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場術士 - 消聲抹除

瑞澤從小就知道，不是每一句話都能被世界聽見。

第五區的街道總是嘈雜，像一口滾燙的鐵鍋，滿是碎語、罵聲、金屬門被踢響的鈍響。可那些聲音只能停在空氣裡，轉兩圈就消失了。沒有燈亮起，沒有門解鎖，連門鈴都不會動一根線圈。

機械不理人說的話，除非那人是「語者」。

他們是企業訓練出來的聲音管理員，是會說那種「能讓牆壁點頭」的話的人。瑞澤五歲那年，看過一次。

那天配給出了錯，糧配少了一半。排隊的人快把配給中心圍成一個聲音旋渦。有人怒吼、有人推撞，調配機沒有回應，燈光卡在最昏暗的模式。

然後她來了。

輔語者，白衣，步伐極輕。如雪落在這個骯髒的街區，卻沒濺起半點灰。

她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就像掃描一堆亂碼。

然後，她開口。語音低沉，如同按了一個誰都沒見過的開關。

牆體開始低鳴。天花板收攏，鋼梁扭曲，一層層模組在她聲音的節拍下重組，像有人在重新拼裝這棟建築的骨架。分發口開了三倍，錯誤配額瞬間歸位，燈光甚至改了溫度。

她只說了一句話。瑞澤沒聽清，但世界聽清了。

從那天起，他知道什麼叫「語言」。

他和他媽的聲音，叫不醒微波爐，喊不動鐵門。而她的聲音，可以讓整條街換骨。

他也試過站在家門前，重複那些格式正確的語句：「系統啟動」、「結構展開」、「單元啟封」……

他喊了一百遍，門鎖沒有眨眼。聲音像打在棉花上，彈不回來。

「你不是語者，別做夢。」他媽說。

這個世界不會記住你說的話。語場只記住那些企業挑選過的、授權過的聲音。其他人的話，就是空氣顫了兩下。

語者也有階層。他見過三種：

語徒，實習的語者，用語控器當拐杖，他們只能進行最基本的語場調用，例如開關門鎖、點亮燈光、喚醒監控，雖然限制很多，但他們已具備初步發語影響世界的能力。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SduqAoEQ

語場士，正式授權，一句話就能讓你手裡的熱兵器背叛你，你若架好一排自動化機槍想對付他們？抱歉那要只會讓你變成活靶，在這種情況只有冷兵器值得信任。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4s9yQJTh

輔語者，像那個白衣女人，說的話不是命令，但世界會當成建議，自動照做。她能讓地面位移、讓樓層重組、讓一整條街變成另一種形狀。

再往上，是瑞澤連做夢都碰不到的階層。

準語者，一說話，語場會在 0.1 秒內立即響應。他們能讓空氣斷裂、讓牆壁變成水、讓重力失效。據說還能抹除人，但瑞澤從不敢問那是怎麼回事。

而主語者……

沒人知道主語者在哪裡。他們的語句據說能讓整座城市呼吸，讓時間自己打結。你永遠聽不懂他們說了什麼，只能從改變後的世界猜，有什麼話曾經被說過。

瑞澤不是語者。他沒有話語權，沒有命令權，連選項都沒有。

可這一次，他有了機會。

一顆從企業偷來的語場模組，據說能給予普通人短時間的語權授權。不是永久，但夠了。

夠他說出一句能讓世界聽見的話。

哪怕只說一次，他也要讓這個世界真的「聽」到他。

瑞澤手裡那個模組，不大，像一顆沒插線的心臟。外殼是企業常用的語控金屬，冷得如同未啟動的句子。他窩在一棟廢棄的控制樓五層牆角，披著一條工業毛毯，像一塊拋棄在城市盡頭的舊記憶。

模組是偷來的。昨晚，他和燃盡者的突襲小隊潛入市北側的三號回收廠，一處語責企業用來棄置失效模組與過期零件的倉庫。那不是正式據點，防衛疏鬆，只靠語障欄與幾架老化的巡邏無人機維持秩序。

他們用了聲崩器，那是一種語場干擾設備，把整個廠區的語場結構攪亂成噪波。入侵只持續了四分鐘，大部分人撤出，他留了下來，因為他看到那枚模組，一顆還在「等待語主」的核心。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upEsBN8p

他用自己從企業廢棄資料片裡學來的舊制語義驗證方式，短暫關閉了其自保機制，把它從掛載槽上拔下來，塞進了背包。

回到廢樓時已快黎明。這裡是控制區舊段的上層樓，一面牆塌了，鋼筋裸露，另一面還有一扇沒電的金屬窗，外頭的天光像霧裡的一盞藍燈，亮得很慢。

他蜷在窗邊，喘息未定，模組就放在他膝上。他從包裡摸出一條破電線與舊型充電單元，試圖讓模組啟動基本識別程序。

第一次，他對它說：「重組。」

模組靜默無聲。

第二次，他換了句：「結構啟封。」

空氣裡只剩自己心跳與窗外的巡弋聲。

他擦了擦額頭，試圖平靜呼吸。他記得語場模組不是只聽語句，而是「聽語意」。你得讓它「相信」你是語者。

他想起那個女人，白衣、乾淨、無聲，說出的話像磁場校正器，把一整棟樓校準回世界的序列。

他閉上眼，如同背誦祈禱那樣，緩緩地說出第三句：

「調用空間模組：序列重整。」

這一次，模組震了一下，彷彿終於聽見了什麼。藍光沿著他的指縫亮起，從模組外殼慢慢流向空氣。可那光不只是光。

下一秒，樓層震動。

窗外街道仿佛被一隻無形巨獸的指節輕敲，地面微凹，鋪路的磁磚像魚鱗翻起。牆體沿著某種不可見的次序自行改寫，鋼筋錯位，樓層摺紙一般地翻轉重排。巷道遠端，一排無人機劇烈偏航，一架直接墜落，拖出短促的尾火。

語場動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那模組，像看一顆剛剛學會低語的心臟。

他終於被聽見了。

他在這個世界裡，第一次，有了一種神明聽眾才會有的錯覺。

但他的欣喜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樓下傳來更沉、更重的聲音。

不是無人機。

是步兵。

企業的，真實的，有槍、有甲、有語控器的那種。

腳步聲踩進廢樓的瞬間，樓體像輕輕抽了一口氣。

那不是結構晃動，而是語場在應對「入侵」這個詞的實際意涵。牆上的裂縫隱約顫動，牆皮脫落成條，像蛇蛻。

他聽見第一道語控器啟動的聲響。那不是語言，是語者機制的前奏，機械正在讀取發語權限，企業步兵準備開口。

瑞澤知道，不能讓他們先說話。

他跳起來，左手持模組，右手指向樓下旋梯口。

「結構內凹，音牆上推，重組通道！」

這一次他不是模仿語者，而是把整段語句當成活的音節，用喉嚨壓出來。每一個詞落下，都像在空間裡敲一塊隱形磚。

樓梯瞬間崩斷，階層交錯塌陷，一面斜牆從天花板間生出，像猛然翻身的獸背。樓下傳來幾聲短促的驚叫與金屬撞擊聲。

他衝向另一側開口，俯瞰樓下。他看見三名企業士兵，穿著帶有語控刻印的灰色戰甲，已經拔出短語器，站在崩毀的走廊邊緣。

「反語侵擾源確認……編號錯誤……發語結構不符……」

一名語士話未說完，瑞澤抬手再次發語：「牆面翻折，區域遮斷，碎聲。」

牆體應聲扭曲，一整片鋼質樓面如折紙般壓下，把其中兩人捲進碎石與錯位鋼筋的咒陣裡。第三人剛欲開口，模組閃了一下，語場突兀改頻，將那人的語句斷開成無效音流。

這時，其他燃盡者也開始動作。

有人從廢墟後方丟出一枚聲爆干擾球，爆點在語控通道中央炸開，製造出高頻共振，使剩下的企業士兵短暫耳失調。另一名成員則拉動了側牆上的熔線陷阱，地面瞬間塌陷，將更多敵人拖入底層失衡地段。

瑞澤站在破牆邊緣，喘息急促，語場光還在他手心殘留，像某種燒過的夢語。

他不是語者，但他說出的話，這一次，有東西聽進去了。

他手指顫抖，模組閃了一下。

語場在他周圍像一口剛熄的爐，還殘留著回音與熱度。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第一次，有了重量。

他低頭，笑了。

這不是僥倖。

他成功了。

他，一個從來沒資格命令這個世界的人，剛剛讓這座樓低頭、讓語場改寫、讓三名訓練有素的語場士陷入混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天花板斜角的裂縫，那裡灑下的天光灰而不亮，但此刻，他感覺比陽光還暖。

他笑得有點猖狂，甚至想再說一遍，說得更大聲一點，讓整座城市都聽見。

然後，他聽見那聲音。

不是企業士兵。

是另一種腳步。

比風輕，但每一下都像踩進他脊椎裡。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模組開始微微震動，不是反應，而像是在……躲避。

他嘴角的笑意凝住，慢慢轉為僵硬。

有什麼東西，比企業更強，比武器更沉，正在靠近。

那是一個穿著灰白制服的少女。

沙莉．赫維亞。

她的出現像是某種咒語本身的具現。沒有語言，地面自己讓開道路，碎石乖順地滑到一邊，廢墟自動重組為一條清晰的步道。她輕輕一抬頭，整座樓的結構像在等她點頭。

她說：「地面有點亂，重整一下吧。」

聲音落下，瓦礫自動上浮，牆體重組，樓層接合點閉合，崩裂的鋼筋像退後的水草，讓出一座新平台。

瑞澤試圖再度發語，模組閃爍著不穩的光，他吸氣：「語控結構展開，模組序列——」

話未說完，模組一震，像是嗆了一口風，接著完全沉寂。語場沒有回應。

模組震動轉為顫抖，像被鎖住喉嚨的獸，聲音斷在他喉頭。

「你在做什麼？」沙莉問，聲音像是某種真理的提問。

他抬頭想反駁，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這時，另一道聲音出現，從沙莉身後傳來。

「他沒有發語權。」

那聲音冷靜、精準，像劃過記憶邊緣的刀。

一名身穿深灰制服的少年走出，肩章上的語階標記讓空氣低了一級。

賽勒斯。

準語者。企業語統直屬家族「奧斯特」的年輕繼承人。

傳說中，那家族的每一代成員自出生起便與語場共鳴，不需訓練，不需授權，只要開口，世界就會回應。據說他十三歲那年便獨自校正過整座浮層港口的重力曲率，只憑一句話。

而現在，他走進來，走向瑞澤。

語場如潮水退去，模組在瑞澤掌中劇烈顫動，如同想逃脫，又無處可去。

賽勒斯開口：「交出它。」

那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句規則。

語場應聲調整，空氣本身彷彿將這句話納入結構執行。瑞澤的指節僵硬，手臂不受控制緩慢地抬起。

這時，有人動了。

同伴衝上前一步，拔出一柄聲導短刃，低吼：「別聽他! 快跑！」

但他的腳剛離地，地面便自行抬升，一道透明的氣牆如瞬間成形的封印將他擋回原位。另一名燃盡者成員高舉聲爆槍朝天一轟，語場閃爍，卻像被什麼結構隔離，那波干擾根本沒有擴散出去。

「誰也別動。」賽勒斯語氣不變。

語場鎖定的那一刻，所有動作被強制凍結成未完成的意圖。

瑞澤想抵抗，卻無法啟動一絲語意。語場不再承認他的聲音，就像不再承認他的存在。

他嘴唇微動：「……不……」

但那聲音甚至沒來得及離開喉嚨，就像被什麼吞掉了一樣。

他的手鬆開，模組從他掌心滑落，在空氣中無聲墜地。

賽勒斯沒有多看一眼，只說：「噤聲。」

語場瞬間收束。

空氣潔白、寂靜，所有可能性都被標記為「無效」。

瑞澤想開口，但喉嚨張開，聲音卻出不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彷彿想追上那一顆落下的模組，但腳指沒有動，只在原地僵硬發抖。

他身後的同伴們原本屏息等待，驚恐之中，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氣—模組已交，或許抹除不會發生。他們的眼神浮現出細微的慶幸，像是在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裂縫。

沒有人敢說話，但那種「或許能活」的微弱念頭，正在語場尚未反應前的那幾秒悄悄滋生。

沙莉沒有看他，只靜靜地轉向賽勒斯。她眼神變得冷靜如水，語氣卻未發出任何指令。

那一刻，賽勒斯的通信器亮了，伴隨著沙莉的臉色冷了下來。

一點微光，像是某個更深層次的命令被喚起。那不是指令，而是判決的通知。

賽勒斯低頭接聽，沒有說話，只聽。他的側臉像石雕一樣無動於衷，連眼皮都未閃動一下。

數秒後，他收線，抬起頭，聲音無比平靜，語調如系統預錄的播報語音：

「燃盡者未經授權接觸核心模組，已構成語場違禁行為。物理生命抹除；其同黨記憶刪除，語義權限全面剝奪。」

他語調微頓，語場似乎等待他說出最後一語：

「語句失效，結構無據。抹除確定，清空現世標記。」

沒有光，沒有聲。

空氣沉靜地塌陷，像世界自動撤回了一個錯誤的命名。

瑞澤沒有倒下，他只是「不在了」，從聲音裡、記憶裡、語場裡全數撤離。他的腳步未動，但身形已消失。

瑞澤的愛人想撲過去，卻忽然站定。

她的嘴唇在顫，像在用盡全力發出一個詞。但她的聲帶沒有反應。

她想呼喊他的名字，但名字本身也被拔除。

記憶一頁頁剝落，她甚至快想不起自己為何站在這裡。她跪坐下來，雙手撐地，身體因語意的崩解顫抖得像風中殘頁。

最後，她的語意徹底失效。

不只是她，所有仍站在場內的燃盡者成員，在同一瞬間，語言能力被全面剝奪。聲帶靜止，語義結構崩潰，他們想喊，卻無法組構出任何可辨的詞。

記憶連同語言一同崩落。他們不記得彼此的名字，不記得為何聚集於此，不記得模組，更不記得語場抹除的命令。

他們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模仿過去的說話方式，但空氣中已無任何波動會為他們留下記錄。

沒有共鳴，只有遺忘。

瑞澤消失了。他不再是「死」這種行為的一部分，而是從根本上，被移除了語場的語法與字典。他是系統結構中一次錯誤的發語，一個從未能完成連結的詞根。

對企業而言，他像一條錯植的語鏈，被自動排除於語場之後的任何解析過程中。

但對沙莉與賽勒斯來說，這不是他們想看到的結果。

沙莉站著不動。她的指尖仍懸在空中，像尚未說完的句尾，顫了一下又垂下。

賽勒斯閉上眼，唇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知道，不能說。他這種級別的語者，任何一句話都會導致語場反應。

沙莉輕聲唸出一句制式語句：「結束語已執行，語場穩定。」

她語氣淡然無波，像是為一段被刪除的語句蓋上最後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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