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落葉的約定 - Ch3Ep3 記憶降落之處

他醒來時，空氣已然不同。

沉重。凝止。彷彿世界正停在一口未吐出的氣息裡。

虞永安緩緩睜眼，眼前的天花板陌生潔白，細微的裂痕如時間的血脈，靜靜蔓延。他的身體彷彿歷經一場漫長遠行——或者說，從另一個人的人生歸來。

夢還未退散。

他坐起身，呼吸輕淺，本能地探向床邊。沒有十字架，沒有河流，沒有張䥧安。可那句話，仍如血液般頑強地在體內迴盪：

「你必須做出選擇……否則，我會替你選擇。」

他將手按在胸口。心跳平穩——卻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那並非屬於自己。或至少，不全然屬於他。

「我記得……」他低語，彷彿害怕這房間會回應。

但房間保持沉默。只有那層薄薄的窗簾輕輕晃動——這裡，明明沒有窗戶。

他赤足踏上冰冷地面，走向那扇金屬門，耳朵貼近，聆聽——無聲。無腳步聲。無時間的流動。

他知道自己沉睡多日，或許更久。可身體卻只記得一夜——那個火曜日，彷彿方才發生。

他轉身望向角落的書桌。一冊翻開的筆記本靜靜躺著，頁面上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2024.06.04（二）──午夜。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tc3uxhj2
他用我的臉凝視我。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Kfv3T9WE
但那雙眼睛……不是我的。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ePTK2hJr
而我是那個替他記住一切的人。」

鋼筆的筆墨斷在字尾。他不記得寫下這句話——或者，曾經記得。

他坐下，手指微顫，向沉寂低語：

「張䥧安……你究竟想成為誰？」

夢已結束。但有些東西，在夢之後甦醒。

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一段未曾親歷的人生，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uiDk9eVz
一個……正在門外等待的真相。

—

他起身，走向門前。

腳步無聲。整棟建築像被一層薄膜包裹，似真似幻。空氣中有消毒水的氣味，卻藏著另一種更深沉的氣息——說不出的古老感。

門呈淡灰色，無鎖，但彷彿被某種無形之物封住。他按下門把，聽見輕微的喀響。

門，開了。

門外走廊異常安靜。燈光冷白，照不出溫度。牆上掛著一系列無題的畫作，如剪碎的記憶殘片。每踏出一步，他都像將夢中的重量，層層疊加進這個現實裡。

——這並不是第一次甦醒。這念頭閃現。他曾在夢中無數次走過這個走廊、聽過這個靜默的氣息，曾以為那是遙遠的預言。

如今他不再確定——那是預言，還是被抹除的過去？

他停在一扇木門前。

門面上雕著三個相嵌的十字架，最內層的已幾乎與木紋融合，若不靠近幾乎無法察覺。

門後無聲。但他知道——那裡，有某樣東西在等待。

他舉起手，不是敲門，而是將掌心輕貼上去。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脊背湧起。

這不是幻覺。不是精神錯亂。而是身體記住的反應——來自一段他未曾親身經歷的生命。

他推門而入。

門軸發出輕微的歎息，像從遙遠記憶深處傳回的回聲。一股乾燥的氣流撲面而來，夾帶紙張、塵埃，還有更深的氣味——像被歲月壓縮後沉睡的寂靜。

他站在門檻，未動。

眼前是一座古老的圖書室。牆面滿布高至天花板的木製書架，塞滿泛黃、不規則的書冊——如同被遺棄的思緒殘骸。中央是一張孤燈照亮的書桌，油燈的火光微弱，不驅走黑暗，只為影子帶來呼吸。

而其中一道影子……不是他的。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書室深處傳來，平靜，彷彿早已知道他會出現。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一步步走近，地板隱隱作響，像踩在時間埋葬的骨骸上。

書桌後坐著一人，隱於燈外的陰影中。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見那雙眼，穿越光明的邊界，凝視著他。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他搖頭。

「這裡是——記憶選擇遺忘的地方。」那人輕聲道。「是時間所遺落之物的會面點。」

他屏住呼吸。

「你曾來過這裡——那時你還不記得自己是誰。」

那一刻，張䥧安的氣息再次拂過他——細微卻無法否認。

他明白了：

門的彼方，不只是空間，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z4g6NzVh
而是——記憶的脊椎。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盞油燈之外，靜靜凝視那雙不在光裡的眼睛。

那雙眼沒有情緒，卻仿佛知曉萬象。像某種曾經被遺忘的智慧，此刻正一頁一頁翻回記憶的書頁。

「你已經不是當初的你了，」陰影中人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彷彿與歲月並行，「但你也從未真正離開這裡。」

虞永安微微蹙眉：「你是誰？」

「我是你記憶的錯位，也是你選擇遺忘的名字。」

他心頭一震，步伐略為前傾：「你知道張䥧安的去向？」

「我知道他的結束，也見過他的開端。更準確地說——」那人聲音沉靜下來，「我，是他留給你的最後一段意志。」

虞永安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視線落在那張桌上的油燈，那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半張面孔——熟悉，卻又完全陌生。

「你……不是白梓明。」

「我不是，但我記得他說過的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條，輕放在桌上。

那字跡凌亂，卻無比清晰。

『12.17，不是結束，而是融合。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r9aWTHV8
當你再次站在這扇門前，請記得：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gvAxnm2s
你已經不只是你自己。』

虞永安盯著紙條，忽然想起那天黎安晴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語音，不是文字，而是一個眼神裡的懸念。

「如果你還記得我，那我就還活著。」

他喃喃低語：「那麼她……真的沒有死嗎？」

陰影中的人聲音溫柔：「她在一條我們看不見的時間裡，繼續存在。她成了交界處的見證者，見過你的碎裂，也見過他的消逝。」

「但你還有選擇。」

「什麼選擇？」

「是否要成為那個，讓這一切循環停下來的人。」

油燈閃爍了一下。書架的陰影似乎向後傾斜，整個空間短暫失重。

「你已經見過火曜日的邊界，也曾在金曜日的錯位中記起他的痛。」

「現在，你需要決定——」

「是否願意……成為記憶本身。」

那句話如鐘聲穿越虞永安的胸腔。他低下頭，緊握住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他仍能感覺那三重十字架的冰涼，就像靈魂裡的某段核心，尚未被命運熄滅。

他抬起頭，聲音低而堅定：

「我不只是來找回記憶的。」

「我是來——完成他的故事。」

那雙眼睛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那麼，從這一刻開始，你的時間線就不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未來。」

「它屬於——選擇的本身。」

—

遠處，某個系統在啟動。

空氣再次流動，一道微弱的低鳴聲，自書架後方的一面牆傳出。

那裡，有一道門。

沒有標示，沒有鎖。

虞永安邁步而前。

他知道，那不只是門。

那是一段記憶尚未寫完的末頁。

一頁，只為他而留的時間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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