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文集 | Penana

我是青雲宗的大師姐，我們師門裡同輩的幾個兄弟姐妹，日常就是種菜擺爛。

有一天，八方仙門來了信，逼我們交出小師弟。

只因為小師弟是魔子，被預言三年後即將滅世。

叔可忍嬸不可忍。

二師弟從後廚抽出了滿是煤灰的赤邪劍；三師妹從衣櫃裡抖出了許久未穿的玄女衣。

而我，潛進淨心淵撈回了我棄置多年的泣魂鞭。

敢打小師弟的主意？

我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獵殺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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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宗內八百年不響的太一鐘突然響得歡快。

太一鐘是我早前設在青雲宗門口的，與結界陣法掛勾，有敵來犯就會發聲示警。

當時我才剛闢出了一畝地，正在後院的藤椅上躺著，思考等下種什麼菜。

小師弟在後廚，雞骨燉蘿蔔湯燉得正好。

二師弟擼起袖管與褲管，在田裡鬆土。

三師妹前幾天才嚷著給我們裁幾套新衣，還在房裡織布。

誰知道鐘說響就響。

宗門只有我們同輩四個，日常就是擺爛種菜，礙著誰了？

拖著懶懶的身子上前一看，收到了修真界修士聯名的警告信。

信裡言簡意賅：

有卜算大能算出了修真界將有大劫，始作俑者是我家小師弟阿季，他是隱藏的魔子，即將在三年後滅世。

所以我們幾個最好識相點，交出魔子，不然將聯合仙門百家，滅了我們青雲宗。

好大的口氣。

我幾百年不發脾氣了，上次發脾氣還是上一次。

我拿著信給二師弟、三師妹一看，他倆也怒了。

我們是佛系修仙，可不是軟柿子。

小師弟性格雖內向，但看得出是純良的好孩子。

求道本就沒有仙魔之分，就因為一個預言，還搞上種族歧視了？

叔可忍嬸不可忍。

我跟他倆一合計，當然是拒絕交人。

二師弟與三師妹氣哼哼地去撈武器，我則先回了信。

信中歪歪扭扭其醜無比的四個大字：

要戰便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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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百家來得比想像中快。

不過足夠我們撈武器、加固陣法，絕對不讓他們攻進宗內，碰阿季一根寒毛。

先一記昏睡咒讓阿季睡下，我們三個就來到了山下候駕。

「有道是『有朋自遠方來，雖遠必誅』。」我倚在石柱上，望向來勢洶洶的修士，目測得有幾千名：「來作客可以，可不要毀了我的菜地啊。」

場上安靜了一陣。

二師弟與三師妹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我：「師姐，是不亦樂乎。」

「……」

我們太過旁若無人，激怒了對面的修士：「商淨嵐，你在搞什麼！」

「你們宗門就四個人，只派三個人應戰，魔子呢？」

「是不是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

嘿，他們還挺有自知之明。

我漫不經心抽出了泣魂鞭，隨著威壓施放，頓時掀飛一片。

「我確實沒有把你們放在眼裡。」

三對三千，勝負三七分。

是我們打三下，對面修士等著頭七。

先是我的泣魂鞭，一套簡單的滄海斷流，拔修士跟收菜一樣。

配合三師妹的玄女衣，上頭柔韌的長披帛靈活拉伸，拂過去將修士一嘴巴子搧成陀螺。

最後是二師弟人劍合一，見縫插針，穿在我的鞭影與三師妹的綢帶之間，寒芒閃處，必見血光。

他們才知道，我們擺爛是擺爛，卻是把等級練滿才開始擺的爛。

來的修士最高也才化神，我們人均渡劫期，尤其是我，距離升仙只隔一線。

別說三千菁英修士，再來三千個都不夠打。

大多修士狠話都來不及打草稿，抱頭鼠竄、逃之夭夭。

剩幾個菁英中的菁英，勉強接了我們一招，吐血而去，臨去時怨毒的眸子看著我們。

「商淨嵐、薛淨澄、容淨雪，你們這般包庇魔子，總有一天魔子滅世，你們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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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小插曲我不打算讓阿季知道。

阿季是魔子又怎麼樣，哪怕不小心走偏了路，有我在，還怕正不回來。

怕只怕阿季跟著我們種菜，有一天覺得不自由了。

謹慎起見，我決定也卜個卦，求個心安。

山醫命相卜五術，如今撿起來有些生疏。

我分出元神，推演此後三年，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來到最後一幕。

鋪天蓋地的飛雪，鐵鍊上鏽跡斑斑，上頭澆上了新的血跡。鐵鍊的盡頭是被洞穿的肩胛骨，狠狠將人釘在刑架上。

刑架上的人，是我。

幾步外一道黑衣兜帽的身影緩緩走來，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

我在那個幻象裡拚命睜大眼睛，仍然看不清他的模樣。

我知道，我只要看清那張臉，無異於窺破天機。

天道豈容人輕易看破天機。

我吐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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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傷得不是普通的重，師弟師妹幾個都嚇壞了，地也不種了，靈植大把大把地薅，連夜煉丹給我治傷。

等我恢復清醒能起床下地，身邊守著的是阿季，見我醒了就哭：「師姐為什麼突然生這麼重的病，我還以為師姐再也醒不過來了，是不是，是不是因為……」

他顫抖著唇，再也說不下去。

也不知道阿季在未盡的問句裡是什麼離奇的揣測，我扶額：「阿季，我才剛醒，你就咒我。」

看阿季慌忙搖頭，蒼白失措得像隻老窩被掀的兔子，我安撫地揉了揉他的髮頂，柔聲：「你守著我幾天幾夜沒睡覺了？眼下都黑了。聽師姐的，去睡覺。」

我說完便下床，要找二師弟與三師妹。

臨到門前阿季又喚了一聲：「師姐！」

我疑惑地停住腳步，回頭看他。阿季臉色仍然蒼白，眼裡卻閃爍著期待的光：「師姐是不是，有事想要告訴阿季？」

我被那眼神燙了一下，別開目光：「哪有的事。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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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三師妹也想找我。

將房門關實，我們相對而坐，三師妹劈頭就來了一句。

「師姐，我發現阿季有點不對。」

我眼皮狂跳：「怎麼說？」

二師弟說：「我們也算是與阿季朝夕相處幾十年了，從來沒見阿季有過夢遊之症，可在他不眠不休照顧你的這幾天，忽然發了症。」

「詭異的是發作時還與平常無異，舉止卻是古怪，如果不是三師妹心細，發現阿季偷偷置換靈草，我們恐怕是要被他瞞過。」

「他將碧瑩草置換成了藥性更高的玉姝草，你也知道藥理講究君臣相配，藥力只要偏差一絲，會變成劇毒。」

「我們不是沒有想過阿季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教他藥理，不知道藥性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可這也是最可怕的，如果支使阿季如此做的人深知阿季對你關心則亂，誤導於他，就算事發也可憑此掩護，豈非城府極深。」

最後三師妹結論了一句：「所以師姐，我們懷疑，給你偷換藥草的，是阿季，也不是阿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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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徹夜未眠。

回想起與阿季的初相遇。

九十多年前，我前去瀛洲島找凝心草的種子，想著回去種上一片，種好了給二師弟練體強身，突破境界。

瀛洲島是廢棄了幾百年的荒島，上頭荒無人煙，上頭全是異獸，豺狼虎豹，戰力兇猛。

我在瀛洲島上戰了三天三夜，終於將上頭的異獸打退，便開始挖凝心草的種子。

誰知道挖著挖著，我從地裡刨出了一個小娃兒。小娃兒就是阿季。

彼時的阿季竟還有氣，知道自己被挖出來了，微弱地哭：「姐姐，姐姐，不要拋下我。」

就是這一聲姐姐，我決定救他。

說來也奇，一個五六歲的小娃兒，被獨自扔在滿是凶猛異獸的荒島上，餓得剩下骨頭上一層皮，還不知道埋在土裡多久，被我挖到也能有氣。

我順手宰了來偷襲我的野豬，做了肉脯，一點肉一點水地餵他。怕他受不了風，離開瀛洲島我便不御劍，揹著他慢慢走出，乘船回宗。

揹他離開瀛洲島的剎那，內心有個聲音告訴我自己：我把我弟弟揹出來了，以後，我要種好多好多的菜，吃不完的菜，給弟弟吃。

九十多年前師尊已經離開宗門雲遊而去，我不想阿季矮我一輩，便稟告祖師代師收徒，將他認作我們的小師弟。

雖然將他收入宗門，我卻沒有傳他功法。

因為我知道大道難求，來到我這樣的修為，將受到的是常人難以忍受的劫難。橫豎我有的是方法增長阿季的壽命，讓他在我們羽翼下，安然著下去也好。

而現在，這份平靜卻不得不打破了。

小時候的阿季，之所以能在飢餓、兇獸環伺，甚至被活埋的情況下活下來。

恐怕不是天道眷顧，而是被不知名的元神選作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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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找了阿季。

我親自敲響阿季的房門時，阿季受寵若驚，手忙腳亂地扶我坐好，便要給我沏茶。

我說：「先別忙，阿季，我好好看看你。」

阿季更加侷促了，在我對面坐好。我柔柔執起他的手，笑著問他：「這幾天睡得可好？」

突然的親密，阿季眼神一片混亂。我笑容微收，又是一記昏睡訣甩出去。

阿季目光徹底失焦，頭往桌上磕去。我伸手扶住，靜靜看著那張俊秀的小臉：「別裝了，阿季擋不住昏睡咒，你難道擋不住嗎？」

在我犀利地注視下，「阿季」又睜開了眼睛：「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那雙澄淨的眼正泛著紅芒，昭示著回應的已經不是阿季本人。

幾百年沒白活，我立時認出那是一個魔族。

觀其氣息純粹，恐怕來歷也不俗，是上古的天魔。雖然不難打，麻煩就麻煩在天性狡詐，哪怕只留一片殘魂，也能給你躲到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春風吹又生。

我鬆開手，雙手抱胸：「打個商量吧。」

那魔族操控著阿季的身體笑得猖狂：「現在這個娃娃的身軀可自由為我所用，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打商量？」

「還是，你打算大義滅親，為了消滅我，送你這個疼了幾十年的弟弟去死？」

我淡淡道：「阿季只是一個凡人，你附身於他，難免受限。」

「在你面前的是一具更好的肉身，只要你答應離開阿季的身體，我的肉身隨你取用，你看如何。」

那魔族有些驚訝我竟會這樣提議：「你要知道，一旦我附身於你，將無人可以制住我。」

我直視他：「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只盼你利用完阿季不要過河拆橋，你要顛覆修真界也好，要誅仙戮神也好，我只求同門安然。」

我與那魔族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彼此猜度衡量。

須臾，那魔族一聲大笑：「行啊，那依你。」

轉換肉身需要另找良辰吉日。

與那魔族達成協議之後，我又去找了一次二師弟與三師妹。

我說：「確認了，阿季身上宿著天魔的元神。我哄騙了那魔族，讓他上我的身。到時等他上身，便要請你們幫忙。」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開口：「殺了我。」

聽到我的計劃，二師弟與三師妹一齊炸了。

二師弟目眥欲裂：「哪怕拚卻我跟三師妹的性命不要，也要將那魔族誅了。師姐何必以身相誘？」

三師妹泫然欲泣：「要我們對師姐動手，我們怎麼能下得去手？」

我站起身來，臉色嚴肅，難得連名帶姓地喊他們：「薛淨澄、容淨雪，師尊在雲遊之前，將宗主之位傳給了我。你們一天是青雲宗的弟子，便一天不得不遵宗主之令。」

我微微高聲：「宗主之令，你們遵是不遵？」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他們知道，在他們面前的，已不是平常隨和好說話的大師姐。

而是肩負大義的青雲宗宗主。

他們跪在地上，顫抖著回應。

「薛淨澄領命。」

「容淨雪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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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身的時間在十日後。

決定了這麼重大的事，我們仍如日常一般種菜。

只不過阿季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詭異，望著我欲言又止。

有一天，他忽然鼓起勇氣問我：「師姐，我們宗門裡是不是有很厲害的仙法，師姐可不可以教教我？」

我皺起眉頭：「你聽誰說的？」

阿季頓了一頓：「我誤開了藏經閣，看到了先人的手抄本，上頭好像記載了很厲害的仙法。」

「我想學，以後，我也想保護師姐……」

我看出阿季沒有說實話，語氣嚴厲起來：「阿季，我有沒有說過，待人接物要真誠？」

「阿季，你走偏了。回房好生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出來。」

阿季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師姐。」

我跳下藤椅，冷漠道：「若還要狡辯，這幾日都不要見了。」

阿季突然就爆發了：「師姐，就因為我是魔子，你才這般防著我嗎？」

我扭頭問他：「你說什麼？」

我眼裡的阿季眼尾發紅，隨著話語之間滾落淚珠：「你們想瞞我的，我都知道。因為我體內有魔族的元神，才被判為魔子。」

「那天你給我施了昏睡訣，璽觴立刻就給我解了。他讓我看著你們在山下打退三千修士，告訴我，你跟二師兄、三師姐都是渡劫期的大能，只是因為我是魔子，生怕我將來真的滅世，才不敢授我功法。」

「師姐你忽然受傷，也是因為推演了我的未來，不是嗎？」

璽觴是那上古魔族的名字，我震驚他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引導阿季這般想我們。

也不知道現在他是不是正在阿季的體內，樂得看著我與阿季的鬧劇？

我只好演到底：「你非要那樣想，那便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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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住了十天整沒有見他。

直到約定之時降臨，我才敲開了阿季的房門。

阿季很乖，果然還在房內，十日的沉澱讓他的火氣全散了，看著我吶吶的：「師姐。」

我二話不說，上前一指點在他的額頭。

隨著抽魂的術法開啟，阿季也很痛，眸中露出淒哀，問我：「師姐，你要殺了我嗎……」

見我仍是沒有回答，絕望地閉上眼睛，不曾反抗。

璽觴的元神徹底剝離他的身體那一刻，他脫力跌在地上，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仍爬著過來要拽我衣角。

可肉身已不歸我控管，我雖仍能感知外界，卻不能將手放在他的髮頂，安撫於他了。

眼見璽觴操控我的身體掐住阿季的脖頸提起來：「真天真啊，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阿季清秀的小臉脹得發紅，掙扎著想要掰開他收緊的虎口，艱難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璽觴道：「你不知道，你跑去置換靈草，早被薛淨澄與容淨雪看在眼裡，告訴了商淨嵐。商淨嵐卻不打算犧牲你，於是，又擊昏了你一次，將我叫了出來。」

「她與我達成了協議，拿她的肉身換你的肉身。她只求我放過她的同門。」

阿季的表情從淒然，到震驚，最後滿是愧疚與痛惜。又急又悔之間，爆發璽觴殘留在體內的力量，竟掙脫了箝制，怒吼一聲：「從師姐的身體裡滾出去！」

璽觴一腳將他踢得向後滾了三滾，長笑道：「這麼好的身體，憑你一句話，本座就放棄？」

他逼近了幾步，抽出我的鞭子：「而現在，身為我之前的肉身，我怎能放任你活著，以後變強了抗衡我呢。」

被壓在意識深處的我焦急吶喊：「阿季，快閃開！」

房裡乒乒乓乓，器物碎裂一地，泣魂鞭在我視野中暴起，朝阿季兜頭劈下。

又是碰的一聲響，屋頂上天光大亮，二師弟與三師妹各持武器，從屋頂的破洞飛身穿入。

他們聽到異動就趕了過來，玄女衣的披帛堪堪阻住了泣魂鞭，沒有讓它及阿季的身。

二師弟則執劍猱身而上，暴喝道：「無恥小人，我就知道你會出爾反爾！」

屋舍頂不住這重擊，當場垮了。二師弟棄守強攻，與璽觴一路打到屋外，三師妹先護著阿季閃過碎木殘石，安頓好後，也決然加入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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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虧得泣魂鞭難以近戰，二師弟步步搶近，一時不落下風。

我欣慰地看著二師弟劍勢凌厲，毫無猶疑地刺向我。

好幾次成功傷到了我，胸口、小腹、肩膀，點點血跡。

不枉這十日之間，我與他對招，讓他盡力找出我功法的破綻，趁機將我殺死。

他學得很好。

唰的一響，璽觴險之又險地避過他刺向胸口的一劍，怪笑道：「我就知道，商淨嵐不是真心將肉身給我。」

「誘騙我進她的肉身，好直接用她的神魂將我困殺，這就是她的計謀，是也不是？」

「可惜啊，我既知道她的計謀，又怎會沒有後手？」

二師弟堅定的眼神混亂起來，餘光中，三師妹也花容失色。

戰鬥中最忌分神，下一個瞬間，璽觴左掌狠狠拍塌了二師弟的肋骨；右手持鞭將披帛震碎了大半，乘勢而去，捲中三師妹的腰，將她直直甩到了山壁上。

震耳欲聾的巨響一路響到靈魂深處，我不停拍打著困住我的無形結界，企圖奪回一點身體的掌控權，哪怕給璽觴一點牽制也好。

璽觴笑：「別掙扎了，沒用的。」

「在這十日之間，你想訓練他們，讓你那兩個廢物同門能夠擊殺我；而我，只需要在阿季的身上封入魔陣，削弱你的神魂，大局自然皆在我手。」

「放棄吧，你這具肉身，是我的了。」

我停止了結界的拍打，忽然笑：「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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璽觴想要驅動泣魂鞭的手忽然間虛軟無力。

他難以理解地瞪大眼睛：「你做了什麼？」

意識深處的我好整以暇，席地而坐：「沒幹什麼。去找阿季之前，我飲了魔血，輔以凝心草，讓藥效延緩一刻鐘才發作。」

「現在是不是覺得身上很痛？靈根會一點點被魔血吃掉，你想利用我的肉身為非作歹，作夢去吧。」

璽觴氣急敗壞：「我痛你也會痛，你當真對自己狠到這個地步？」

我笑著沒說話，任由劇痛佔據了整個神魂，大口大口地吐血。璽觴惱羞成怒，獰笑道：「那在這具肉身廢了之前，我殺了你幾個廢物同門，總是可以的吧！」

他剛直起身體，又因劇痛跪了下去。畢竟是我的肉身，二師弟與三師妹神情關切，幾乎要跑上前去扶，又生生忍住了。二師弟握緊拳頭，殘損衣袖下的雙臂，隱約看見青筋。

我知道他在天人交戰，趁璽觴不注意，將他暫時壓了下去，大喝道：「薛淨澄！」

血越流越凶，我幾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宗主之令，不可違背。」

「殺了我——」

餘音未絕，便聽到銳器破空，最後穿透了血肉，刮骨而過。

這飛劍甩得漂亮。

未竟的劍意將我的軀體壓進了水中，水流托起我的衣袂，我閉著眼睛下沉。

隱隱約約聽到阿季隔著水一聲哭喊：「姐姐！」

這一聲激起我最後一絲餘力，啟動陣法，以身為牢，將璽觴的元神綁在識海深處。

璽觴將會爛在我的肉身裡，永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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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有一個弟弟。

那時正值飢荒，六歲的我帶著四歲的弟弟逃難。

可是大旱三年，方圓百里寸草不生，餓了只能刨起乾巴巴的土，拚命往胃裡填。

我受得了，可弟弟受不了。

我一天天哄著弟弟，等我們撐過了這次旱災，我們找個山來住，姐姐給你種菜，種好多的菜。

可是弟弟在我背上一點點沒了氣息。

我心裡有一個執念，那就是揹弟弟跨過那片山那片海，來到豐饒富庶的菜園。

阿季的出現，了了我的執念。

水波蕩漾，我慢慢停了氣息。

阿季，後院還種有很多菜。

再傷心也不要忘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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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事就傳開了。

青雲宗三十一代宗主商淨嵐，以身為祭，封印天魔璽觴，肉身沉在淨心淵裡，陪葬品是她的本命法寶泣魂鞭。

魔子滅世的預言自破，修真界齊齊閉了嘴。

而二師弟與三師妹、阿季三個想念著我，逢年過節都會來淨心淵，簡單祭拜，偶爾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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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指就是五年。

日頭照樣升起，菜園欣欣向榮，鮮嫩的竹筍冒出根尖。一切那樣美好。

如果我身子沒有埋在土裡動彈不得的話。

從我恢復意識，至今也有五年了。

我猜是在我的肉身徹底死去以後，觸發了重生的機緣。

只是運氣不好，魂魄被傳送到了植物上，還疑似是我菜園裡面養得最胖的白蘿蔔。

人的魂魄跟植物的身體怎麼適應。我欲哭無淚。

只能指望那幾個憨貨有一天發現我熟了，把我拔出來。

五年前種下一個師姐，五年後收成一個師姐。

可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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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星星點點，我突然覺得身上有點涼。

悚然睜開眼睛，看到阿季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原來阿季在我睡覺時就把我拔了出來，正放在一旁。

好消息，我出土了。

壞消息，我要被煮湯了。

鍋裡清水剛沸，他正在剁雞骨，依照他的習慣，一會兒就是我要被削皮，並切成一塊塊。

我驚恐不已，在阿季剁完雞骨，將手伸向我時，終於衝破極限，喊出了聲音：「阿季！」

阿季的手停住了，疑惑地看著我。我再接再勵：「阿季，我是師姐！」

阿季認出了我的聲音，整個人愣愣的。須臾，將我夾在懷中衝了出去：「二師兄！三師姐！師姐活了！她變成白蘿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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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商淨嵐，重生成了一個……白蘿蔔精。

二師弟與三師妹耗費了不少修為，終於讓我從白蘿蔔修成了人身。

其實我不急著化人形，做久了蘿蔔覺得做蘿蔔也挺好，就是得提防被啃被煮湯。

但他們倆非堅持讓我化成人形，那就做人吧。

阿季開始學仙法了，五年之間小有所成。他開朗多了，還給自己取了名字，叫慕淨明。

有一次我好奇他為什麼要改名字。

阿季笑著告訴我：「名字有個淨，才像你們小師弟呀。」

「而且我們之中，從我到你，名字中的最後一個字湊起來，是不是極美？」

我想了一想，微微動容。

我的宗門，明雪澄嵐。

我們像雪一樣光明與高潔，也像霧一樣平靜與靈動。

不會再有人能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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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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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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