆，味道超棒的！秋，你剛才居然想私藏這個，真的很過分喔！」

「好啦，你喜歡就多吃一點。不過待會吃完飯後，我們一起看電視好嗎？明天再繼續旅程吧。」我聳了聳肩，溫柔地笑道。

「好啊，今晚我就乖乖在房間休息，明天再出去好好玩吧！」她立刻點頭，微微往我這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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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內心鬆了口氣。雖然今天哪裡都沒去，只是懶洋洋地在房間裡度過一天，但偶爾這樣放鬆的日子其實也不錯。更何況，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巴黎，有她在我身邊，哪怕只是這樣普通的一天，對我而言，也已經足夠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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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滿足地享受著餅乾的樣子，心裡還是隱約地想著，2810特意交代這餅乾的真正含意。

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但總覺得這一刻的知惠子看上去，好像比之前精神一點，臉上的蒼白也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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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今天的餅乾，確實值得她吃上這麼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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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旅行的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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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醒來時，與昨天相比，天氣異常地好。陽光燦爛，昨天的大雨像從來沒發生過似的。

我輕輕轉過身，看到知惠子正睜著眼睛，精神奕奕地看著我，臉色比昨天好太多，雙頰微微泛著健康的紅暈，整個人看上去精神飽滿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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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早哦！」她笑著挪近了些，貼近我的肩膀。

「太太早安，今天感覺怎麼樣？」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嗯，好多了！應該是適應時差了吧，今天狀態完全恢復了喔！」

「那今天我們就去散散步吧。正好想帶你去看看我以前在法國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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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我說的行程後，便立刻湊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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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那我今天是不是能……順便認識一下這位太太的過去啊？」

「沒錯，今天你可得認真點，要記好筆記，今晚可是要考試呢。」我故作嚴肅地點頭。

「欸！那如果我考試不合格會怎樣？」她立刻撐起身子，一臉假裝驚恐的表情。

「那明天就不帶你去買新的手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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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這句，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像個學生般，飛快地從床頭櫃拿出筆記本和筆，還認真地將筆夾在耳後，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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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你儘管帶我參觀你的過去，我一定會認真記下來的！」

「你啊……」我忍不住輕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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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後，我們輕輕地推開酒店房門，走出巴黎早晨涼爽而愜意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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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裡了。」我停下腳步，指向街角那棟白色的獨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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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巴黎二十區的盡頭，遠離觀光客的熱鬧路線。這棟屋有兩層樓和一個地下室，結構簡單而方正。白色的外牆乾淨俐落，歲月沒在它身上留下什麼斑駁。倒是屋前的低矮石牆上，繞著幾道常春藤，翠綠得剛剛好。就像被精心梳理過的髮絲，既不張揚，也不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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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整齊啊。」知惠子站在我旁邊，手肘輕輕靠著我。「雖然沒人在住，卻一點都不覺得空蕩蕩呢！」

「嗯，因為媽媽會請人定期過來打掃、修剪花園。」我說著，目光越過那扇熟悉的玄關木門。「她說這裡的書還沒搬完，不能讓它發霉。」

「這個家……給人的感覺……很溫馨欸。」

「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啦。這裡可是我和爸爸每天晚餐後對吵的主戰場。」我失笑了一聲。

「真的假的？在這種可愛的家裡？」

「真的。只要有我爸在，任何一個話題都能吵起來。」我邊說邊彎腰開鎖。「不過我媽會在吃飯前警告我們：『這個家不是法庭，在餐桌上禁止吵架。』」

「好媽媽欸，這句話我要記下來。」知惠子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記下來是打算以後套用在我身上嗎？」我抬頭看她，她一臉無辜地歪頭，像真的在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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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的那瞬間，我聞到了一種記憶中的味道：一點點像花茶，但又帶點書香的味道。地板還是原來那種暗紅色的木材，踩下去會輕微咯吱一聲，但不鬆動。空氣乾燥，沒有我預想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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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靜啊。」知惠子低聲說。

「從我們離開後，這裡就沒人住了。但家具、擺設都留著，偶爾她也會回來看看，她也說過希望我日後可以帶伴侶一起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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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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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客廳，不知不覺放慢腳步，眼前的畫面像是一張舊照片忽然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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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回過神來。「在我們出發前，我媽特地打電話交代，說要我幫她從睡房裡帶幾本筆記回來。」

「嗯？是什麼樣的筆記？」知惠子好奇地問。

「好像是她以前在法國寫的研究草稿？也可能是料理心得。她沒說清楚，反正只交代我去書櫃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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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的媽媽，是不是連筆記都很文雅？」

「你確定不是在趁機偷觀察我過去的生活痕跡嗎？」我假裝懷疑地看了她一眼。

「那當然啊，這可是考試範圍內的觀察作業。」她一臉認真地翻著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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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輕笑，牽起她的手，穿過熟悉的走廊，走向那睡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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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房裡，光線比想像中柔和。窗簾半掀，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圈一圈明亮的暈影。房間的擺設幾乎和我離家時一模一樣，連牆上的掛畫都沒有移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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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書櫃前，看見高處的木層架上，擺著一個淡藍色的紙盒。我踮起腳尖，伸手取下來，沉甸甸的，應該就是母親要我幫她帶回去的那一盒筆記。輕輕掀開蓋子，裡面果然是一疊疊密密寫滿法文的筆記本，夾雜著幾張貼著便條紙的頁面，邊角微微捲起，紙的味道清晰得令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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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嗎？」知惠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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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一看，她正坐在房角那張老舊木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輕輕落在書桌上的一張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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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紙盒走近她，低頭一看，是那張老照片 —— 母親抱著還在牙牙學語的我，兩人在花園裡笑得燦爛。我當時還套著一件條紋的小連身衣，臉蛋圓圓的，手裡揮著一把玩具鏟子，似乎高興地望向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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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爸在花園裡拍的。」我放下紙盒，彎下身，從後方輕輕環住知惠子的肩膀，下巴靠在她頭髮上。「那時候的我，大概是最沒煩惱的時候吧。每天只負責長高、吃飯，還有……用最快的速度把泥土弄得到處都是。」

「那個笑得很開的小朋友，果然是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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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笑了。我沒說話，只是把手收得更緊了些。她看著照片，忽然低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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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後能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小孩……我們一定要把所有的愛都給他，對吧？」

「嗯。那當然。讓他每天都像我一樣，在花園裡胡鬧、亂跑、快樂地長大。」我輕輕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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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我一眼，那個眼神，柔軟得像春風。過了幾秒，我輕咳一聲，故作神秘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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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要不要參觀一下我的房間？」

「欸？你的少女心房間嗎？我當然要啊！」

「什麼少女心啦……」我忍不住笑出聲，「雖然我十六歲就不少女了，不過我確實有留下不少漫畫跟CD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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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像是接到突發任務的小間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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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還等什麼？考試會考上的，快去快去！」

「等等，我當時住的是……地下室喔。」

「欸？為什麼？」

「因為老頭子總是抽又臭又嗆的煙，有時候又會高談闊論，我都沒法集中精神，於是直接搬到地下室去住。」

「喔喔……所以地下室是你的秘密基地？」

「你等會就知道了。」我沒否認，只是抱起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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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一前一後走出睡房，踏上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回聲在狹長樓梯間輕輕響起，一層塵封的回憶，也在我們每一步腳步聲中逐漸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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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會有霉味或亂糟糟的雜物堆，結果……好乾淨喔。」知惠子環顧四周。

「有抽濕機啊。」我笑了笑。「當時是我媽堅持要放的。她說如果我要長時間住這裡，至少不能變成香菇的好朋友。」

「你媽真的很幽默欸。」她噗哧一聲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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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房門，讓她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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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地下室，但完全沒有那種陰暗或壓迫的感覺。天花板低一點，但牆面刷成淡米色，角落點著黃光小燈，讓整個空間看起來溫暖又寧靜。窗戶設在靠近書桌位置，雖然不大，白天也能透進自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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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太太的青春基地？」知惠子站在門口張望，像是考察祕密據點一樣。

「也沒有那麼中二啦。單純只是個比較安靜的角落。」我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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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配置非常簡單：一張單人床靠牆，床鋪是白色棉被，摺得一絲不苟；一張白色書桌，上面還擺著當年用的那台檯燈，以及一疊教科書；牆角放著一張軟塌塌的單人沙發，已經坐出形狀；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兩座貼牆而立的書櫃，滿滿當當地塞著各類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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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脊的顏色五花八門，從哲學、社會學、文學小說……還有零星幾本漫畫夾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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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這根本是書店耶。」知惠子一邊慢慢走近書櫃，一邊低聲感嘆。「秋秋每一本都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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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大半吧。」我拉開椅子坐下，笑道。「當時朋友不多，下課後最喜歡自己去書店，站著看一兩個小時，或是乾脆買回家，變成房間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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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裡對你來說，不只是個房間，還是……藏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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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那副溫柔的表情，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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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裡很安靜。我爸從不下來找我，媽媽偶爾會來陪我坐坐，喝杯茶，有時候我們各自看自己的書，一句話也不說。」

「感覺……還不錯呢。」

「媽媽偶爾也會抽煙。那時候我爸抽得很重，她受不了，就自己來地下室偷一根，還會問我『還是你的煙味比父親來得好？』」我笑了笑。

「欸？你以前就開始抽了？你媽也會抽煙？等等，以前你不是說自己第一次抽是在成人禮後嗎？」知惠子一臉驚訝。

「那是我對日本人講的官方版本啦。法國的合法吸煙年齡是十六歲，我媽那時候就跟我立約：只能在她視線範圍內抽。等我回日本之後，她就慢慢戒掉了，我則是……在成人禮後，跑去便利店買了一包煙，站在門外邊氣邊抽。」我靠在椅背上，無奈地提起嘴角。

「為什麼要氣啊？」知惠子一臉困惑。

「因為那天早上剛跟我爸吵完嘛。」我苦笑。「那是我成年後第一個自由的行動：拿著駕照去買煙，抽個痛快。」

「哈哈哈哈……秋秋，你還真是老煙槍耶。」知惠子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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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臉湊過來，毫不留情地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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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你有資格笑我喔？從上一個人生成年後抽到現世，還從高一抽到現在，煙齡比我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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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叫前世的修行延續。」她捧著臉，一臉驕傲。

「好啊，從前世來的吸煙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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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看了一眼，下一秒便一起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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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舊居之後，我們沿著街道慢慢散步。這附近比起巴黎中心安靜許多，行人不多，小巷兩側都是低矮的老屋，窗框上的花草懶懶地曬著太陽。午後的陽光溫和得讓人不想說話，只想牽著手，和知惠子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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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轉過一個街角時，知惠子忽然停下腳步，像小狗一樣抽動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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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好香！是麵包的味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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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著深吸了一口氣，那熟悉的香味像是瞬間拉開了記憶的抽屜。轉頭一看，果然，是那家還在營業的小麵包店。外觀沒有太多變化，只是門前多了幾株新種的盆栽，店名還是那幾個用舊式木牌拼起來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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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每天上學都會從這裡經過，幾乎每天早上都在這裡買麵包當早餐。」

「每天都來喔？」知惠子看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那老闆該不會還記得你吧？」

「不知道耶……都過了這麼多年了。」我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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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空氣裡全是剛出爐的香氣。奶油的、酥皮的、甜甜的、帶點焦香的 —— 我一瞬間想起無數個趕上學的清晨，那時我還背著沉甸甸的書包，站在這裡選今天要吃哪個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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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已經蹲在展示櫃前挑得起勁，不停地問我哪個是哪個、哪個好吃。挑好後我站在收銀台前掏錢包，正準備結帳時，老闆忽然看著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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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Akira吧？」

「對，是我。」我一愣，然後笑著點頭。

「天啊，你長大好多啊！都快認不出來了！」老闆開心地笑了起來。「這些年還好嗎？你爸媽還住這附近嗎？」

「他們都很好，現在回日本了。這次是帶著我太太來度蜜月的。」

「喔，恭喜啊！」老闆看向站在一旁的知惠子，眼睛都亮了。「你太太長得好可愛啊，看起來人也很好。」

「謝謝……」知惠子有些不好意思，笑著點頭。

「拜託你要好好照顧她啊……」老闆一邊把麵包裝袋遞給知惠子，一邊開玩笑說。「以前的她可是常常只買一個小麵包就撐一整天，說是為了節省時間。害我每次都多塞幾個給她吃！」

「喂！」我立刻抗議。「那是我那時候真的很忙，而且也……也不是每天都這樣啦！」

「哎呀，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哦！」

「秋……你以前真的這麼節儉喔？」知惠子已經笑得彎下腰，朝我說。

「這是效率，不是節儉！」

「你太太可得多看緊她一點喔，別讓她又像以前一樣不吃飯工作去啦。」老闆把紙袋遞給知惠子，還不忘補一句。

「好，我會的！她現在吃得很規律，別擔心。」知惠子一邊接過袋子一邊笑。

「為什麼連這種黑歷史都要挖出來……」我低聲咕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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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麵包店出來，知惠子手上捧著紙袋，嘴裡還沒嚼完剛咬下一口的牛角包，就抬頭說：「說回來……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喝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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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天色，太陽還不急著落下，午後的風有點慵懶，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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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去一家我以前常去的咖啡店吧，就在前面轉角那條巷子裡。」

「又是你以前的回憶地圖呢。」知惠子一臉好奇。

「當然，今天不是你說要認識我過去嗎？這可是考試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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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小巷轉了個彎，來到一間門口掛著舊招牌的咖啡店。外牆是灰白色的，木窗框被陽光曬得略微褪色，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小黑板，寫著今日蛋糕的口味和「Chaud chocolat 7€」。（「熱朱古力，7歐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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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門而入，門鈴一響，店裡的老闆娘從櫃檯後抬起頭，目光一頓，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哎呀……我記得你是……」

「Akira。」我笑著走向她。

「我的天啊，這麼多年了，你變得成熟好多喔！這位是……」

「這是我太太，知惠子。」我轉頭看向身邊的知惠子，並向老闆娘介紹。

「你好，打擾了。」知惠子立刻微微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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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也太可愛了……」老闆娘一邊說著，一邊拿出兩塊剛出爐的蛋糕放到盤子上。「這是店裡新做的焦糖蛋糕，請你們試試。」

「謝謝。」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收下了。「我們點一杯熱朱古力，一杯……欸，你想喝什麼？」

「嗯……我也熱朱古力好了，跟太太一樣。」知惠子思考了下，然後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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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木桌旁。咖啡店內的裝潢沒什麼改變，木頭桌面已經磨得發亮，牆上還貼著幾張文藝電影海報。我呷了一口可可，溫度剛好，味道仍然熟悉，像是舊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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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每次下課都會來這裡喝熱可可。那時候還不喝咖啡，覺得太苦。」

「一個人嗎？」知惠子問。

「嗯，就一個人。點杯熱朱古力，看一本書……也不是孤單啦，就只是想讓腦袋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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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這句，原本想轉頭看她的表情，卻發現她正握著鉛筆，畫簿攤在腿上，一筆一筆地在勾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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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太太你又在畫？」

「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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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也不抬，只低聲說了一句。我只好乖乖地坐回去，連表情都不敢亂動。玻璃窗外有風輕輕地吹過，陽光緩緩滑過地板，而我，就像一幅畫裡的模特兒，被她凝視、被她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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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知惠子收起筆，朝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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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完成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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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湊過去看，只見畫面裡的我，雙手托著熱可可，嘴角有一點點上揚，像是剛剛說到某個回憶時不自覺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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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角度，也太溫柔了吧……」

「因為你真的笑得很溫柔啊，所以我想畫下來。」

「怎麼覺得你的畫簿都是我。」我撇撇嘴，笑著抱臂說。

「不然我畫誰啊？」她挑眉。

「嗯……是不是該辦一個畫展了？主題就叫《我家太太的畫展》？」我假裝思考了一下。

「那我要辦得盛大一點，讓全世界都知道這位太太有多可愛。」

「那就快點吃蛋糕吧，待會還要去別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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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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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夜，總是來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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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地鐵口走出來時，天空還泛著薄暮的藍紫，而河岸的街燈早已亮起，倒映在塞納河的水面上，一點一點地閃爍著。風吹起來時，有些涼，卻不刺骨。我們沿著河邊慢慢地走。知惠子挽著我的手，沒有說話，只是仰著頭看著眼前的景色：那燈火綿延的橋樑，那在水面上輕輕晃動的倒影，那幾艘緩緩駛過的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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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真的很漂亮呢。」知惠子看向我，笑了。「秋在以前可以每天都看到這些風景……真的好幸福。」

「哪有每天啊。留學那幾年，來塞納河邊散步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完。」我笑了一下，搖搖頭。

「咦？這麼少嗎？」

「嗯。白天上課，晚上不是回家看書，就是做作業。雖然說是住在巴黎，但對我來說，大多數時候只是一個過路站而已。」

「那現在就好好補上吧。」

「好啊，這次就走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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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肩走過一座石橋下，河岸的長椅空著，幾對情侶靠在欄杆邊拍照，有人在街邊拉琴，旋律隨著夜風散開來，柔和得像是快要化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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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以前來過幾次？是因為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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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望向對岸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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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第一次，是剛來法國的時候。第二天吧，媽媽帶我到處走走，說什麼都不能錯過塞納河。她還說，來巴黎如果沒看過這條河，就等於沒來過。」

「嗯哼，媽媽真的很有儀式感欸。」

「嗯，的確有她的風格。」我點頭。「後來有幾次是跟朋友聚餐後經過，有時是散步，有時是聊天……說些關於學校的事，也說些，嗯，關於喜歡誰不喜歡誰那種青春小事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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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聽，一邊點頭，露出我很熟悉的那種「假裝不在意但其實很在意」的表情。我忍住笑意，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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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最後一次在塞納河邊散步，則是……另一個故事了。」

「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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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七月，一年裡最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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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考完業士文憑的我，正在準備報考書院。心裡想的是能升唸上大學的哲學系……嘛，也許聽起來有點理想，但當時真的這麼覺得，那是一條能夠接近「想變成什麼樣的大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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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有些同學有些繼續念文學，有的想轉去藝術組，有的則是明確朝著就業而去。在午休時，我們會窩在圖書館後方的小階梯上聊聊未來。有時候不知哪位同學還會開玩笑地說：「以後誰先賺錢要請大家吃零食哦！」之類的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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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上多熱血，卻也不曾壓抑的那段日子。
我以為，人生正慢慢開始屬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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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父親把我叫進書房。他一如既往坐在長書桌後，面前擺著三份資料，一杯剛泡好的茶，和一副老樣子高高在上的神情，問我之後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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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他先聽我說完。
我說，我打算報考哲學系，說我想在法國繼續念大學，將來也許進研究所、做文化或教育相關的工作……說了很多，語氣還算平靜，因為我以為這只是一次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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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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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唸得還算順利吧？」他問。
「嗯，比我想像中更適應，也更確定自己想走的方向了。」我有點意外他開口問這個，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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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接話，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說出了那句我至今都還記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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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收拾心情，準備回日本吧。」
「什麼意思？」我愣了一下。
「我早前幫你申請了，大學那邊我已經聯絡過，學籍也安排好了。回去後，你要開始朝教師之路前進。我們會幫你處理剩下的事。」
「什麼叫已經安排好了？」我不解。
「秋，你是我們家的女兒，就該走這條最穩當的路。不要再浪費時間想那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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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我，感覺胸口被什麼堵住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第一次覺得「我的人生不屬於我」，但那肯定是最強烈的一次。
只記得自己站起來，大概說了句「我不會照著你的劇本活！」，然後衝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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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室的房間，我拿起錢包、手機和一包煙，什麼也沒多想，連外套都沒穿，推門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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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了自己怎麼搭上地鐵，也不記得中途經過哪幾站，只知道當我從出口走上來，頭頂是夜空，腳下是石板路，而眼前是靜靜流著的塞納河。就這樣沒有目標，只是走，一直走。腳步沒停，眼淚也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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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委屈不是因為我輸了，而是我從頭到尾就沒被當作能選擇的人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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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做家長的，可以說走就走，說留就留？
為什麼只有我，得一直「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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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走著，走過一座一座橋，風從河面吹來，吹乾臉上的眼淚，但吹不散那種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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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下意識接過紙巾，轉過頭的瞬間，卻發現看見母親就站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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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紫色的風衣，手裡提著個藍色小袋子，看起來像是剛從超市採買完一般。她沒有責怪我，也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對我笑了笑，像是在說「我找你找得有點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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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問她怎麼找到我的，但喉嚨好像被什麼卡住，只能發出一聲低低的吸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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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天氣不錯……」她看著河面，說。「陪媽媽走走，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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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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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沒有多問什麼，我們肩併肩地走，慢慢地，像是在沿著河流走回過去。我們沒有目的地，只是一步接著一步，鞋底在石板路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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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會兒，她便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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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你過得開心嗎？」
「嗯……比我想像中還自由，也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這裡的空氣，雖然不總是乾淨，但至少能自由地呼吸。」我無奈地笑了笑，說。
「我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在機場哭成什麼樣子，問我自己會變成怎樣，會不會一個朋友也交不到。」
「那是因為當時真的很不安啊。」我輕聲說。
「但你還是努力，變成了現在的秋。」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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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的眼眶又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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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媽媽並不是來勸你，要接受爸爸的安排。」她的聲音低下來。「我沒有辦法阻止他的決定，但我想……你至少應該知道：你的人生還是屬於你的，你可以選擇要怎麼走，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得按照他的劇本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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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她的側臉。才發現，我很久沒有這樣和她好好講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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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能把這份『選擇的自由』和『敢於堅持的勇氣』，一起帶回日本去。」她繼續說，一字一句都落在我心上。
「聽起來很像漫畫裡的媽媽會說的話呢。」
「那我是不是也該加一句：『孩兒啊，要記住，你的選擇才是你的光』之類的話？」
我忍不住笑出來，然後說：「媽媽，還是先給我一根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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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袋子裡拿出煙盒遞給我，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根。我們坐在河岸的長椅上，天色更暗了，燈光打在河面，反射成一片碎銀。她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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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回到日本後，我想戒煙了。」
「欸？怎麼突然？」我一愣，轉過頭看她。
「年紀到了，也差不多該收心了吧。而且……也許想為自己健康多負點責任。」
「那我也戒吧。」
「那不一定。」她搖搖頭。「因為你還有選擇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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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了。
這句話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但在我心裡卻像是釘子一樣釘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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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坐著，煙快抽完了，也變得更涼，夜空比剛才更清澈。
母親忽然抬頭看著天，然後伸手指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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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顆星星，最亮的那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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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她的手勢望去。在一片深藍之中，一顆孤獨而明亮的星，穩穩地掛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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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北極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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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那道光。它好像一直都在，但我之前從沒注意過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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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對我來說，只要有你和你爸爸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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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著她，正想開口問些什麼，她先笑了笑，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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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你也會遇見想要守護的人。到時候你就會明白，那顆星星，是怎麼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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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話。
只是緊緊地盯著那顆星，等待它給我答案。
但我知道，答案……也許一直就在自己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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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沒有再和父親爭吵。也沒有哭。
只是靜靜地記住了她說的話，還有那顆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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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回到日本，也成為了一名教師。不是因為向父親妥協，而是因為我明白到：選擇是我的權利。哪怕那條路是別人畫的，我也可以重新定義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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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選擇的自由與勇氣，一直帶在身上。
也正是這份力量，讓我在人生的路途中，一直緊緊牽住了知惠子的手，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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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一直都安靜地聽我的故事。

從我提到那晚與父親的爭執，到母親陪我看星星，再到「自由」、「選擇」與「北極星」的意象，她沒有插話，也沒有催促，只是用那種專注的目光，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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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說完，知惠子停下腳步。她先是轉過身，然後突然抱緊了我。

她的額頭輕靠在我肩膀上，雙手緊緊地環住我的腰，像是想要把我整個人摟進懷裡，讓我從此不再需要一個人承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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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謝謝你當時還是選擇回來。」她說得很輕，但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如果當年，你真的留在法國，真的考進哲學系……那麼，我們就從一開始就不會相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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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抱著她。

她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溫柔，卻藏著某種深深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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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我那一場試煉，也不會有我遞便當給你。不會有便條紙牆和遍地紙鶴，更不會有我們一起走過的那五年，沒有求婚，沒有婚禮，沒有現在……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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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口氣，似乎想讓語調輕鬆一點，但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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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的，謝謝你，秋。謝謝你選擇了回來。謝謝你願意回到那所學校，願意走上這條路……然後，遇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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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辦法說話，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卻輕輕抬起頭，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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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對你來說，我可能就像一顆北極星。曾經帶你走過迷路的日子，指引過方向，也陪你走進這段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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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著，眼裡有光，是街燈的倒影，也像是她自己心底的什麼在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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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希望你別忘了：秋，你自己就是一顆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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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她就輕輕地把手放在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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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就會發光啊，秋。即使沒有我，你也會照亮很多人。那份溫柔、那份堅持……那不是我給你的，而是你一直以來就擁有。所以，不要只是仰望我，也要記得……你自己，也在黑夜裡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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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知惠子說到「你自己，也在黑夜裡閃著光」的時候，我本來應該很高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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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為什麼，我卻覺得胸口被什麼輕輕揪住。不痛，反而是……沉重？像是她在替我加油，卻同時把某樣東西悄悄還給了我；或者說，她想確保我就算沒有她，也可以繼續發光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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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太溫柔了，溫柔得讓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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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的錯，是我。

是我太清楚她曾經從我身邊消失過一次。

太清楚她那晚化成光的模樣。

那份記憶不是夢，是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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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相信她，也願意相信未來。只是……我害怕自己，無力承受知惠子會離開的可能。

於是，我一語不發地抱住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化成煙一樣。她的手也慢慢地回抱上來，那熟悉的香氣從髮間傳來，讓我短暫地相信，這一刻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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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我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啞，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問出口。「你真的……不會再離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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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在我背後畫圈，用指尖順著我的肩胛骨緩緩地滑過。那一瞬間，我甚至有點想逃避這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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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呢，秋。」她把頭湊到我耳邊，哽咽地吐出耳語。「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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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回答我早就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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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即使知道結局，也還是想聽對方親口說出來。哪怕只是半句安慰的謊話，也想從她嘴裡聽見。答案是什麼，誰都清楚不過；只是太清楚了，所以才更需要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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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會努力啊！」她輕輕地笑。「能陪你走一天是一天，能一起歡笑便多一次……只要我還能留在這裡的話，就不會讓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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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忍不住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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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真的再分開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聲音壓穩。「也要好好地說再見，好嗎？不要……就這樣突然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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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摟著我，過了幾秒，才輕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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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這個戀愛笨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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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一下，抬起頭看她，她的眼框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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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最喜歡這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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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把她抱得更緊，而她的額頭輕輕貼在我肩上，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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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街燈下，彼此依偎，而我卻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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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腳邊，有個影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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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眼所見到的，只有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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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月旅行的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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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們預定的「血拼日」。

不過在出發之前，我還是稍微回顧一下今天的行程是怎麼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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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早在我們出發前，就一臉認真地宣稱：「作為一個（準）藝術家，一生人可一定要朝聖一次的畫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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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是位於塞納河畔、歷史超過一百年的那家 —— 塞內利耶。

從第一天抵達巴黎開始，她就一邊翻行程表一邊碎碎念，像是怕我突然忘了這件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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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畫材店之外，這天的行程會變成一整天的購物馬拉松，其實也有其他小插曲。

還記得前天，知惠子的手袋在地鐵上被劃破嗎？雖然裡面的東西沒有遺失，但那個裂縫實在太明顯了。知惠子總是笑著說「回日本再買新手袋就好了吧！」但我還是偷偷把今天加上了「陪老婆挑個新手袋」的環節 —— 當然是用「挑手信」的名義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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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手信，記得在行程的第一天早上，睡得迷糊的我拿起手機一看，收到中村傳來的信息：

「前輩說，如果回來後只見到人而不見手信，你的年度報告就會不合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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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敢不聽石川的話，所以嘛……我也列了一個「找個體面的手信」任務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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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

早餐還沒吃完，知惠子就已經眼神發亮。一邊咬著小圓包一邊翻行程表，嘴裡還含糊不清地說：「第一站是塞內利耶，對吧？那間傳說中的畫材老店？」

「嗯，不過你現在那副樣子……看上去比結婚更高興呢。」我邊收拾咖啡杯，邊笑著說。

「一樣啦！畫具是我生命的一部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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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真的就這樣拽著我，直奔那家有百多年歷史的塞內利耶美術用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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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去，知惠子像進入了充滿寶藏的密室一樣：一盒盒水彩像是寶石，一支支畫筆像是神器，甚能抱著畫簿轉個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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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這套水彩我以前只看過教授那盒普通版，沒想到巴黎這裡竟然有旅行版和完整版！而且是限量的耶！」

「嗯，然後價錢也是限量級的吧？」

「哎呀……你不要潑冷水啦，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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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開始進入糾結模式：這套水彩也想要，那盒木顏色也不想放下，結果到最後只能蹲在貨架邊，一臉苦惱地算著下個月的開支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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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全都買的話，這個月完全不用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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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我，正裝作專注看筆架，其實早已把她挑選的所有東西偷偷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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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想要吧？」我忍不住問。

「那當然！但是……預算不夠，要取捨一下啦……」

「我看你要捨棄半天，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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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從她手上接過購物籃，裡面都塞滿了她的「寶具」，還順便拿走她左右手正在取捨的畫筆組，一併放到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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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得好：「買了的話可以再反省，不買的話就只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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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秋……秋？」她看著我直接走向收銀處，連忙起身追過來。「太太！那些都很貴耶，真的不用……」

「嗯，很貴我知道。」我一邊刷卡一邊笑。「所以你啊，不能浪費它們，回去後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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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接過包裝好的紙袋，愣了一下，然後笑著猛地抱住我，臉埋在我肩膀上悶悶地說：「那我以後要每天做愛心便當給你吃，還要幫你按摩，為你煮熱牛奶，還有……」

「還有不准再提我穿女僕裝的事，絕對。」

「哇喔，好啦好啦，但還是要做人體模特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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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眉看她，她笑得像個心虛的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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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下一站是書局吧？」我說。

「是，親愛的金主太太！」她立刻舉手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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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搖頭，牽起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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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來到了市中心一家大型的老書店。這裡書架高聳，我徑直走向哲學與社會科學區，挑了幾本最近想補讀的書：一本關於倫理美學的論述、一本薄薄的波伏瓦散文集，還有我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讀完的《時間與敘事》和《活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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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本來跟著我，結果在中途被藝術區的書牆吸了進去。我選好書回頭，看到她像小貓一樣蹲在角落，專注地翻著一本厚厚的藝術家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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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找到想要的書了？」我走過去，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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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把那本日記放進手中，還多拿了幾本畫冊。「都想買啊……但總得挑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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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很清楚，她手上拿住的那幾本書都不便宜，而且父母給她的生活費本來就不太多，這幾本書恐怕會讓她這個月過上戒煙生活。但她突然轉頭看我，露出堅決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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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自己來，秋秋你可不准搶付！」

「哦，我什麼都沒說喔。」我眨眨眼，舉起雙手裝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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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收銀處，店員是個普通不過的年輕人。當知惠子低頭準備刷卡時，我用法文小聲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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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幫個忙，故意取消交易，好嗎？我來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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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愣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知惠子的卡一刷過機器，店員拿起機器，無聲地按下取消鍵，然後擺出一臉專業又困惑的神情看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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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看起來交易失敗了……可能是卡片問題吧。請問有其他卡嗎？」

「欸？不可能啊，這卡是最近更換的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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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接過信用卡，一臉狐疑地低頭，然後從錢包中準備拿出現金。

我忍著笑，從口袋拿出自己的信用卡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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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用這張吧。抱歉麻煩了。」

「沒問題沒問題，」店員笑著接過卡片，這次順利完成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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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書店時，知惠子安靜地抱著書，沒有說話。我有點心虛地偷偷瞥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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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那個店員也太刻意了吧？」她終於開口。

「啊？有嗎？我覺得他蠻專業的啊。」我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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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裡並不是憤怒，而是好笑又帶點無奈，像是嘲笑我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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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下次可別這樣了啦！這些書我本來真的想自己買的。」

「那你就把這些書好好看完，然後好好畫出更棒的作品來當報答吧。」我伸手替她扶正快滑下來的一本厚畫集，笑著說。

「好啊。」她點點頭，嘴角微彎。「但你間中要穿女僕服給我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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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咳了一聲，正想反駁，她已經笑著走在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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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店出來之後，慢慢走在香榭麗舍大道上。這一帶不乏名店，我隨口說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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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來到這裡，不如去看看你的新手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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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帶她走進了 Louis Vuitton 的門店。

不出所料，她一踏進店裡就愣住了。櫃上的手袋像一件件藝術品那樣陳列著，價格也像藝術品一樣令人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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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一圈又回到我面前，輕聲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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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這些袋子好像……太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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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從搬家到蜜月，我確實花了不少。但我還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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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當我順便換個公事包好了，兩個人各拿一個新袋子，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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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訝地張著嘴看著我，臉上寫滿「你怎麼這麼胡來」的表情，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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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拿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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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店裡逛了幾圈，她終於選中了一款深棕色帆布與皮革拼接的手袋，設計低調，但非常實用，知惠子一面嘮叨「這手袋還有有點貴」，但下一秒卻美滋滋地在說「這袋子也太實用了吧！可以放電腦和筆記上學去，也可以拿著畫具和畫簿到處走耶！」。我也挑了一個經典黑灰格子紋的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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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嘛，平常我並不在意這些品牌。但她的笑容，總讓我覺得再奢侈一點也值得。

她看我提著那個公事包在鏡前試試，打趣說：「太太你背著這個去學校，肯定一堆學生都會在課後說你師到不行吧！」

「那我是不是該拜託你下課後來接我回家？不然……被學生們包圍也太麻煩了吧？」我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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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靠在我肩上，笑聲不斷。

那一刻，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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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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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酒店房間。

我總算把自己的行李箱給硬生生地拉上拉鍊，整個人也差點跟著倒下去。衣服、書、一大堆手信，加上那個剛買的沉甸甸的公事包和附送的紙盒……我有點後悔，為什麼不多帶一個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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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知惠子那邊……甚至還沒開始。

她蹲在打開的行李箱旁，一臉苦惱地看著幾本厚重的畫冊、滿滿的畫具、顏料、素描簿、還有那幾件在服裝店挑了半天的新衣服……最上面還堆著幾盒精緻包裝的巧克力和香皂 —— 說是要帶回去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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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你那箱真的塞得下嗎？」我坐到床上，一邊用手機預辦登機手續，一邊問她。

「可能不行……」她喃喃道，然後抬起頭，有點懊惱地嘆氣。

「剛剛不是在超市那邊買了個行李袋？加購行李就好了嘛。」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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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著頭想了幾秒，接著一臉理所當然地把拉鍊拉起來。

不是行李箱的那個，是她自己那顆理智的拉鍊；因為她直接撲了上來，把我壓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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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惠子？」我被她壓住，手機差點甩飛。

她的臉貼得很近，帶著微暖的氣息。我輕輕蹭上她的額頭，還想裝作冷靜地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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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收拾行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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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答我，只是低頭親了一下我，然後勾著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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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行李，可以晚點再說啊……眼前這位可愛的太太還是比較重要。」

「……說得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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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湊近我耳邊，聽上去像是要把我心臟融化一樣的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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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們來這裡幾天了，都還沒好好……『測試』過這家酒店的床呢。」

「原來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是這個？」我翻了個身，直接把她反壓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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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合不攏嘴，還伸手圈住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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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今晚要試個夠喔，秋秋！」

「那你可得撐得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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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那些畫具、書本、巧克力……全都暫時被我們拋到床邊。

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那張被親吻與笑聲揉皺、柔軟到不行的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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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看螢幕，還有十個小時才回到日本。

飛機引擎的低鳴聲，像催眠曲一樣在耳邊縈繞。夜航的客艙燈光昏黃，乘客大多早早就沉入夢鄉，而我則看著身旁的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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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我的肩上，嘴角微微翹起，彷彿正夢著什麼好事。機艙冷氣稍強，我拉起薄毯蓋在她腿上，輕輕替她撥好垂下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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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的行李塞得滿滿，美好的回憶也一樣快裝不下。

我忍不住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眼皮像被什麼牽著似的，慢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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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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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羽田機場的航廈內。陽光從巨大的玻璃帷幕灑進來，照亮行人的倒影。我牽著知惠子的手，一起走向咖啡店，準備等候登機前喝杯熱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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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轉頭看我，還是笑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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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想喝什麼，秋秋也快點跟上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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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一邊輕快地朝店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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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準備邁步跟上，餘光卻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店外一角。紮了簡單的狼尾，身旁拉著一個行李箱，手裡還抱著一隻恐龍君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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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自己 ── 國中畢業剛剛不久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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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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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對她說：「媽媽先去找爸爸，你等等跟上來喔。」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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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原地的，是兩個真木秋：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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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留意到我，之後便垂下頭頭，雙手抱著恐龍君，站得有些僵硬。
我走近她一步，不知為什麼，心跳加速了……即使明知道，那是曾經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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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抬起頭來。眼睛裡有淚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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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有些時候啊，我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她輕聲說。「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好像很幸福對吧？可是我好怕啊，怕明天一醒來，就什麼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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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她面前，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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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說，我不能再待在這裡，不能任性，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還能相信什麼。選擇有用嗎？還是最後……只能夠讓別人決定好我該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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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與她視線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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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懂你的感覺。」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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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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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經覺得，選擇是種幻覺。覺得那些努力和願望，最後都會被現實打散。」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她抱著恐龍君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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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後來明白，並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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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沒有說話，但眼神開始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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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從來就不是什麼保證未來會順利的東西吧。它只是讓我們知道：就算會受傷，會難過，那也是我們自己願意走的路。」
「那如果……如果選錯了呢？」她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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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彷彿又聽見了，那個夜晚在塞納河畔，我和母親一起散步時，那句沉在心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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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錯一次啊。我們又不是神，不能保證每個選擇都是正確；但只要還在走，就還能改變方向。重要的是，那個『走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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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輕輕抱住她。
她沒有躲，反而微微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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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在走。」我貼著她的額頭說。「而且，我不是一個人。」
「……那我呢？」她問。
「你也會能夠走出屬於你的路啊。」我笑著，淚卻悄悄滑下來。「而我會一直記得，這個在機場哭過的女孩，曾經勇敢地告訴我，我們是能夠為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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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擁住了那個過去的自己。
她怔怔地看著我，像是在用力記住這句話。
然後她點了點頭，把那只恐龍君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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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會走下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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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轉過身，朝著母親與父親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