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墨集 - 洛嬌。古風

「阿嬌，阿嬌，快醒醒！」乳母羅氏顧不得將小娘子的臉拍出了嫣紅血色，只迫切而低聲地急喚。

「奶娘，現在什麼時辰啦？」洛嬌似睡非睡地呢喃。「天都還未亮呢。」

「春雨、夏清，快過來服侍娘子。」羅氏等不及，只得吩咐兩名婢女上前替她盥洗。

「別。」洛嬌撐了撐眼皮，小小地笑了一下，然後一把揮開了侍女靠近的手臂，「這究竟是怎的？外頭可是發生了什麼？」

「老太爺不曾告知，只說要送娘子到娘子外祖家。」羅氏匆匆解釋，見另兩人還不動作，便親自替洛嬌更衣。「馬車已然備好，正停在院外，娘子快些。」

「什麼？」她撥過遮蔽視線的蓬亂髮絲，從榻上坐了起來，頓了頓，才有氣無力地道：「好罷。」

幾人正急糟糟地繁忙著，遠處卻猛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尖叫。

「這又是怎麼了？」洛嬌蹙眉。

羅氏立即遣人出去打探，卻久久未有回覆。

眾僕從臉上漸露倉惶。

「莫慌！」羅氏輕斥。「先送娘子出去。」

一行人簇擁著洛嬌走出閨房。

夏夜的晚風亦是藏著一股寒意，蕭颯地刮了過來，捲起了洛嬌滿頭青絲。

不料羅氏卻驀然止住了腳步，洛嬌一時不察，頓時撞上了她。

「怎麼了......？」洛嬌望見她剎時慘白的臉孔。

「娘子，這路不能走了！是腥味！」羅氏拉住她的手臂，指甲掐進了她的嫩肉。「何等濃烈的血腥之氣！快回頭！」

羅氏警醒，但為時卻已晚矣。

悄然的殺機早已乘著夜色撲面而來，在這無月的風高之時。

洛嬌張口便欲尖叫，但卻連忙用手將自己的嘴緊緊摀住，任羅氏將她連拖帶拉地帶往後院更深處。

—

路上時不時會傳來一陣慘叫，然後便能看見慌不擇路的下人或老太爺的姨娘無頭蒼蠅一般地四散，後面跟著幾個凶神惡煞、手提大刀的劊子手獰笑著追趕，那群惡鬼般的奸人也不著急，貓戲老鼠似地玩弄著洛府中人，總有幾個跑不動的、摔著了的，他們便一步一步，渾身是血地奪人性命。

洛嬌被拽著手臂，腳步如飛地逃亡，眼角雖然瞥見了許多的斷頭殘肢和血肉模糊的物體，更還有姦淫婦人的污穢畫面，但總是來不及細看便晃了過去。但就是如此，見得太多了，洛嬌也禁不住一陣反胃想吐，腿腳也跟著發軟。

羅氏一看不好，立即停了下來，旋身便甩了洛嬌一個巴掌。

「還想不想活命？」羅氏冷道，面上再也不是平時溫柔和煦的模樣。

洛嬌也清醒了過來，閉了閉眼，趕緊點點頭。羅氏這才拉著她又跑了起來。

原本跟隨在一旁的奴僕在一陣逃竄的路途中被沖散了開來，各奔東西，如今只剩春雨、夏清還緊跟在兩人身後。

羅氏義無反顧地奔向花園，毫不疼惜地輾過一堆嬌豔可人的花花草草，若是平日，洛嬌早便發難哭鬧了起來，但現下她也曉得輕重，只是眼角欲滴未滴地墜著一滴淚，緊緊抿著雙唇，提著裙擺，一步一步地踏過那些殘花落葉。

「阿嬌，快過來。」羅氏站在蓊鬱的糾結藤蔓之前，低聲道。「爬過這牆便能出去了，外面是溪水，出去了妳且先攀在牆上等我，待我也出來，我帶妳游過去。」

洛嬌一愣，「那春雨和......」

「快過去，別再折騰了。」羅氏將她一推。

洛嬌一咬牙，低頭將裙裾撕出一個衩，轉身開始抓著藤蔓艱難地爬了起來。

洛嬌才攀至牆的半分高，羅氏又是一擰眉，忽然矮身趴在了地上，將耳朵貼在地面彷彿傾聽著什麼。

她聽了幾息，臉色一肅，比先前更加地帶著寒意。

「阿嬌快爬！」羅氏低喝。

還未應聲，洛嬌便聞兩聲重物落地的悶響，想轉頭去看卻又無能為力。

「奶娘，怎麼了？」她低低一問。

羅氏只道，「莫再出聲，有人逼近了！走動間似有鐵器鏗鏘，非洛宅中人。」便也跟著爬了起來，動作矯健，速度比洛嬌快了不知幾倍。

洛嬌顧不得害怕掉下去，手腳也迅速了起來。

忽地一股腥味鑽進鼻頭，洛嬌一咳，後背又被冷汗濕了一回，猛然又聽見兵器拉開的冷冷聲響，手一滑，頓時往下滑落。好不容易險險地踩到了一根結實的藤，羅氏卻尖道：「阿嬌！」

洛嬌從未聽過奶娘用如此淒厲惶急的聲音喊叫，不禁回頭一看。

只見一大片陰影鋪天蓋地而來，然後臉頰一痛，有什麼冷冰冰的東西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刺入臉中。

她被身後的東西拉了下來，一同摔落地面。

那溫暖厚實的懷抱，何等熟悉，正是奶娘替她擋了一刀，才免得她被捅破腦袋。

洛嬌只覺得喘不過氣，心臟一陣悸動，兩眼一翻，剎時暈了過去。

—

洛嬌醒後怔愣了許久。

昏倒前的幾幕快若驚雷，電光火石之間便發生了許多。

臉頰上的傷比起心中的倉皇無措、不可置信仿若只是一片麻木鈍痛。

她壓著胸口，低喘。

自己竟是還未身死？那奶娘呢？奶娘可也同自己一樣僥倖地逃過一劫？

髮絲飄揚，一股夜風猛然刮來，她鼻尖一動，微微撇過頭望向了不遠處。

洛嬌這才驚覺此時身在何處。

洛府不過數尺之隔，距了一條小溪，卻彷彿差了一道永遠無法橫跨的丘壑，一邊是安然的九重天闕，一邊卻是十八層煉獄。

曾經的繁華安寧，灰飛煙煤；曾經的瓊樓玉宇，淪為焦土；丫鬟僕從的歡聲笑語、低語呢喃依稀猶在耳邊，如今卻只能聽見燒毀之物崩裂時的脆響。那一張接著一張的熟悉臉孔滑過腦海，不論往昔是否留心，但這麼一下子全然失去，洛嬌的心坍成碎片，她的過去，她的家，她的天便也跟著垮了下來，重重地壓在她單薄而脆弱的肩膀上。

如今，洛府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人悄無聲息地全走了，丟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坐在草叢間，痴痴地凝望自家斑駁的磚牆面。她緊皺著眉頭，一口貝齒幾近咬爛嫩軟的唇瓣，渾身止不住地抽搐。欲哭無淚，哭了也無人搭理，無人安慰，更還被濃煙燻嗆著。

洛嬌眼角赤紅，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

終於，她再也承受不住那撕心裂肺的苦痛，手掩著臉，一抽一抽地哽咽了起來。

四周一片寂靜，只聞她粗重的喘息和啜泣。

哭了許久，洛嬌疲乏不堪，心底一片茫然，不禁微微睜眼。

這才驚覺，這一漫長的夜，竟已走到了尾。

夜幕低垂，曉月初沉，殘星寥落，藏青色的天墜了下去，露出一抹魚肚白，接著又漸漸化為鵝黃。轉瞬間，朝陽衝破了薄雲，周圍光芒萬丈，夜晚遺留的暗影剎時被洗滌而淨。

洛嬌臉龐上最後的一滴淚珠璀璨剔透，尚未落土，便伴著草尖的露水隨風而散，徒留一道模糊痕跡。

忽然憶起，今日不正是自己的十六歲生辰嗎？

想著又不禁悲從中來，但又生生忍住了鼻頭酸澀。

幾個吐納後，她用力眨了眨眼，面頰上乾涸的血塊迸裂，撲簌簌地被風捲了去。慘白的唇瓣上下顫動，無聲傾訴：「從此，世上再無洛氏阿嬌，唯有一個羅朝。洛家滿門的血海深仇，我羅朝終有一日必會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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